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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又一株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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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盈想要看看,到底是誰在與簡隨雲過招?

而天下間,能使出那般功夫的人,還會有誰?

在追入林間後,望到了月色下舒展如雲的背影,心中立刻安定了,她沒有事!她安然無恙!但另一個人呢?

只一眼,便在稀疏的林間找到了答案——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本無限,只是月華下,十幾丈外,有一道身形掩在枝椏交錯的幾株樹下,遠遠地與簡隨雲對峙而立。

月色很亮,唐盈的眼力也極好,只要是在正常的情況下,她都能毫無疑問地看清對方的容貌,包括對方的眼神。

只是,不正常的事實擺在面前——

那個人,竟然從上到下沒有一處露在外面!

通體的黑色,將他的頭發、臉部、身形……全部掩了起來,而那身長袍,極為寬松,雖然依稀能看得出是個男子,卻無法更準確地辯明對方的體形,只能確定對方的身高是出眾的。

也正因為那身高與剛剛在過招時劃出的剪影,才能將他歸為男子,否則的話,女兒身裹了酥胸,穿得寬松些也照樣能扮作那個樣子。

唐盈蹙眉,又盯著對方的頭部——

他竟然戴著一頂鬥笠!

黑紗遮面,隨風掩映,別說想看到他的臉,就是一雙眼睛也被遮得嚴嚴實實,瞧不出半點端倪。

真是讓她想瞧也瞧不出什麽!

而那鬥笠,最先讓她想到的是幾日前遇到過的灰衣人,可此人,絕對不是那個人。

灰衣人身上是萬年不化的寒氣,可令周遭因他的存在,如陷冰天雪地中一般。且那寒氣是發自骨子裏的,不是說能掩飾便能掩得了的。

這個人,卻似一抹幽靈,衣袍翻飛間,似乎隨時都會隨風散去,帶著夜的神秘、魅的詭異,又混合著一些說不出的優雅,仿佛這樣明亮的月夜也因他蒙上了一層奇幻——

最重要的一點是,灰衣人如果真是傳說中的“殺手之王”,不會做如此刻意掩飾身份的扮相,也不會放開他的唯一武器,長劍!此人卻腰間無長物,雙手負於身後,一副赤手空拳的模樣。

他,不是灰衣人!

“沒想到,天下還有你這般身手的人,竟然能與我相抗衡——”

黑袍人開口了,聲音不是很動聽,甚至還有些刺耳,但他話裏卻似乎帶著些難以覺察的興味,兩道視線透過黑紗射向簡隨雲,開始笑。

那笑聲如同射向夜空的哨箭,劃裂了月夜下的清寧淡雅,卻又古怪得並不高亮,即使山下的個個是耳聰目明的江湖人,也未必聽得到。

“有趣的是,你,竟然是個女人,好,很好!既然你喜歡它,就先留在你這裏,它,還入不了本架的眼——”

黑袍人收了笑,飄忽地說著。即使有黑紗掩面,那兩道視線卻仍能讓唐盈分明得感覺到是一直放在簡隨雲身上的。

仿佛從始至終都沒有看到她這個第三者的出現。

“本架倒要看看,你,還有些什麽本事!”

對方接下來的這句話讓唐盈身子一緊,握了握拳,蓄勢待發,只要那人采取什麽舉動,她願意隨時撲出去,替簡隨雲頂下。

但她沒有想到的是,黑袍人話聲落地後,突然後退——

退著的身形似黑雲原地浮起,但去勢之快,就像被突起的狂風吹散,在她的眼皮子下,一眨眼間就沒了蹤影,消失在風中——

那個人,就這麽走了?

他是倒著往後飄的,竟然要比她正著飛縱還要快許多?

唐盈以為自己眼花了。但山頭上,確實再無那個身影!而他為何突然要走?

是敵不過簡隨雲?還是因為看到來了她,又多了一個幫手?又或者是因為其它原因?他最後一句話是何意?

正飛轉思緒間,風中又傳來一句話——

“我們,後、會、有、期——”

是那個人的聲音!話中的“我們”可是指他與簡隨雲?

