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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何謂天下第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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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老爺怔住。

唐盈也怔住。

男子卻閉上了眼,任風吹著那張笑臉,勾著嘴角,不再開口。

唐盈發現這個人合上眼瞼後,沒有了那雙酒波瑩瑩的眸子去引開視線的情況下,反倒能仔細打量他的五官了。而他的合上眼的面孔竟給人另外一種無法言喻的感覺——

就似一塊光潔的石,置在一汪碧透的泉中,泉水緩緩流淌著,石在水中歌唱,有微風過,水面漾著漣漪,現在的她,便正透過泛著微痕的波面在看著泉底的那塊石。

有形容不出的美感!

原來這個人掩去笑眼時,與他睜開眼時的感覺,大相徑庭!但即便如此,他的臉上也有漣漪的動態,那動態,正是唇邊的笑意勾起的。

突然之間,唐盈覺得這個人似一個迷,讓人琢磨不透。而她看著那張面孔,久久沒有轉開目光——

她並未察覺到自己失態了,更未察覺到雲老爺在聽了男子的話後,怔了一怔,緊接著神情間閃過一種異色,不再追問對方的名字,馬鞭一揚,車輪轔轔,上了路。

簡隨雲則靜靜地坐在那裏,似乎沒有看過任何人的表情,淡淡地望著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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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柳山莊,就在酒鋪斜對面的山中,嚴格說起來,離那間路邊酒鋪十分得近。

只有五裏!

馬車離了官道拐入這片山脈中,車輪下依然有路,而且是大路!

應該是墨柳山莊為了外來的客人特意進行了人工的拓寬,鋪上了青石,平展、寬闊,馬車行駛得毫不顛簸,在蹄聲得得中也漸漸地看到了一座奇異的山頭。

那座山,的確奇異,與周圍的山明顯的不同。

因為,它從山頭到山腳,全是垂楊柳!

或粗、或細、或高、或低……覆滿整座山,遠遠望去,有屋宇點綴其中,並且都是彩繪的樓閣,看起來富麗堂皇。在直直面對的山腳下則有一座恢弘的石門,彰顯著山莊的氣勢。

石門頂部刻著的大字雖然還看不清楚,但無庸置疑的是,那一定是“墨柳山莊”!

車簾未合,唐盈與簡隨雲在車廂內看得清楚,見那些柳竟比一般的柳樹顏色要濃重,在這新綠為主的春季,它們全是濃綠色的,因為綠得太深,乍看去,便是墨色一片!

果然是名副其實的“墨柳”!

到了山角,車停。

雲老爺回過頭來,臉上一片凝重,看著簡隨雲說:“公子,到了。”

唐盈發現眼前的路離那座門還有數十丈遠,明明可直通到門前高臺下,卻偏偏在這裏停止,為何不再前進?

“公子,姑娘,先請下車吧——”雲老爺當先跳下了車轅,言語中,並沒有在意旁邊那個男子。

唐盈心中雖疑惑,卻未問出口,鉆出車廂後,發現那個男子合著的眼悠然地睜開,笑盈盈地對上了她探過去的目光。

她猛然別開了眼,從另一頭跳下車去,心裏卻奇怪自己為何總是不敢直對這個男子的雙眸?

當簡隨雲也立於地面時,雲老爺從懷中掏出一卷白色的絹布,遞來。

“公子,先請看這個。”

簡隨雲淡淡地接過那卷白絹,展開——

立於旁邊的唐盈隨著那卷布在簡隨雲手中被展開時,看到了一幅畫,眼神隨即頓住——

那畫中,畫的不是花鳥蟲魚,更不是重山疊水,而是人!

兩個人!

那兩個人中,衣袂飄然的青衣,雖只是寥寥幾筆,卻讓她無比驚訝,因為畫的竟是簡隨雲,而另一個人的身形,自然是她唐盈。

畫此幅畫的人,工筆非常了得!

似燈取影,逆來順往,意見疊出,竟然將簡隨雲那難以用筆墨形容的意態勾勒出八九分,唯有一分,是簡隨雲身上那獨有的清風拂雲的感覺,恐怕再有妙筆也畫不出了。

“姑……公子,這……”她訝異無比,是誰在暗中竟將她與簡隨雲畫作了人像?

簡隨雲微低眼瞼,看著白絹,神態平靜。

“哎——”一旁的雲海棠此時突然長嘆,嘆聲悠長,而他的一張無須的老臉也緊緊皺了起來。

“雲莊主,此畫何處得來?”嘆氣聲無疑是吸引了唐盈的註意力。

“不瞞姑娘,此畫就釘在老朽莊院內的花亭紅柱上。”

“花亭紅柱上?”

