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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第一世(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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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趙澤瑜”知道周徵在想什麽必定要說他多餘, 便是韞兒怪他也是他應當受的,旭兒因他而死,他又有什麽好可憐的?

當然, 事實證明也是周徵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找到趙苓韞告訴她這消息之後, 她的屋中一夜燭火未息。

第二日, 她眼周有些紅腫,想來是悲戚落淚, 問他的第一句話竟是:“父王他情況如何?”

周徵有些驚訝, 問及她是否當真不怨“趙澤瑜”時, 她道:“若是我在場,選擇必定同阿弟一樣。我了解父王,此刻他才是最難過得那個,我已經沒了旭兒, 只剩下這一個親人了,我不能再失去父王了。”

按照周徵原本的打算, 若是這位秦王遺孤責怪“趙澤瑜”,便先將他已中噬骨這件事告訴她。

但凡她對“趙澤瑜”還有一絲感情,起碼在“趙澤瑜”的最後這點歲月中不要去遷怒他。別看這人一副掀翻五湖四海、執掌天下風雲的氣勢,現在也不過是一盞碎痕千萬的琉璃燈, 也經不起什麽折騰了。

說他是憐憫也好, 是同情也罷, 當初他看著“趙澤瑜”, 總覺得你我本是同類人,憑什麽你雖是幾番沈浮,卻終究站在地面之上,不肯與我同墜泥潭。

可事到如今, 他發覺自己似乎卻也並非是當真想要將這人拖入地獄同自己一般。“趙澤瑜”說得沒錯,他是孤獨,是嫉妒,卻不想連這世上最後一個知己都沒了。

他心念電轉,趙苓韞既然是這般態度,那麽噬骨一事要不要告訴她還是由“趙澤瑜”自己來決定吧。他直覺“趙澤瑜”此人寧願轟轟烈烈而死,卻不願接受別人的同情憐憫。

趙苓韞在外這麽久,也不是什麽嬌滴滴的女兒家了,她快馬加鞭和周徵一同不過是三日便趕到了定北軍駐地。

趙旭的屍身保存得很好,以至於趙苓韞走進去時都有一瞬恍神。

旭兒同父母長得太像,迫不得已一直待在邊關,哪怕皇帝想起他“趙澤瑜”也會以各種方式推辭,是以他一直沒有回過京城。

趙苓韞也只能與其書信往來,直到她之前為躲避定下婚約入江湖才來看過趙旭。

縱然多年不見,可書信相交,又血脈相連,觀念相通,二人姐弟之情絲毫沒有因為十多年未見而淡漠,不過短短數日便消弭了那些因分隔兩地帶來的隔閡。

因著到底是軍營重地,趙苓韞只停留了數日便離開了,那時她道:“待有一日撥雲見日,你我姐弟相處之日尚且良多。”

卻不想,再見面,已是天人永隔。

少年人對於無常變故總是不相信的,縱使趙苓韞在幼時已然經歷過秦王府的覆滅,可那時畢竟有“趙澤瑜”替她幾乎擋下了一切流言蜚語,又替她撐起了一個安穩的家。

直到現在,她當真見到了弟弟的屍體,才發現原來世事無常本就是不講道理的。到這時,那些在路上一直因著一線希望而不曾外放的情緒才一股腦湧上了心頭。

她忽而萬蟻噬心一樣蹲在地上大哭起來。

周徵和“趙澤瑜”在屋子外聽得裏面撕心裂肺的哭聲,周徵道:“你不進去嗎?她現在應當需要你。”

“趙澤瑜”手指伸出,似乎想拉開門,可還是放了下去,搖了搖頭:“現在韞兒應當不會想見到我。”

周徵倒也不再多問,他對秦王的一對兒女也沒什麽關註,將她接來已是為了“趙澤瑜”破格了。

“那行,你此次回朝打算為何,何時動手?”

“我本來打算攻下北燕之後便南下入京城動手,但現在需得變動一番。”

“我攻下了北燕,此等赫然功績皇帝必定忌憚我的聲望,不過旭兒過世,我回京後會意志消沈,足夠陛下打消戒備了。”

“如若不出意外,我消沈期間,趙澤恒會再度生事,不過就算無事我也會讓他生事,陛下會更加厭惡他。正巧我已是親王,攻下北燕陛下必得賞賜,不出意外的話應當是太子之位。”

“我在南祁布置大抵需要一年,一年後我會奪下南祁帝位,向大啟開戰。”周徵接道:“而你封太子,對大啟有更大把握。”

“趙澤瑜”點頭:“你開戰前告知於我,我會發出太子手令將南境守兵調走,將南境城防圖交給你,望你盡量少殺守兵百姓。”

周徵覷了他一眼:“我還當何事,這些將來都是我治下之人,我又不是殺人魔,沒事閑得殺人玩嗎?”