“姑娘!”唐盈有些急促,簡隨雲一直不言不動,任那個人就這樣離去也未有半句話,莫非是受傷了?

她急走了幾步,想靠前去看看,卻突然頓住,不可思議地盯著簡隨雲的手中!

那是什麽?

簡隨雲纖長的指間,拖著一株連著根脈的奇異的植物。非常奇異!

奇異的讓她第一刻就想到了一個名字與這株植物相配——

“七色花”?!

唐盈怔住,腦中因過度的驚訝而恍惚,發現之前嗅聞到的那種香氣在這裏更加的明顯,就籠在簡隨雲周身三丈左右。而青衣的她,在此時緩緩地動了——

在月下,似流風中的輕雪,半旋著轉過身來,看著唐盈,微微的笑——

笑容浮在奇香中,容顏上似有玉暈在流轉,眼裏是淡淡清風——

唐盈仍在怔怔地盯著她手中的植物,疑是自己看錯了!

直到簡隨雲擡步,向林間走出,她也跟著走在後面,神情間還是恍惚,仿佛被那株奇異的植物迷了神智,腳下是不由自主的被牽引——

直到走到了原先那塊平展的大石附近,看著簡隨雲略略附下了身子,將手中的植物栽往土中——

“姑娘?!”唐盈吃驚地回了神,“它……它……”

眼看那植物的須根漸漸被土色掩住,她不知怎麽問出口,這是七色花嗎?

如果是,怎麽會與傳說中的不太一樣?

如果不是,怎麽也是如此奇特?

細看它,從上到下,是一株直直的花莖,頂部連著一盞碗大的花冠,下面的根須上則沾著泥土,卻隱約看得出根部如山藥一般,是塊狀的,而且竟是半透明的瑩白色?

可以想到,如果抖去浮土,那塊狀的根,就是白如玉雕一般。

再看它長長的莖,不同於其他植物那樣是翠綠的,而是鮮紅欲滴!紅得赤目!紅得耀眼!

上面只有兩片肥厚寬大的葉子,一左一右,大小相同,高低相同,就似一雙展開的手掌拖著頂部的花冠。顏色同樣紅如泣血,只是從葉尖處劃下一道金線,直至葉根。顯得瑰麗無比。

而它們托著的那盞花,才是真正讓唐盈震驚的原因。

花開七瓣,每片花瓣各成一色,分別是黃、藍、紫、橙、青、綠、白,每種顏色都布滿整整一片葉子,炫目的不似凡塵中的花品。

它是七色花嗎?

但傳說的奇花,與這一株有很大的不同!

花瓣的顏色分布不同,莖的顏色也不同。

“姑娘——”唐盈再一次輕喚出聲,不太明白簡隨雲要做什麽。

“它的莖間被金絲所傷,及早歸土,或許可活——”簡隨雲淡淡回答,指尖輕輕撫上花冠下的一處。

唐盈瞇眼細瞧,發現那裏有一道勒痕,細如發絲。腦中迅速運轉,莫非是黑袍人用金絲所勒?但為何要用金絲?

她開始想象當時的場景——

這片翻起的土壤離大石不遠,如果這株花是在這裏出現的,那麽就意味著簡隨雲離它最近。

而如果旁人看到了它,想要摘取,要麽是直接飛縱過來,在這花隱遁前就一把抓住它!要麽,就是搶在簡隨雲摘到手之前,而采取其它的方法。

那個人莫非就是因為後者的原因,才淩空發出細如發絲的金絲,卷在花莖上,再連根拔出?以至這株花的花莖上有了勒痕?

但後來呢?

