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明前龍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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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樓門外,日色中,雙駒馬車旁——

有一人,長身而立,立在午後的暖陽中。

乍看一眼,只覺月白長袍裹身,雖在白晝下,卻似有明月一輪!

那,只是一個男子!但他,竟讓周遭的一切因他的存在而蒙上一層薄暈,仿佛現在就是滿月夜色中,桂花飄香裏,涼風微微,將花香拂散,而他,就立在月華之上的水晶宮裏——

奪盡日色光芒,帶來皎潔月暈,衣袂飄展間,勾出月中剪影一道。似乎再酷熱的炎炎夏季,有他的出現,也會將周圍的燥熱浸涼。

如果細細描述他,可用一句話,何謂以虹為貌?何謂以月為神?何謂以霧為態?何謂以劍為骨?何謂以冰雪為膚?何謂以歌賦為心?

他就是!

這個男子,從內到外,從骨、到血肉,再到每一寸肌膚,似翠玉磨成的一段竹,外表初看溫潤、光澤,細打量,卻有著竹的骨節。

集“清、英、雅、秀”於一身。

而他的肌膚如冰雪,身裹那身長袍時,更似一株半透明的白梅,靜靜開在冬末初春的月色下——

“二哥?!”

唐盈不由地喚,眼裏有些癡茫。

有多久沒有見到他了?

他依然沒變,也依然能讓多少女兒家為他失神落魄,自己是他的親妹妹,日日見他時尚能克制,但若分別一段時間後,再見他,也會失神,正如現在——

“三妹,這位是……”

男子開口了,聲音出口剎那,就又得加一句,何謂“以水為聲”?他的音質仿如緩緩的清泉,在潺潺地流動,不急不燥,流入別人的心中——

二哥在說話了?說了些什麽?

唐盈恍惚間,突然反應過來,發覺自己不知不覺中已走下了臺階,並想起身旁青衣的她。

轉頭望,卻只看到簡隨雲從容飄然依舊,臉上舒展明凈,沒有失神,沒有怔忡,只有眼中的似笑、又非笑。

唐盈眸中閃過暗色,如果能在第一時間內不是盯著二哥發怔,而是捕捉青衣的她的神情,是否會有不一樣的收獲?

但這個女子在野店中見到那轎中男子時都不曾失態,剛剛可曾因二哥而有過瞬間的異常?到底要怎麽樣的人兒,才會讓她格外的註視一眼?

再回望二哥——

見他也在盯著青衣的她,那雙眼中也有一股清泉在緩緩地流動,但那眼神也是往常的眼神,似乎也沒有什麽異常。

“姑娘,這是唐盈的二哥,唐雲引——”

簡隨雲略略點頭,微微一笑。

那一笑間,唐盈捕捉到二哥的眼裏有一絲詫色閃過。

“二哥,她是小妹的恩人,簡隨雲——”唐盈開始介紹,看著這樣兩個人,她的心中起了許多情緒。

“簡——隨——雲——”男子似乎在咀嚼這三個字,依舊盯著青衣的她,也是微微一笑,並未多問其中的詳由,甚至連知道男裝的簡隨雲是女子時也沒有多大的變色。

但他的笑,就似玉色白梅在月下隨風綻開的一抹絕艷。周圍立刻傳來一陣唏噓之聲。

唐盈看去,發覺路上的行人,無論是打馬而去的江湖人,還是普通百姓,但凡看見他們三人的,皆放慢了速度,將視線絞在這裏,卻在唐雲引的一笑間,有人竟然從馬背上翻跌了下來,摔得鼻青臉腫後,怔怔地坐在地上繼續看著此處——

而先前因江湖人太多,怕招惹是非、緊閉門戶的人家,也悄悄地開出了一條條縫隙,鉆出無數顆頭顱,探看著三人,那頭顱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還有掛著鼻涕、“伊伊呀呀”的小毛娃……

他們中的一部分人只能瞧到唐雲引的背影,但另一些人,即使只是瞄到了這個男子微笑時的側顏,也失態的發出抽氣聲,不少人失神到將頭撞在了門欞上而不自覺——

“二哥,簡姑娘,我們上車如何?” 唐盈環看周圍,沖著馬前的車夫施了個眼色。

那車夫似乎也從沒同時見過氣質如此出眾的人聚在了一起,一雙眼珠子瞪得圓大,偏偏瞧不見唐盈的眼色。

“你,是唐家第三十二輩的弟子?”唐盈只好開口,並且向前走了半步,盯著車夫。

車夫總算回了神,合上嘴,眨了眨眼,很快恢覆成唐門弟子慣常的冷靜。躬腰回答,“是,三小姐。”

“車內一應俱全?”

