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偷中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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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

王朝的更替、世事的變遷,它已不再是一國之都,但它在歷史長河中許久以來都是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所沈澱的積蘊致使它的繁華沒有沒落!

而它,依然是整個華夏的交通樞紐中心!

四通八達的馳道驛路聯成網一般,直如箭矢,無遠不達!大運河上,舳艫相接,帆影聯翩!可謂水路、旱路皆通,東達於海,西至關隴,南下蘇杭,北朔幽燕!交通之便利,其它城池難以企及!

交通便利,便是商業便利!商業便利,便維持了它的繁榮鼎盛!

一入城,滿目皆是車水馬龍,人潮熙湧,加以“絲綢之路”以它為東端起點,人流中便不時穿插著駱駝與宛馬,以及形形色色的異域商人。而街道兩旁,房屋鱗次櫛比,商鋪林立……

再看那些建築,大塊青石砌就,氣勢磅礴,仿佛重現隋唐時期的氣宇風華。絲毫不比現今帝王腳下的京都差。

唐盈與簡隨雲一路入城的過程中,一路引起無數人的註視——

即使這裏金發碧眼、紅發赤眸的異國人不在少數,她們只是黑發黑眸的本土人,但簡隨雲步履間的清風拂雲、飄灑寫意,還是讓那些人駐足、觀望、回頭、凝眸……

她非天香國色,但她的意態,已能讓人在蕓蕓眾生中一眼望到她!

越繁華、越人煙稠密的地方,也越是紅塵碌碌難有清靜所在之地,生活在這種地方的人,在突然看到了這樣明凈的人出現時,格外地目不轉睛起來。竟比那山野村夫,或者是小城鎮的人,更加的失態!

唐盈感受著周圍的目光,望著身邊比自己高出幾分的簡隨雲,不得不承認,即使自己脫了人皮面具,露出本來的傾城之容,也絕無法在這裏引去旁人的註意,更無法掩過簡隨雲淡然間的氣度風韻。

這裏的人,看多了濁世佳人、翩翩公子,什麽樣的美貌沒有見過?卻唯獨不曾見過清明淡雅到如此境界的人。

原來,見識越廣,離明凈也越遠了,所欣賞的事物便也越加的反道而馳。

“姑娘,我們就去那家店,如何?”唐盈問身邊人。

鼎沸的人流中,兩旁的商樓都建在石階上,高出街道許多,她指著一家金檐高挑的酒樓,門匾上龍飛鳳舞著四個大字——

“逢春酒樓”!

大地方的氣派果然不一般,連牌匾上的字體也頗有火候,像是出自名家之手。

簡隨雲略一點頭,腳下向那家酒樓而去。

唐盈跟上——

世上最奇怪的是,莫過於應該發生的事,卻沒有發生!

這一路之上,非常平靜。

平靜得超乎想像!

“墨柳山莊”被滅門一事,應該像劈天的轟雷,炸響整個江湖!會引起無數的猜測,甚至會引起某種程度上的人心惶惶。

只因“墨柳山莊”是天下名莊,論實力,論人脈,不輸於任何一個有氣候的門派,卻在一夕間被殺了個雞犬不留,任誰聽到,都覺得是難以置信的。

而在紫雁山奪寶一戰後,眾多門派都受到重創,聽到這消息無疑會是雪上加霜,會猜測到底是什麽人能有那個本事?而那幕後之人,無疑是多年來都少見的勢力,是十分可怖的!

但現在,又是幾日過去了,卻沒有任何關於此事的傳聞!

唐盈暗中驚訝!

莫非是官府在最後處理了此事,將事態壓了下去?

“墨柳山莊”本有無數門客,在平日裏,不可能在十餘日中還沒有人去登門造訪,或許是紫雁山之事讓那些人也都避回了自家整頓力量,所以,原本是賓客盈門便變得門可羅雀,才致使這些日子中,無人知曉那莊上已無一個活口之事?

甩甩頭,暫不去多想,洛陽是繁華之地,她從未來過,今日要好好見識一番。

正前進中,有幾匹宛馬被人牽著從旁邊擠過,路人為避讓馬匹,便不免與她們碰撞在一起。

但很快,馬過後就疏通了路面。她又看到了簡隨雲,而簡隨雲正回過頭,望著她,微微笑——

人群之中,那一笑,似在紅塵外,又在紅塵中。

周圍的一切突然間就像模糊的過往煙雲,而雲中只能望得到那張明凈的面孔!

“你,於店內等我——”

唐盈怔住,簡隨雲說什麽?