簡隨雲此時將最後一籠土掩上花根,緩緩立起,低頭看著整株花在月下風中輕輕搖曳——

唐盈也跟著立起,“姑娘,我……”

她有些欲言又止。

“你,想要七色花?”簡隨雲擡起視線,盯上了她的眼。

唐盈對進那雙似笑、又非笑的眸中,略微遲疑後,點點頭:“姑娘,唐盈承認,想要七色花。”

簡隨雲不語,靜靜地看著她,眼中依舊雲淡風輕。

“實不相瞞,此次我離開唐門,是受了家祖的安排,也是想完成我個人的宿願——”

唐盈告訴自己,一定要誠實的說出心中的話,而且要一口氣說下去。

“姑娘,近二百年前,我唐門經歷過一場浩劫,幾乎全門覆滅,以致精英盡失,後來,殘餘的唐家人除人單力寡外,卻接連幾代未有天賦較高者,以至唐家那九十多年中,都無法在江湖中擡起頭來,也無法立足——”

她緩緩地說著,神情間有些肅穆,仿佛回到了那段歷史中。

“但在一百餘年前,唐門突然出現了一位智商極高、悟力極強的子弟,他三歲時便表現出奇高的天分,六歲那年因天資聰穎而被當時的唐家掌門立為接掌人選,而他,就是我的曾祖父唐嘯——”

簡隨雲神情間平靜依舊,卻一直含著笑傾聽著唐盈的話。

“曾祖父他老人家幼時是一代奇童,成人後也果然非同凡響,在不到三十歲時,竟研制出唐家建門以來最毒的一種毒藥,為唐家在毒物排名榜上贏得了撼然難動的地位,也使當時有些低靡的唐家士氣大振,重新發奮向上——”

唐盈的神情更加莊重,她生在一個大家族中,從小貫輸的思想便是以家族榮譽為重。生,為唐門的榮譽而生;死,也為唐家的榮譽而死。

“也許姑娘也知道,那種毒正是當今排名第三位的‘黑紗掩月’,它的成功問世,為唐家帶來扭轉乾坤的局面,正是在那以後,唐門的其它毒物才漸漸在曾祖父他老人家的引領下被研出,並漸漸攀居江湖毒物榜,並最終成為現在江湖第一巨毒世家的規模,躋身江湖幾大世家之列——”

唐盈的語氣在說到這裏時,開始變得凝重——

“但可惜的是,曾祖父在‘黑紗掩月’問世後,便開始研制相應的解藥,而且花廢無數精力,走遍了大江南北,度過數十載春秋,直到他闔目而逝時,‘黑紗掩月’仍是無解之毒,這一點,讓他一直無法釋懷,臨終前將兒女子孫喚到床前,留下遺言——”

唐盈似乎因想到了先祖而心生敬畏,神情間籠在了一種同樣無法釋懷的情緒中,接下來的一句話說得是字字用力——

“唐門後輩一定要研出解藥,否則唐家仍不算真正的用毒世家!這,就是他老人家立下的遺囑!

我的祖父與父親叔伯,因受到了這樣的囑托,開始為之奮鬥一生,尤其祖父,是曾祖父最引以為傲的兒子,走前將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他的身上,並言明,如果研出解藥後,要將解藥配方燒化在他的墳前,以讓他九泉之下能夠瞑目——

姑娘,家祖父餘生都在為實現這個願望而努力,直到他現在七十九歲高齡,仍然將這件事放在心頭,念念不忘,而唐盈及笄後,他老人家年事已高,便將這項重任交付在我身上——

我唐盈,承受著唐家五代人的希望,如果在家祖棄世前仍不能完成這個願望,便是讓他老人家含恨而終,也是作為後輩子孫的不孝!”

說到這裏,唐盈頓住了話頭,眼裏是堅定不移的神采,整個人似從軟玉突然變為了鋼鐵。

月色在她的敘述中漸漸偏移,也漸漸淡去,黎明的腳步越來越近——

涼風中,簡隨雲唇邊的笑沒有變化——

唐盈抿了抿唇,繼續:“姑娘,唐盈數年來陸續去了北方的山脈,探遍奇花異草,看能否尋出那配解之方,但一直無果,此次是從陰山而出,欲轉去南方腹地,結果遭了道兒,也遇上了姑娘——”

說著,她的視線向地面望去,“都說七色花奇妙,能解毒抗毒,所以……”

話到一半,怔住!

