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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趙澤瑜在此拜別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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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澤瑜在殼子內瘋狂地捶打著:“你這個廢物,你怎麽不去救兄長?”

可“趙澤瑜”只是在院中枯坐著,任憑夜露沾衣,星子隱沒。

直到晨光漸明,他才恍惚著想:又過去了一日,皇帝的處決很快會昭告天下,兄長……時日不多了。

他忽而站起來,僵硬的關節也在拖著他的步伐,他心急如焚:不,他總要去做些什麽。

可還沒等他枯坐一日氣血不暢的雙腿邁出院去,後面脆生生的“小皇叔”卻令他發熱的頭腦憑空被潑了一盆涼水。

“趙澤瑜”木訥地回頭看去,一個粉嫩的小團子便沖了過來糊在了他的腿上,又驚訝地叫了一聲:“小皇叔,你身上怎麽這麽涼?”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沾了一夜秋意,急忙把小團子放開,免得她著涼。

他木然的臉上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苓韞怎麽了?”

乘風匆匆跟了過來,對上趙澤瑜的目光有些狼狽地低下了頭。趙苓韞眉頭皺到一起,可一團粉嫩嫩的倒看起來像是在撒嬌:“小皇叔,乘風叔叔告訴我以後要叫你父王,為什麽呀?韞兒有父王有母妃的呀。”

“趙澤瑜”終於自茫然中被敲醒了,他是可以不管不顧,大不了陪著兄長一起去黃泉一遭,左右這個世上唯一疼愛他的人也要走了。

可是苓韞怎麽辦?

他好不容易才把苓韞安全地保了下來,現在又反悔,將來到了底下又怎能問心無愧地面對兄長?

還有乘風,一直跟著他,遭了別人多少委屈白眼。曾經許多次,乘風被其他宮中的奴才拳打腳踢,卻先是回去換了身衣服,再若無其事地回到他旁邊伺候他,就是不想讓自己為他出頭招惹是非。

安王,安王,尋常人若是給孩子起這個名字,大多是父母期望孩子能夠平安順遂。

可他分明聽明白了昨日皇帝平白給他封王,字字句句皆是敲打警告。體察聖意,恭順仁德,呵。

安王,安分守己,恪守本分,莫要興風作浪。

“趙澤瑜”聽懂了皇帝的警告,只要他現在敢忤逆聖上,為兄長求情奔走,那麽陛下不在意手上再沾一個無足輕重的皇子的血。

趙澤瑜啊趙澤瑜,你若現在不管不顧,只為一時痛快,那麽你誰都對不起。

他終於向命運這個反覆無常的東西低了頭,妥協了第一步。

那個有兄長庇護裝傻逍遙的趙澤瑜已然隨著秦王府一同傾覆了,而現在,他只是苓韞的父王、是為還兄長公道茍活的一個幽魂,是……一個即將沾滿鮮血的瘋子。

他蹲了下來,替苓韞把一路跑來被風吹亂的額發撥正,輕聲道:“你不喜歡小皇叔做你的父王嗎?父王會對你很好很好,給你買各種漂亮的墜飾、各種好吃的小食,會對你非常非常好。昨日上午跟著我出宮不開心嗎?”

苓韞畢竟年幼,被趙澤瑜繞得有些懵,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可是……

她眼巴巴地問:“父王還當我的父王,小皇叔還當我的小皇叔不好嗎?我不叫您父王您就不對我好了嗎?”

“趙澤瑜”心中苦笑了兩聲,他該怎樣和一個孩子去說她的父王即將命喪她素日“慈祥”的皇爺爺之手?

似乎連苓韞都察覺到了不安,她怯生生地問:“小皇叔,我父王母妃在哪裏啊?我想他們了。”

“殿下?”

在哪裏?在那最陰森、大啟最殘酷的詔獄之中啊。

他心中生出無限恐慌,似乎有什麽怪物在覬覦窺伺一樣,最後猙獰的鬼怪撲來,口中明晃晃地寫著兩個字:詔獄。

周圍的場景被漸漸吞沒,一晃神他便來到了一個黑漆漆的地方。

領路的人低聲道:“八皇子,時間有限,您有什麽話快些說。”

他跟著七拐八拐,走過一間間沒有人的牢房,血腥味一路侵蝕著他的鼻翼,習武之人的眼力讓他即使在昏暗之中也能看到每間牢房中那地上、稻草上凝固的暗色血漬。

他的心驟然緊了起來。

兄長那樣清貴的一個人,怎麽可能……

他心生畏懼,可腳步卻仍向前走著,終於在看到趙澤瑾時山陵崩摧,他雙膝一軟,手指緊緊抓著牢門:“兄長……”

“趙澤瑜”痛不欲生,趙澤瑜在殼子內五雷轟頂。

趙澤瑾身上的囚服已然殘破不已,道道鞭痕上滿是血色,將那囚服幾乎染成了深紅色,他往日修長有力的手指如今紫脹僵腫,顯然是被上了拶指之刑。

他們怎麽敢,他們怎麽敢!