此時,她們幾乎已走到了“逢春酒樓”的高臺前,簡隨雲卻折過了身子,向來時的方向走去。

“姑娘……”她小聲地喚,簡隨雲已經錯過她的身邊。

“稍後就回——”簡隨雲留下一語,漸入人群中。

突來的變化讓唐盈有些無所適從,但她沒有跟上去。

簡隨雲讓她等,那她就等!

望著那道背影——

簡隨雲原有的青袍早已不能再穿,路上便尋了家成衣店,為她重裁了衣裳。

仍是淡淡的青色,仍是沒有腰帶束身,也是普通的棉布質地,但無論再普通的衣物,穿在她身上就像變成了雲之裳、風之衣。

而簡隨雲要去哪裏?為何剛剛還欲進酒樓,現在卻改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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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一座破舊祠堂內——

有一人正盤腿坐在地上,翻撿著面前一個包裹裏的幾樣東西。

他左手執著一樣掛飾,小巧玲瓏,腥紅醒目。

而他的眼,卻是看著地面藍布上的其它幾樣東西,一臉的遲疑不定。

那些,是幾塊怎麽看怎麽古怪的東西!有的是黑漆漆的鐵片,有的是碧瑩瑩的玉雕,有的則是褪了顏色的木牌,還有的,是一枚粗大的斑指,像是某種名貴的琥珀磨制……

但看著它們的人眼裏卻是波瀾起伏,雙目越睜越大,舌頭也一點點地伸了出來,目瞪口呆!

“這些,莫非是……”

一陣清風淡淡拂在身邊,這個人仍無所覺。

“你,應該已看夠。”

一道飄然別致的聲音含著香氣縈來——

什麽人在說話?

地上之人終於有了反應,身子一彈,如電話閃一般彈到了丈餘外,落在了那張供奉祖先牌位的桌前,戒備地打量著突然出現之人。

來人,青衣淡淡,舒緩從容,周身似有清風拂雲,就立在他剛剛坐著的旁邊,不知已立了多久!

“是你?!”他的臉上是驚了又驚。

簡隨雲似笑非笑,看著這個受驚之人。

此人面目端正,頗有些俊秀,只是偏瘦了一些,身子顯得輕飄飄無力。

但他剛剛那一閃身間的動作,卻是江湖上罕見的輕功身法。

“你,怎麽找到了這裏?”那個人似乎在迅速地冷靜下來,盯著簡隨雲的上上下下,眼裏是一重重的疑竇。

此處是一座年久失修,早沒了煙火的破舊祠堂,位於城南最不起眼的一條死巷中,十分隱蔽。

莫非此人是跟在他後面進來的?

簡隨雲沒有回話,微微低頭,一只手淩空探去——

就見地上藍布上的那幾樣東西就像被什麽托著一般,一個個飄浮而起,緩緩地落到了她的手中,而她的眼,又望向桌前之人的左手。

看著簡隨雲隔空取物就像摘顆白菜似的輕松寫意,那個人的身子震了震,提起了左手裏的那樣東西,晃了晃——

“這個,也是你的?”

“你,似乎忘了你從何處取去——”簡隨雲似笑非笑。

那個人的喉間滾動了一下,他當然知道這東西是自己從哪裏得來的。

剛剛街上人流密集,他是順手牽羊,從這個人身上取過來的。但是,他一味被稱為“鬼魅無影”的手法竟然在今天被這個看起來弱質翩翩的少年人發現了?!

“如果我沒有看走眼,這是一塊雞血石!還是一塊舉世難得的天然雞血石!”

那人的眼裏變得灼亮,一瞬不瞬地盯著簡隨雲,似乎在辯察著她每一個幼小的表情變化。

簡隨雲微微一笑。

那的確是塊雞血石,呈天然的心型,並綴著一段翠玉色的細繩,在那個人的手裏晃動著,似一顆鮮紅的心在看著她——

“它真是你的東西?”桌旁之人眼裏短暫的恍惚後,是精光萬道。

“我,該走了——”簡隨雲淡淡地語,淡淡地舉步——

“等等!”桌前之人向後退了退,將雞血石縮在了身後,“你先莫靠近,在下有話要說!”

見簡隨雲停了腳步,那人又看看被簡隨雲收回的幾樣古怪東西,再看看自己提著的掛飾,突然開始笑。

“嘿嘿,在下是個賊,從出道的那一天起,就被江湖人稱為‘天下第一賊’!”

一語驚人!

他的笑很奇怪,雙眼也滴溜溜地轉著,似乎想將簡隨雲從頭到腳的所有部分都刻到腦子裏去。

即使他原本看起來再不像個賊,這個時候也有九分賊模樣了。

“我李空空偷遍天下,摘過皇帝老兒的冠上明珠,取過權相府上的九龍寶壺,喝過華山派密藏的百年竹葉青,也吃過九竹道人爐裏的大還丸,什麽奇珍異寶沒見過?但萬萬沒想到,今天竟然能在這裏偷到這樣東西!”

