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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禍水東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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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短短幾日, 趙澤瑜已然習慣了這種日子:睜眼馬步,上午往鴻臚寺理事並與鴻臚寺禮部官員一並熟練相關流程,午時用完膳打坐, 下午由趙澤瑾親自與他比試騎射考校詩文, 晚間則留給趙澤瑜自行消化白日所學, 臨睡還有他哥親自為他運氣理順經脈、乘風為他捏肩揉腿。

皇帝倒像是完全放心他們兄弟二人似的, 再未問過趙澤瑜成果如何,趙澤瑜一改往日上朝的拖沓與不情不願的勁頭, 簡直是一蹦三尺高地來上朝——這簡直是除了睡覺唯一一個可以正大光明歇息的美好機會, 還是虧得他哥沒喪心病狂到讓他一晚上都不睡覺靠打坐補足精神。

趙澤瑜如今坐如鐘, 站如松,紮馬步紮得自覺哪怕站著當場睡過去再被一面墻砸中都不會動上一分一毫。

本以為近來無事,卻不料他正半夢半醒著,便聽聞京兆府上報, 由於連日多雨,京城中已有數條地勢較低的街道積水過膝。

這事本也不大, 京城秋季雨水重是常有的事,每兩三年雨水極重的時候便會來這麽一回。曾經有官員提議應令工部重新規劃一番京城建築,解決因地勢帶來的排水問題,卻被不痛不癢地擋了回去——當年規劃京城建築的工部諸位大人也不是傻子, 地勢帶來的積水問題修建時便已然想到過。

可那也沒什麽, 京城中各位有頭有臉的大人物挑選住宅自然是千挑萬選。拱衛宮城、靠近中心的街區地段好, 修建得也各有千秋, 說是漢白為磚玉做瓦也不為過。而那些沒什麽本事卻偏要往京城擠的,那便也只配住邊上集中的幾片地勢低窪、久未修葺、逼仄狹小的街區。

住在這種地方的大多是小商販、手藝人,都沒什麽本事,過往工部象征性地派出一隊官員, 敲敲打打一番,等著雨小些讓積水自行褪去,往往也過了十天半個月了,皇帝都快忘記的事,自然草草記錄下便了事了。

可這回趕巧的是這其中有一條街道名為啟元街,是聖朝節諸國使臣進京時由主禮官帶領走的例行街道,是京城中最繁華的街市所在地之一。

皇帝問道:“過往雨水過重之時,啟元街也並不曾有積水,為何這一次便有了?”

這還得說到今歲啟元街由於太過繁華,攤位不足,過於擁擠,便決定擴建一番,便打通了相鄰的臨興街,將攤位與店家遷往臨興街一些。

“可誰知打通後,去往臨興街的那批店家覺得臨興街過於狹窄、影響生意便紛紛請了人來私自拓寬街道,又將店面院子都翻修了一遍。直到這幾日大雨淹到了啟元街,微臣們才發現他們私自動工破壞了京中排水的溝渠啊。”

趙澤瑜的瞌睡徹底沒了,與趙澤瑾對視一眼,都感覺到了事情的棘手。

平心而論,若是平常,整件事並不棘手。當初北遷國都至此,雖然倉促,卻也不算盲目。

京城外的河水流速較緩,泥沙不多,就算有大暴雨河水也不會漲得太過,基本不會發生洪水倒灌之事。

而雖說工部素日懶得理那些貧民區的人,但京城內的溝渠工部當初絕對是下了一番功夫,排水能力相當不錯,過往也沒出過人命。

這一回本來也只需酌情在周邊未被淹沒處新添溝渠引流、緊急疏通重建那些被破壞的溝渠,控制住積水高度,讓積水慢慢退下,再重新檢查京城的溝渠即可。

可就壞在聖朝節將至。

如今距聖朝節只剩八日,在聖朝節前五日起便會有外國使臣陸陸續續來京,而啟元街作為由城門入宮城的直通之路,便是說留給他們解決的時間只剩三日。

朝堂之中一時靜默得有些可怕,上報的官員抖若篩糠,皇帝的臉色是肉眼可見的陰沈。

想也知道,京城之中挖壞溝渠這麽大的事沒有一個官員上報,直到積水了事情鬧大了無法收尾了才腆著臉來,這其中勾連了多少顯貴的利益可想而知。

“京兆府、工部,你們是在明目張膽地告訴朕你們是在屍位素餐嗎?”

一時間,京兆府和工部所有上朝的官員都跪了下去,口稱不敢。

趙澤瑜頭疼地嘶了口氣。

他作為主禮官要在各國使團到來之時率八名少禮官身著主禮服在城門口等候,隨後代天子對他們表示一番友好歡迎之意,再騎著馬領著使臣一路直抵宮城,其中一段便是啟元街。

那這啟元街若是淹了,他難不成還帶著使臣飛過來?

不過說真的,陛下也不用這麽來氣,挖地道這種事皇帝也不是第一次被蒙在鼓裏了,習慣就好。

他新的落霞宮中地道還沒來得及挖,不過這地方不太偏,不大好挖;他長新宮裏那條可是前些天才剛剛填上。

禮部尚書急忙上前:“陛下,如今最緊要的是要如何解決使臣入京一事,這事不可耽擱了。”

皇帝狠狠瞪了一眼下面跪著那些瑟瑟發抖的,並上站著的一部分看起來頗為心虛的,簡直恨不得直接將這一堆蛀蟲推出去斬首。

臨興街動工這麽大的動靜怎麽可能朝中一個官員都不知道,可卻沒有一個上報的,無非是收了好處或者是不敢得罪那些商戶背後的人。

真是玩得好一出官商勾結!