“東海前任將領之前被我收拾了,現在這個我有過幾面之緣,能力心性中庸,出了自己轄區的事他不會管。”

周徵默了下,這時候是當真確認這人本來真的是給造反做好了充足的準備,這對大啟四境駐軍了如指掌的。

其實照現在這個趨勢,當初“趙澤瑜”計劃時也能推演出即使皇帝對他有些忌憚,但這太子之位最終也會是他的,他只消等上個一段時間,便可名正言順地成為儲君,進而成為皇帝。

可他偏是一身反骨,絕不肯按照皇帝的意思來,必得要自己搶過來,根本不管自己在史書上聲名如何,只要一個隨心所欲,要一個順心遂意,要一個因果有報。不愧是他周徵看重的人,這份氣魄,這份睚眥必報的勁頭,就是爽快。

周徵道:“那麽你們京城的禁衛軍還有現在這裏的定北軍呢?”

“趙澤瑜”道:“禁衛軍我特意沒有多加整治,如今其中仍有幾乎半數都是混飯吃的各家少爺,剩下的那一部分有這一群拖後腿的少爺戰鬥力能有五成就不錯了。”

“趙澤瑜”目視前方,從周徵的角度看那雙眼睛毫無波瀾,顯得竟是有些格外薄涼:“我在京城,陛下戰時還是比較信任我,你一路破竹無人能敵,打到京城下時陛下應當會讓我執掌京城防衛。到時我會讓他們放棄抵抗,若是真有那等當真違抗我令,對大啟無比忠勇的,也只好殺了算了。”

周徵有些意外:“你不是一向最體恤最心疼你手下這些忠勇無比的兵嗎?怎麽,禁衛軍中的你便不心疼了嗎?”

“趙澤瑜”道:“一將功成萬骨枯,更何況是要改朝換代,一統天下?這天下,從來便不是兒戲,不見血怎能將腐朽而錯誤的時代拔掉?”他身上的血煞罪孽已然無比厚重,又何嘗差這一點了?

周徵拍了兩下巴掌:“你可真是越來越合我口味了。”

“趙澤瑜”端詳了他半響,周徵道:“怎麽,是終於發現我英俊瀟灑、玉樹臨風了嗎?”

“沒什麽,只是這幾日脘腹脹痛,有些幹嘔,上不去下不來,十分難受,但看到你就能助我上去了。”

周徵:“……”這孫子一天不擠兌他能死嗎?

不能硬收拾這人,還不能軟收拾一番嗎?周徵擰他耳朵的手伸出了一半,“趙澤瑜”就好像背後有眼睛一般地道:“至於定北軍,你不用擔心,如今北燕已然攻下,陛下不會讓定北軍繼續存在的。陛下大概會將其中不超過三成的人歸入西域駐軍,從此北境只餘城防守軍,剩下的給足賞賜陛下便會讓他們歸家的。”

“定北軍剛立了大功,你們皇帝就這麽解散定北軍,他這麽道貌岸然看重名聲的皇帝,這麽明目張膽鳥盡弓藏的事他會幹嗎?”

“剛回朝時他自然不會說,但過幾個月朝臣中有的是會替他說的,北方再無敵人,定北軍在那裏也確然是浪費兵力,提出來也不算突兀。到時他免了士兵們剩餘時間的兵役多多賞賜,還會有很多文人對此歌功頌德稱讚陛下宅心仁厚、薄賦輕徭、心系將士呢。”

“跟隨我時間久的這些將軍恐怕也會明升暗貶,被分配到各個我不方便調動的地方。”

周徵翻了個白眼,覺得這老皇帝當真是個老狐貍,不過他面前的這個才是真蛟龍,倘若不是慧極必傷,南祁也不夠這家夥玩幾年的,哪輪得到自己撿了這個漏得到他的一力支持?

他正想著,“趙澤瑜”忽而道:“其實皇帝若是按我所說的這般做,也是無形之中幫了我一把,否則若定北軍軍制未除,到時南下救駕,我還當真無法向他們解釋為何我會一手覆滅大啟,我也無法面對他們。”

帶領他們在北方同北蠻浴血奮戰十多年深得他們信任的主帥,最後卻是引南祁入境,將整個國家顛覆的罪魁禍首,這也未免太荒謬了些。

看著他輪廓分明,這幾日又蕭條了許多卻比從前感覺更加深沈厚重,周徵忽然覺得,縱然他這些年利用那人留下的勢力,又不斷擴大範圍,將南起無數官員的弱點虧心之事拿捏,在這種縱觀天下的眼力之上與“趙澤瑜”也無法相比。

“你為何會選擇我?”周徵終於問出了這一句:“你說他們不配,可我都不曾入朝,整日不務正業,按照你的想法,我覺得我也不是很配。”

“趙澤瑜”笑了下:“我說你配你便配,或者你便當我實在沒人選了才找的你吧。”

說罷他便將氣急敗壞的周徵撂在後面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為何選他呢?雖然也算是不得已,但也是現在最好的選擇了。從知道周徵有一次為了一個縣城中的百姓對南祁皇帝服了一次軟後,“趙澤瑜”便知他那些什麽他人與我無關之類的話也做不得太多數。

他會善待這天下百姓的,動亂之後,這天下需要有一位仁主。

作者有話要說:  小瑜:施舍給我的我才不要,老子就是要謀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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