那張臉上有種興奮,仿佛是發現了什麽天機一般,讓他全身的細胞中都有種無法言喻的激動。而那激動要比剛剛盯著那幾樣古怪的東西時更為強烈。

簡隨雲仍是淡淡地笑,淡淡地看著他——

這個人有些笑不出了。

在簡隨雲的眼神中,他突然覺得這些東西也許根本就算不上是他偷到的,更像是對方在當時根本就沒有想阻止他的意思,才讓他得了手!

“如果這物件果真是你的,想拿回去,可以!不過,卻有個條件!”李空空腦子一轉,又嘿嘿一笑。

見簡隨雲不語,他動了動身子,腳下似踩著棉花一般軟而無聲,但就是這樣一雙腳,卻被江湖人稱為“天下第一腿”!

因為,這雙腿練出了許多江湖人夢寐以求的好輕功!

“李空空”三個字,在江湖上除了意味著“天下第一賊”外,更意味著,他的輕功是目前江湖中最高妙的!

即使是少林主持、武當掌門來了,也不得不承認這個賊在輕功方面的造詣是近七十年來武林中的第一!

但他們也會驚訝,這個出了名的賊怎麽會在大街上就偷起了東西?

“如果,你今天就在這裏,能於我李空空的眼皮下把這樣東西再偷回去,它便又是你的了,否則,賊不走空,其它東西你已收了回去,在下總得留樣東西作紀念!”

他做賊,從來沒有出手落空的記錄,而行有行規,沒有當賊的願意把東西就這樣讓別人討回去的。

即使是這件飾物的主人,也不能壞了他的規矩!

而此人是否真的深藏不露?

他定要試一試!絕不願就這樣翻了船。

簡隨雲靜靜地看著他,並沒有動。

“你莫非是不想要回這件東西了?好,那我就毀了它,讓希望看它的人再也看不到這件寶貝!”李空空將那塊雞血石捏在了手心,大有一掌捏碎它的架勢。

簡隨雲仍是不為所動,眼裏似笑非笑。

“好!好!算我服了你,就是你叫我弄碎它,我也下不了手,這可是個真正的寶貝!這樣吧,你就顧及顧及我的面子,今日就從我身上用你的技巧重將此物弄過去,讓它怎麽來,怎麽走,也好讓我給那班賊徒賊孫一些交代如何?”

李空空又看了看簡隨雲手中那些怪東西,無奈地央求著,並且把那只掛飾系在了腰間。

看來,他十分不想與簡隨雲來硬的,而且,他似乎對手中飾物的主人有另一種不願冒犯的成分在裏面?

“隨你——”簡隨雲淡淡回答。

“那咱可說好了,你得是用巧技取走的才成,明搶的不算!”李空空連忙發出警告。

他可沒忘了,面前這個人一路在他身後跟來卻讓他毫無所覺,剛剛又立在他旁邊兩尺左右都是悄無聲息的。

更重要的是,這個人手中的那些東西所代表的意義,讓他心裏突突地跳,有一種興奮的激流從腳底板直往腦上沖,太刺激了!

他是個賊,卻是個極喜歡尋求刺激的賊!從來只去常人去不得的地方,極少在街上出手。

但今日他卻一反常態,是因在茫茫人群中,他一眼就看到了簡隨雲。看到的一剎那,不知怎的,心中一動,臨時就來了興致,想看看這樣一個人身上到底會裝著什麽?

僅僅是一些好奇,卻萬萬沒料到竟發現了一些絕不曾想過會見到的東西!

而他的眼,很毒!能辯出天下所有奇珍異寶的來路,這是他作為一個上等賊的看家本領!那些東西他即使沒見過,卻聽聞過!

以他的眼光來看,那些東西都是真的!沒有仿照的可能性!

簡隨雲此時已舉步向前——

帶著淡淡的笑。

李空空瞪起了眼,一時有些不知應怎麽防備了。他以為簡隨雲會用快速移動的方法迷惑他的視線,好趁隙從他身上取走掛飾。

沒想到,簡隨雲竟然似風中卷著的花瓣,含著一種說不出的香氣向他一步步而來——

每一步都是飄然,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神經上。

他從來沒過這種感覺,一種更加刺激的興奮讓他打起了十二分的註意力。在簡隨雲離她只有六尺距離時,身形一閃——

好一個快影無形!

剎那間,他便閃到了祠堂的另一個角落,就好像他本來就在那裏一般!