“是。”

“其他弟子全都隨時待命?”

“是。”

“很好——”唐盈轉向簡隨雲,笑,“簡姑娘,我們上車吧——”

一旁的車夫立刻探長了手臂,挑起了車簾,等候著他們。

簡隨雲淺笑間,看了看唐盈,那一眼,讓唐盈突然有種感覺——

現在,自己與二哥會合了,在安全程度上得到了極大的保障,而這個女子似乎明白這一點,莫非,她會改變主意,不再打算與他們同行?

這個念頭浮出的突然,卻很有可能,唐盈直直地盯視著她,再喚一聲:“姑娘?”

語氣裏有幾分不確定,眼神轉也不轉,直到看著簡隨雲雙袖輕卷,攜出清風,如落花飄然般向馬車走去時,她的臉上立刻泛出亮色,唇邊一彎,輕快地擡步,在路過自己的二哥身邊時,笑著說:“二哥,我們上車。”

一旁的唐雲引眼裏再度閃過一抹詫色,仔細地盯著自己的妹妹——

這樣的唐盈,與以往內斂、老成的唐盈不一樣,似一個普通人家的青春少女。

“二哥——”唐盈回頭再一次喚他,唇邊隱隱露出兩顆牙齒。

唐雲引沒有言語,靜靜地轉身,跟了上去——

片刻後,街道中與街道旁的人群都嘆了口氣,看著三人依次消失在車簾內,在車夫揚鞭一響中,整架車順著大道“轆轆”而去——

聚集的人群便都散開,門縫、窗縫中的頭顱也都紛紛的縮回。大街上便恢覆了片刻前的正常狀態。

……………………

車廂內,確實是一應俱全,從用到吃,無一不精致舒適,包括桌上的茶點也是秀色可觀,賣相搶眼。

但沒有人去動那些點心分毫,剛剛吃飽的肚子,並不需要它們,而車內三人,分三個方位落座,座上全是錦繡的軟毯。

唐盈一直含著笑,眉眼間是一份快意,起身取出桌上茶盞,註滿三盞後,等待茶水溫涼的同時,先開口打破了車廂內的寂靜。

“二哥,小妹一路行來,一直沒有二哥的任何消息,沒成想今日在這裏碰上,不知二哥是何時來得此鎮的?”

車廂內雖然靜,但月色一般的光華隨著唐家二公子的進入後,籠在整個車廂內。

“二哥途中遇了一些事,來得晚了,好在盈兒安全無恙。”唐雲引緩緩回答,話語間看向了簡隨雲,清泉一般的眼波流動著笑意——

“二哥途中定是遭了那些人的伏擊,”唐盈眉峰又輕蹙,仿佛回到了當時那種擔憂的心境中,“小妹能活到今日,全是簡姑娘的恩惠,沒有簡姑娘解去紫金香之毒,小妹早已毒發身亡——”

唐雲引在聽到“紫金香”三個字時,眼中又閃過一些異色,似乎對眼前女子能化解“紫金香”之毒頗感意外。但他隨之雙手一禮——

“多謝姑娘對舍妹的相助——”

簡隨雲淺笑,沒有回禮,而是吐出一語:“客套的謝,也可以是一把驅人的劍——”

這句話出口後,唐雲引眼中的清泉仿佛有半瞬的凝滯,唐盈則明顯地怔了怔。

青衣的她似乎並不想在謝來謝去中,進行這俗世的客套。唐盈很快轉了轉心思,開始移開話題。

“二哥,這好像是西湖龍井?”