雲海棠點點頭,正欲回話,空中傳來一陣飛鳥的振翅聲——

山中有鳥並不奇怪,但奇怪的是,這只鳥剛剛從他們所立位置的後方飛過,就聽到尖銳的破空之聲響起——

“嗖”!

“嗖嗖”!

“噗”!“噗噗”!

一連串聲音在前方天空刺耳的交集,哀鳴傳來,唐盈等人看去時,就見一只飛鳥在瞬間被數只羽箭貫穿身體,掙紮著從半空墜下——

“噗嗵”落地後,翅膀無力地扇動,頸部很快低垂,雙爪僵直,死亡!

看著那些箭羽將那只鳥穿成個刺猬一般,唐盈神情一僵。

箭從何處來?

望向大道兩旁的柳林,依舊靜謚而幽深,萬千枝條垂下搖曳的風情,哪裏能看出剛剛竟有利箭飛出?那些箭,全是弩箭,箭頭鋒銳,烏鐵打造,並有三叉倒鉤,莫說是數箭齊發,僅僅一箭,也足以讓那只鳥斃命!

看來林中必有機簧!

“哎——”

又是一聲長嘆,只聽雲老爺的聲音再度響起,“沒料想,老朽一生都在精研機關,卻不想老來,反被旁人機關算!”

“雲莊主,這些是……”唐盈盯著前面地上的那只鳥,發現遠處林間,另有幾具其它鳥類的屍體,或掛於樹枝,或墜於地面,有的能明顯看出是死於箭矢下,有的則辨不分明死於何因。

甚至有幾只野兔,也蹬展著四條腿,垂死之中!

“不瞞姑娘,從姑娘腳下再往前三步處,便是陣法與機關的範圍內了。

唐盈一驚,三步之遙?

立刻想後退幾步,但在場眾人無一人有動作,她自然也不能失了顏面,便強力忍住。看向簡隨雲,見她已卷好白絹,正淡淡地望著前方筆直的大道,似乎完全不受影響——

再去瞧那個笑瞇瞇的男子,發現那人根本就還沒下得車來,仍靠在車轅旁,舒服地坐著,笑瞇瞇地看著他們。

此時雲老爺又開口了——

“老朽前些時日聽聞江湖人盛傳七色花一事,思討敝莊就在紫雁山附近,這等江湖盛事老朽何不也參加一番?於是,連日從漠外趕回,卻因路途實在遙遠,回到中原時仍是錯過了十五月夜——”

原來,三大莊之一的“墨柳山莊”未曾參加紫雁山爭奪七色花一事,是因為這位莊主不在中原內?

唐盈聽到這裏仔細回想,似乎其它二莊也沒有人參加,這倒是奇了,那“金瀾山莊”便在江南,離此地也不甚遠,為何也未曾參加?莫非與那個百年來的傳聞有關?

還有“赤焰山莊”,為何也無動靜?

“誰曾想,七色花一事原是欺人的傳說,江湖同道盡皆聽信了傳說,為爭那奇毒的七色花,竟鬧出一場笑話,眾多門派都死傷慘重!”雲老爺說到這裏時,表情甚是無奈,似乎在為所有的江湖人惋嘆。

“這事不甚光彩,老朽不提便是,而老朽是於昨日才歸得莊內,那時,有不少昔日曾到莊內做客的江湖朋友從紫雁山退回,並且多數都受傷在身,老朽顧不得洗塵,便請了醫師回莊給他們療傷——

待一切弄妥後,老朽因連日趕路,加之天色已晚,便睡了個香熟的覺,誰知今日醒轉後,才發現一夜之間,敝莊竟已乾坤顛倒!”

“一夜之間,乾坤顛倒?”唐盈挑眉。似乎除了她,其他二人都只是聽,壓根不打算接口。

雲海棠的臉則又變得漲紅,“不錯,老朽醒轉後,發現內室的墻上多了幾個字!”

唐盈的眼神一閃,是什麽人竟然能潛入這種高手的內室,並且還在其墻面上題下了字跡?

雲海棠的神情十分不自然,“墻面上題著一行大字,說要老朽勿出房門,否則定會開啟陣法機關,將我全莊上下全數困入其中,六個時辰內若無法解得,莊內定無一人能存活!”

如此囂張的題字?

“雲莊主相信墻上字跡所言?”

雲海棠苦笑,搖搖頭說:“老朽當時初看,先是一驚,是何人竟能半夜潛得老朽房中,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題字於墻上?這份功力,已讓老朽驚訝。”

“不錯,天下能讓雲莊主不察覺而入內室之人,實在少有。”

“但老朽一生精玩機關,墻上所言卻是說老朽的莊內被設了大機關,而且會置死我全莊上下,這讓老朽如何信得?”