簡隨雲沒有改變方向,仍是似笑非笑,只有一雙眼緩緩掃過去——

李空空的額上忽然沁出些微微的汗跡,眼前之人的那雙雲淡風輕的眼讓他覺得自己似乎已無所遁形。

仿佛自己再怎麽躲,也不可能逃過那雙眼的籠罩!

他又嘿嘿一笑,掩過心底的感覺,換了個姿勢,將腰間的雞血石用一只手肘搗住,緊緊註意著簡隨雲的每一個動作,也防備著簡隨雲的淩空抓取——

而他看到這個青衣人在此時揚起了一只袍袖,身子緩緩地旋轉,就像在浮動一片雲彩——

依舊的悠然緩慢,慢得讓他能看清每一個細節,似在盯著一株花在他的眼前一片片地綻開——。

他突然決定以不變應萬變,就這麽立著不動了,要瞧瞧簡隨雲以這麽慢的動作怎麽取走他的身上物?

於是,簡隨雲在轉過方向後又一點點地靠近他,一直揚動著袍袖——

寫意如花。

李空空也一點點地分析著她的動作,想看出什麽眉目來。

當簡隨雲只離他有三尺時,不再前進,而是折向了另一個方向。

李空空有些意外,見簡隨雲似笑非笑間,那張面孔像是不染塵間事,似乎離他離得很遠。而那青衣的身子的確是錯過了他的右邊,向他的後面而去。

他立刻跟著回身,避免將後背交給對方,沒有比一直用眼睛盯著對方來得更加安全的。但此時,簡隨雲卻留給了他後背,停止了所有的動作。

心中詫異,李空空下意識地低頭張望,見那掛墜還在自己腰間,於是呶呶嘴,“怎麽,就這樣結束了?”

話未落,他感覺腰間一涼,緊接著是下身都在涼,吃了一驚,再低頭看,自己的腰帶竟然斷了,整條外褲都在往下滑。

出於本能,立刻雙手去提腰帶,卻發現那只帶子裂成了八段,無法再用,“等等!等等!你可千萬別轉過來!”

即使他覺得簡隨雲是個男子,也不願讓其看到他現在尷尬狼狽的模樣。正想著怎麽樣才能再找到一截東西替代腰帶時,一縷風當面拂來,擡眼間他發現那是一條藍色布條。心念一轉,這布條正好在此時能派上用場,於是,立刻接住去束好長褲。

而接手的同時,他仍然小心護著手中物。

簡隨雲並沒有打算轉過身,飄來一語,“你,輸了——”

然後,她向祠堂外走去。

李空空愕然,此言何意?手忙腳亂中再打開手心,哪裏還有那件掛飾?於是明白了剛剛對方將地上藍布在瞬間分成長條時,竟然來了個偷梁換柱。

腰帶斷裂的瞬間,那塊雞血石便往地上墜去,但他已小心地接住,並且捏在了手中,可在系長帶的瞬間,手指難免會翻動,而手中之物竟然就這麽沒了?

不可思議!

比掛在腰上被弄去,還讓他無法相信!

他並未看到對方是怎麽弄過去的,甚至手裏的觸感都還沒有完全的轉變過來!

一切發生得都太快!

眼看簡隨雲已出祠堂外,他揚聲大喊:“餵,走之前,能不能留下你的名號?”

簡隨雲未停步,也似未聽到他的問話,在風中攜淡香而去——

“喲?不回答?”李空空的眼珠子又一轉,“走吧!走吧!李空空向來不欠別人的,今日你替我保全了幾分面子,改日我少不得要還給你。”

祠堂內似乎在簡隨雲離去的瞬間,就恢覆了先前破敗不堪的陳舊氣息。而他搖著頭大搖大擺地走到供桌前,一屁股坐了上去。

“虧得此人沒去做賊,否則我不得改行?師父呀師父,你可別怪你徒弟我今日給你丟臉,我看就是你從地底下鉆出來,也未必贏得過他!”

說著話,他的手從懷裏摸出一只果子來,“嗄嘣”咬下——

“這小子倒真是不露鋒芒,他是不願招搖,才未在大街上就拆穿我?還是有意地顧了我的顏面?不管怎麽說,今日若不是他手下留情,我李空空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子在街上現場逮著的消息很快就會傳遍大江南北,這‘天下第一賊’的招牌也就會徹底砸了!”

雙眼轉來轉去中,似又想到了什麽——

“難道他真是那個人?怎麽與那幾個老家夥口中所說之人在性情上很有出入?難道是我當日偷聽時沒聽清楚?”

突然,就聽到痛叫一聲,他整個人從桌上又跳了下來——

“媽的,竟然咬到了自己的手指頭!”

一陣春風吹進,祠堂內只有這個人的自言自語播散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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