只是這些人大概也沒有想到,這幾日雨水又多又急,他們毀掉的那幾條溝渠直接引發了排水不暢,又正正好好趕上了聖朝節,京兆府便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瞞報。

他頭上崩出了幾條青筋,一抽一抽的疼,群臣都感覺到皇帝身邊暴怒的氣息。

半響,才有一名官員試探著道:“陛下,不若帶使臣改道吧。”

他話音剛落,便有禮部侍郎道:“不可,京城規劃極為規整,從城門到宮城門乃是一條筆直的直線,中途改道,豈不是欲蓋彌彰?更何況,使臣中每每有許多之前便來過我大啟之人,對京城的街道十分熟悉,一看便知是怎麽回事。屆時,我大啟的顏面往哪裏擱?”

另有一官員也附和道:“啟元街的繁華素來在他國聲名遠揚,若是不能清除積水,是瞞不住到來的使臣的。陛下,還是要解決啟元街的積水問題,才是最根本的解決方法啊。”

皇帝沈聲道:“吳尚書,你說能不能解決?”

縱然皇帝的語氣大有你若是不能解決朕現在便斬了你的意思,可是跪著的工部尚書仍是哭喪著臉道:“陛下,僅僅三日,是真的做不到。”

“如今啟元街與臨興街均有積水,且臨興街的積水比之啟元街還要深,這種情況下根本沒辦法重修溝渠,況且新建溝渠需要進行嚴密的勘測,若是有差錯不僅可能毫無作用還可能破壞原有的溝渠。不只是臣沒有辦法,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沒有辦法。”

皇帝怒從心起,聲音中的殺機切切實實:“你同朕說沒辦法?那你屍位素餐的時候怎麽不說沒辦法?每年為了防止秋澇,九月初便有例行的京城工事審查,你們給朕的奏章上寫著什麽?一切完好。”

“現在又和朕說那些溝渠都被人挖得破損了,你們這是欺君!”

皇帝給氣得臉紅脖子粗,這回全朝的人都跪下道:“陛下息怒。”

吳尚書深深伏地,心中滿是苦澀。他能做到這個位置,自然也是有幾分真才實學的,可那又怎麽樣?

六部之中,歷來戶部、禮部是最大的肥差,而工部則是歷來被看不起。文人覺得他們粗鄙不堪、不通詩書,整日只會要銀子,做的也都是辱沒讀書人清高的事;武將素來同文人較勁,和他們工部也都沒什麽聯系,時常還要埋怨工部做不出什麽神兵利器。

他膽子不算大,腦子也不夠靈光,不敢貪墨公款、以次充好,這職位自然也沒什麽油水,到現在也不過是能在京城中勉強不丟面子。

他沒什麽人脈,也沒什麽靠山,自己也沒那些權臣們的手段,只會小心翼翼地不卷入各種黨派之爭,京城中的王爺國公侯爺等等顯貴也一個都不敢得罪。

他檢查時如何沒有發現?可那些啟元街臨興街的商戶,背後哪一個不是顯貴?就算他稟報陛下,法不責眾,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時,陛下不可能為這點小事去太過責罰那些貴人。

他一個小小的工部尚書,哪裏敢同時得罪這些貴人?他只能瞞下,再在別的地方補救一番,期望臨時加的防護能起些作用。誰料天公不作美,偏偏在這個時候下起了大雨。

除非龍王到來,才能將所有積水盡數吞回,可哪裏又有什麽龍王呢?

連戴罪立功的機會都沒有,面對帝王的暴怒,他一時間簡直萬念俱灰,伏在地上顫栗不已。

這時,久久不曾在朝堂上說過話的趙澤恒卻開口道:“父皇,兒臣有一策可以解當前之圍。”

這些天來,皇帝對趙澤恒一直沒給過什麽好臉色,自然覺得對趙澤瑾已經是個交代了,聽他說有辦法,便道:“澤恒,你有何法?”

趙澤瑾與趙澤瑜心中忽地有些不詳之感,只聽趙澤恒面色平靜地道:“大禹治水,堵不如疏。如今雨勢依舊,不知何時能停,啟元街與臨興街又來不及整修溝渠,那麽不如在臨興街旁開洪道,將積水引往相鄰的和寧街。和寧街沿路地勢較低,此街又相對落敗偏僻,不會有什麽大的影響。”

全朝頓時鴉雀無聲,連陳肅都不由得看了一眼趙澤恒。

趙澤恒絕對不是第一個想到這個辦法的,但他是唯一一個說出來的。說和寧街偏僻也不假,可和寧街沿街的百姓才是最多的。

諸位能上朝的顯貴大臣們自然大多都不住在和寧街,只是為著自己的面皮還得時刻憂國憂民,要無恥得不動聲色,萬萬不能將這等有損名聲的話說出口。

可也不知趙澤恒是不是為了重獲恩寵豁出去名聲了,敢將此話說出口,也打破了僵局。

和大局比起來,這些百姓不過是房中進些水,又有什麽可矯情的?況且朝廷又不會不進行補償安撫,也不算對不住這些百姓。

趙澤瑜悄悄用餘光掃了一眼,皇帝臉上絲毫沒有意外,而眾大臣只有一小部分不可思議地望著趙澤恒,其他人都算不得驚訝,也不知是早早想到,還是城府太深。

才入朝不久的趙澤瑜在心中冷笑一聲,不由覺得,這朝堂之中,倘若有一面照心鏡,也不知是要黑到何種地步。

他正想著趙澤瑾卻已然徑直出列:“父皇,兒臣認為,此法萬萬不可。”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為什麽,我寫到小瑜想難不成帶使臣飛過去時,腦子中劃過的是孫悟空的英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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