唐盈聽著,也覺得不信。

雲海棠是誰?是如意手!

這個人,可是靠一雙手而聞名江湖的,誰提起如意手,都不得不稱讚一句,因為“如意手”代表著的是天下第一機關高手!

雲海棠最擅長的,正是機關!

他在機關術中的道行,數十年來無人能出其右,據說,凡是他做出的機關,連一只蒼蠅都飛不過去,而他靠此起家,多少年來,有太多同行人不服氣的找他比試過,卻一個個灰頭土臉而去,許多江湖人也花重金,請他設計各式各樣的機關。

他的妙手,是被江湖公認的江湖第一手!就連王公貴族也曾請他去府上,布下機關做防護。可見他的名氣與能力!

“老朽自然不信那些話,走出了房門,倒要看看莊內有什麽變化,但是——”他的臉變得更加難看了。

“但是怎樣?”

“但是,待老朽推開房門出外後,卻發現再無法回到屋內。”

“再無法回到屋內?”

“不錯!在那時,老朽才不得不相信,開門的一剎那果真啟動了一座機關陣法。而整座山莊便困入了那種古怪的陣中——

當時,老朽的夫人還在屋內,聽到屋外的動靜,關懷老朽,欲要出門看看,哪曉得房門只是被輕輕拉扯,尚未開啟縫隙,便立刻引來無數暗箭,箭箭聲勢驚人,老朽為求躲避,連身翻躍,險些避過,卻發現再次落地之後,陣法又變,連房門口也回不得了——”

“連房門口也回不得?如此厲害?”

“何止厲害,待老朽落腳時,才發現自己落在花亭中,而身旁的紅柱上釘有一副白絹!”

“就是這幅白絹?”唐盈訝然地指了指簡隨雲手中。

“就是這幅!”

唐盈不語了。

怪不得雲老爺臉色奇慘,原來暗中設陣之人,不但陣法高明,心機也是極其縝密,可謂是步步先機。

如果不是對雲海棠的武功極其了解,提前推算到了雲海棠躲避箭雨時會采用的身法,怎麽能恰恰在雲海棠的落腳位置處,就釘著白絹?

而且,更奇的是,對方似乎只能讓雲海棠出陣,卻不能再進去!這一點,才是最可怕的!

“雲莊主,你能出得陣來尋找絹上之人,是自己尋路走出的?”她要確定一下自己的猜測。

“姑娘,老朽汗顏,之所以能走出這個陣,是因為對方在花亭中便開始做了指示,一路上都標明了出陣的路線,老朽只能依著那些指示走出山莊,但前腳走出,陣勢便在身後變化,老朽是出得入不得,無奈又無奈——”

雲海棠說得沈重。

果然是座隨時都在演變的活陣!

唐盈心驚,“雲莊主,晚輩有個疑問!早先聽聞過,貴莊似乎本就有陣法相護,而陣中全是前輩的機關設置,不知此話當真?”

“不假!”雲老爺苦笑,“老朽這些年來設了機關陣法,是為了護佑莊院,提防那些宵小之輩,平常只要順著石徑走,便不會誤入機關,也不會受到傷害,來敝莊的朋友們也都知曉此點,從不會在莊內隨意亂闖——

但未曾想到一夜之隔,所有的機關全移了方位,而任憑老朽花盡數十年修為,也無法看破此局,眼見一些欲去房中侍候洗漱的下人們慘死在原本平安的石路上,無奈間,不得不速速下山,去對方所指的地點等待二位——”

“有下人慘死?”

“莊內的下人起得甚早,但在老朽開門的一刻,陣法啟動,那些下人不明就裏,仍按平時的路徑走,卻觸動了機關,死傷俱有,老朽不得不用內力傳音莊內各處,請眾人呆在原地勿動,但那陣法含天、地、雷、風、水、火、山、澤,並非聲音所能貫透,有些人無法聽到老朽的警示,恐怕仍會誤闖,所以,萬請公子能速速助老朽一臂之力,救莊內四百餘人的性命!”

雲老爺又向簡隨雲深深拜了下去——

一切因由說到此處,已算做了交代,唐盈也看著簡隨雲——

風中青衣的她,衣袂飄然,淡淡地望著整座山莊,不語,也沒有任何的回應。

雲海棠的臉上現出些焦急,似乎想催促簡隨雲。

“雲莊主,暗中之人應該是在貴莊原有的陣上動了手腳,否則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在一夜間就布下奇天大陣!”