唐雲引眼中的清泉又恢覆了正常的流動,也隨著妹妹的話回應著,“盈兒好眼力,正是‘明前龍井’。”

唐盈卻在聽到茶名後訝異了。

“二哥,小妹聽說過,龍井因收成的先後而有不同稱呼,在清明前采制的稱為‘明前龍井’,在谷雨後采制的則為‘雨前龍井’,二者中,以明前龍井的品質為最。這,就是‘明前龍井’?”

她開始認真觀察著茶盞中的翠色液體——

龍井茶本身就是茶中極品,排在名茶之首。而“明前龍井”又是極品中的極品,產量極少,非常珍貴。要比她們前一日飲過的碧螺春還要上一個層次。

實在沒想到二哥竟然在車上備了這樣的茶,以前隨他出門時,雖然也少不了這些東西相伴,但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備的是極難得的珍品。

“二哥,龍井茶似乎又按茶芽萌發狀況和采下的芽葉大小,分為‘蓮心’‘旗槍’‘雀舌’等花色,這碗中的茶葉頗似蓮子心,可是那‘蓮心’?”

“是——”

唐盈點點頭,鼻間嗅進茶香,只覺甘香如蘭,幽而不洌,竟與簡隨雲身上的淡淡體香極為相似。不由笑了出來——

雖然江湖人大多不附庸風雅,甚至也有不少莽人看不慣這些雅致的事,但她卻認為,這些事天生就該二哥這樣的人物來沾惹,現在,她認識的人中,又多了一個宜茶宜酒的人,那便是對面的她。

“姑娘,請——”唐盈捧起茶盞,送到簡隨雲面前。

這一幕似曾相識,昨日是由一個紅衣少女在捧茶請她與簡隨雲品飲,今日則是自己以主待客。

簡隨雲微笑,接過茶盞——

“二哥!”唐盈同樣遞於自己的二哥一盞,唐雲引同樣一笑,接在手中。

當唐盈自己也將此茶端至唇間,輕輕一啜時,閉目體會——

初入口,只覺淡然無味,但在稍後,便感太和之氣彌漫齒顎之間,甘鮮醇和。她猛然又睜開了眼,盯著簡隨雲——

此茶是否就像眼前的女子?看似無味之味,卻是至味!

再看看自己的二哥,天下少有的男兒。

不知怎的,她將面前二人的名字聯了起來,細細地品著:“簡隨雲”?“唐雲引”?隨雲?雲引?……

腦中也在同時現出一幅畫面——

在一座籠著薄薄煙嵐的幽谷中,青色盤松下,有二人相對坐在石上,煮水烹茶,淺笑悠然——

他們,一個是月白長袍、清英雅秀的男子,一個是青衣飄然、如雲卷雲舒的女子……

而那現烹的茶,要比這車廂中的茶不知味美多少倍?

正在唐盈的臉上泛出濃濃的笑,神情似陷入無邊遐想時,突然,一陣強烈的破空之聲傳來——

車內的人都是聽力極高的人,在第一時間便辨出這聲音是從車外半空中向馬車接近的。就似有什麽巨物在砸向這裏!

唐盈眉峰一皺,是什麽?

莫非是有人要投擲巨石,以圖將他們一車三人都砸成個肉餅?

但會是什麽人采取這麽笨拙的辦法?他們只消使出輕功,破出車廂便能輕而易舉地躲過這一擊。

再仔細聽,那破空聲似乎並沒有那麽沈重,不像是什麽過於重量級的物體,也許不是巨石,但會是什麽?難道是具有爆炸性的火藥?

思念間,唐盈看向二哥,再看看簡隨雲,見他們正一人一盞專註地飲著,沒有半分驚動,也未打算移身挪位,仿佛沒有覺察到那聲音一般——

唐盈笑了笑,他們當然不可能沒有覺察到,但二人的從容,讓她也放棄了避開的打算,重新定好身形,開始等——

等的時間並不長,甚至只是一剎那間,破空之聲已接近頂蓬,只聽“嗵”的一聲巨響,伴著頂蓬被撕裂的聲音,然後——

一具物體轟然墜落,重重摔在車廂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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