地面上哪裏還有剛剛那株奇花的蹤影?

倒底那是什麽花?之前在山下林中,明明聽聞柳家少堡主與武當清松道長都道曾看到了與傳說中一模一樣的花,莫非天下間有兩株七色花?

不可思議,剛剛那株也會遁形,來得奇怪,去得也快。在她的述說中就那麽消失了,以她的眼觀六路的警覺力竟然沒有察覺?

苦笑——

說不出的情緒泛上,似乎有一點失望,也有一點惋惜,卻出乎自己意料的並不特別難受。

簡隨雲並沒有看地面一眼,仿佛早已知道奇花的隱匿,此時,翩然轉身,向大石走去——

“天下間,不是只有七色花能解‘黑紗掩月’——”

唐盈一驚,簡隨雲為何這樣說?莫非真如自己先前的猜測一般,天下第三的巨毒,在這個女子眼裏早已不是無解之毒?

擡步跟了上去,“姑娘是高人,既能解紫金香之毒,我唐門的毒在姑娘眼裏,也是不值一提的,只是——”

見簡隨雲已落坐石上,她認真的說:“只是,唐門之毒如果連自己門內之人都無法配出解藥,是一種毀損家族榮譽的事,唐盈要靠自己的能力來完成這個願望。”

面前就是高人,也許她開口問就會得到答案,但她不能!不能讓祖父失望,更不能讓將來焚化在曾祖父墳前的解藥配方,是由他人研出的,

“你會成功——”簡隨雲緩緩一笑,眼中同樣有笑痕微波。

唐盈沒想到簡隨雲要說的竟是這句話,雖是短短四個字,卻讓她覺到了一種熱流在迅速流遍四肢百骸,胸腔中升起一種莫大的被信任與認同的感覺——

她的嘴唇有些輕輕的發顫,甚至不知道接下來應該與簡隨雲說些什麽,想了再想後,謹慎地問:“姑娘……似乎不欲傷害七色花?”

盯著簡隨雲的表情,在做猜測。

剛剛這個女子放走的花如果真是七色花,可見她對人人想爭奪的寶物是絲毫不欲去占有的,甚至是有心保護的。而她唐盈也是想得到七色花的一個俗人,明夜奇花還會有可能出現,到時她應該怎麽做?

“你的疑惑,明晚,便會得到答案——”

唐盈怔住。

明晚?

明晚才是真正的月圓之夜,會發生什麽事?為何簡隨雲似乎將一切都掌握在了手中一般,仿佛已預料到了明天會發生的事?

簡隨雲不再說話,而是合上了眼,似乎在小憩。

唐盈看天色,月已爬到了西方,如果自己也不進行調息的話,難免在天亮後會精神不濟。於是,也坐上巨石——

這四處安靜,人跡罕至,而身邊的女子讓她無比的安心,似乎就算有無數的人闖來此地,有簡隨雲在,也絕不會發生什麽危險。

這種感覺越來越明顯,她便盤起雙腿,準備進行打座。

合眼之前,略一猶豫,她終於還是問了一個自己很想問的問題——

“姑娘,如果剛剛的黑袍人未走,那你與他——”

問題問了一半,她便頓住了。但言下之意,是想問簡隨雲如果與那個黑袍人繼續交手,會是誰勝誰負?誰強誰弱?

先前離得太遠,她無法看出誰更甚一籌,其實就算站在眼前,在短時間內,也未必看得出。實在是二人的招式太過莫測,速度也快得超乎想象。

而那一場打鬥,如果讓山下的江湖人看到,又會有幾個敢留下來的?還會有幾個敢說自己是武林高手的?

但簡隨雲在經過剛剛的交手後,依舊是那樣的舒緩,仿佛未受任何影響,氣息平穩得就像什麽也沒發生過。若真與那個人再相逢時,會是何種局面?

夜風寂寂,四周悄然無聲,時間似乎過得很慢——

就在唐盈以為簡隨雲不會回答時,含著香氣的語音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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