唐盈見簡隨雲在端望著山莊,也許是在觀察整個陣勢,於是又接過話頭。

雲海棠再一次嘆氣——

“老朽也如此猜測,但即使是在原陣上作了手腳,對方在陣法上的造詣也是出神入化了,老朽自忖機關術還算拿得出手,但陣法,實在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原本為護莊而設,沒料到反倒害了自己——”

話中之意,雲海棠對自己的機關術還是頗為自信的,此番主要是被更高明的陣法困住,才使得他陷入窘境。

“雲莊主可曾得罪過什麽設陣高手?”

“江湖人哪有不得罪人的?只是老朽想不到,會得罪哪路高人,在機關陣法上的造詣竟如此厲害!只是稍作改動,便有如此殺傷力,可謂是天下第一關!”

這個人已經是江湖上公認的第一,設陣之人比他還要高明,被他稱作“天下第一關”似乎並不過分,但天外有天,這一關算不算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也許正是因為陣法與機關融合,才被他稱作“關”,而非“陣”。可以猜想得到,裏面的機關必是重重疊疊,防不勝防!

“公子,只有不到四個時辰了,不知公子可有把握?”雲海棠此時又對著簡隨雲拜了一拜,再擡起頭後,盯著簡隨雲,眼神幽深。

那種幽深,顯得老沈,似乎在眼底的最深處,是某種質疑——

看來,他也在懷疑簡隨雲這樣一個年青的少年,是否真有這個本事!

現在的墨柳山莊可謂是是一座步步危機的所在,陣法本就是奇門遁甲中的奧妙之學,如果再加上機關術,可謂難上加難,兩者如果差一樣,都不可能闖得過去!

何況雲海棠是要請簡隨雲破陣,而非闖陣。光是進去是不夠的,還要“解”!

那暗中之人可謂奇絕,設下如此奇陣,卻指明了要簡隨雲來解,那對方如此做的目的是什麽?

唐盈蹙眉,莫非是前些日子追殺她的那些殺手?可對方想要誘她們入陣,大可不必如此費周折,所謂的“十三煞”中似乎也沒有此方面的高人。

那對方難道是為了簡隨雲而來?

自己對簡隨雲的來歷也一成不知,這位女子又是否能解得了這個機關陣?畢竟連雲海棠這樣的行家老手都束手無策,她看起來不過二十餘歲,能有這種修為?

氣氛突然沈滯,兩雙視線都絞在簡隨雲身上,而她掃視著大路兩旁的墨柳,平靜得看不出任何的情緒起。

在一種幾乎是迫人的等待中,她,終於開口了,“備琴一張——”

雲老爺與唐盈大大意外。

“公子,琴?”雲海棠以為自己聽錯了,不由揉了揉耳朵。

簡隨雲的眼中,是輕笑無痕,沒有重覆話語,唐盈對她有些了解,從她的表情確定了自己並沒有聽錯。

“雲莊主,簡公子說要琴,必有因由,莊主快去準備就是!”

“但……”雲老爺苦了臉,“此處離最近的城鎮也得一柱香的路程,一來一往便需半個時辰,公子……”

他是在擔心花費的時間,唐盈也有疑慮,如若入夜時分不能解陣而入,莊內人可會無一幸免?如果在這時候去購琴,無疑會使時間更為緊張。到時恐怕就是血濺滿山,包括山中的動物也會深受其害!

“陣中含雷、風二陣,非清雅之音,不能破——”簡隨雲淡淡語。

雲老爺身子晃了一晃,立刻欲往車上而去,老臉上的表情已是六月的梅雨天一般,陰而晦,帶著潮氣。

唐盈也怔了怔,看著那雲老爺的微胖的身子剛剛轉身時,簡隨雲笑了,一笑間,花開花落,暗香浮逸。

雲老爺瞅見了那一笑,有些怔忡,停下了身形。而唐盈心中突然一動,簡隨雲如此笑,莫非已有它法?

正想著,看到簡隨雲緩緩地轉過頭去,望著車旁——

唐盈與雲老爺似乎才在此時想到了這裏還有第四個人,也望向那裏,看到那個樂悠悠的年青男子,正擡著臉好整以暇地曬著太陽。

“葉成音,可替琴聲。”簡隨雲的視線放在那個人的身上,緩緩一語。

雲老爺聽得莫名,眼中滿是疑惑。唐盈在怔愕後,眨了眨眼——

正猶疑間,只見男子笑瞇瞇的眼對上了簡隨雲的視線,唇邊一扯,“能有效勞之處,樂意之至!”

說著,他跳下車,施施然走來——

而他露出來的八顆牙齒,在陽光下白得亮眼。

唐盈則盯著他右手翻轉間露出的綠色,有了些了然,卻又升起更大的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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