趙澤瑾並無力氣像平日一樣挺直坐著,面色灰敗,靠著墻坐在地上,呼吸淺得幾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趙澤瑜甚至有一種他已然脫離人世的感覺。

趙澤瑜心口梗著幾乎發不出聲音,手抖得讓牢門上的鐵鎖撞出沈悶低響。

被這聲響驚動,趙澤瑾才慢慢睜開眼看向來人,極輕地道:“小瑜。”

趙澤瑜滿面淚痕,狼狽得不行,聽見兄長的聲音先是滿目倉皇地看了過去,旋即又胡亂地用袖子抹了眼淚——都到這個時候了,還要兄長安慰,也未免太過廢物了。

趙澤瑾輕輕笑了笑,語氣還是那樣輕柔,就好像他們還是在秦王府歲月靜好,而他在寵溺地看著自家時而調皮的弟弟一樣:“哭什麽?我不是說過你哭真的很難看,還是笑著好看。擡頭,讓兄長看看你。”

“趙澤瑜”咬著牙勉強咧開嘴笑了一下,可是決堤的眼淚卻怎麽止都止不住,趙澤瑾嘆了口氣:“算了,還是很難看。”

“趙澤瑜”終於忍不住,一拳捶在地上:“哥,那些畜生,他們怎麽敢這麽對你?”

趙澤瑾卻淡然道:“如今我註定難逃一死,一個以謀逆罪論處的皇子,他們有何不敢的?不過是正常的心思罷了,都沒什麽。”

沒什麽?

“趙澤瑜”幾乎咬碎了一口牙,嗓音中似乎藏著地獄幽冥中沾染著無數怨戾的鬼怪:“有朝一日,我定要只手遮天,屠盡趙澤恒與陳肅滿門,我要這世間知曉秦王的冤屈,我要千秋萬載趙澤恒與陳肅都被釘在恥辱與罪孽之中!”

趙澤瑾一驚,急得語速都快了幾分,牽著他身上臟腑痛極,可這些都比不上他在趙澤瑜眼中看到的那不詳的深沈。

他將聲音放得更溫柔了些,生怕刺激到趙澤瑜:“你聽我說,小瑜,我到現在其實並沒有什麽恨意了,我知道你做得很好。”

“你已經把韞兒保住了,有你當她的父親,哥很放心。哥江湖上的朋友會把曦兒也救走,那樣陛下必然震怒,哥還要拜托你在這段時間穩住陛下,不要牽連到韞兒,哥知道很不容易,你也會受些委屈,但你答應哥好不好?”

“趙澤瑜”立刻道:“哥,你跟著他們一起走。”

趙澤瑾搖了搖頭:“只要我伏誅,曦兒就算被救走陛下也不會太在意,說不得過了幾年便也可以隱姓埋名安然一生。但若是我走了,接下來便是全境的通緝,我們誰都逃不掉,韞兒也是保不住的。”

“趙澤瑜”嘴唇顫抖,腦中飛速轉著,他像是個餓了三天才看到食物的餓鬼,貪婪得不肯放過一絲希望:“我可以,我可以……一定有辦法的。”

趙澤瑾只是哀傷又憐愛地看著趙澤瑜:“哥現在只想你們都好好的,哥曾經有許多願望。當時哥希望日後四海升平、百姓富足,人人安居樂業,不受戰事侵擾;哥想去海外看看,親自丈量一番這天地之廣;哥還想游歷後回來,看你大婚生子,和曦兒、韞兒還有你們一家一起有說有笑。”

他灰敗的臉上此時莫名現出一點紅意,似乎那樣的美好已然實現了一樣。

半響,他才繼續說道:“可是現在哥要先走一步了,那些不切實際的願望……也就算了。哥現在真的只有你們平安康健、喜樂一生的願望了。還有,哥行刑的那天,你不要去看,可以嗎?”

“趙澤瑜”眼中的光暗了下去,半響,他端端正正地跪好,對著趙澤瑾叩首三次,似是一夜之間被風霜洗禮,兄長的三個願望一字一句將他從一個少年鑿成了一個執念凝成的人偶:“好,我答應。”

“趙澤瑜在此拜別兄長,君子一諾,駟馬難追。”

趙澤瑜在自己的殼子裏無人問津地打過鬧過,終於明白了這夢境他幹預不了。他是個過早經歷過深宮冷眼的人,偏生又在兄長桃源似的教養下活了十載,每天最大的事便是怎樣把自己偽裝成一朵嬌嬌弱弱的小白花,理所應當地享受著兄長的憐惜。

可如今倒在夢中先一步體會到了什麽叫做束手無策、無能為力,回顧前塵,方才覺出自己一事無成的懦弱。兄長縱然是定海神針,可他也終歸是人而不是不會受傷的神。

被奉上神座的人從來都沒有好下場,終將被這些奉他為神的人宰殺在祭壇之前。

有朝一日,有朝一日。

可他不想要有朝一日,他要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他要只手遮天。

只有這樣,才能保護好想要保護的人。

“殿下!”

趙澤瑜被這一聲斷喝驟然拉回了塵世間,幾乎滿是血色的眼睛將乘風都駭得後退了一步,擔心他家殿下被什麽不幹凈的東西上了身。

“殿下,我是乘風啊。”

趙澤瑜無意識地道:“乘風,乘風,對,快,我要去詔獄。”

乘風被他家殿下的抽風驚到了,看了眼天色,艱難地道:“殿下,您知道現在是什麽時候嗎?”

趙澤瑜毫無所覺,只穿著一身中衣便要下地,嘴裏念叨著:“我要去詔獄。”

眼看著他未著足衣光腳就要往地上踩,乘風無法,伸手去攔他,孰料趙澤瑜猛然擡頭,眼中竟有兇光:“你敢攔我?”

還未反應過來,乘風便覺眼前一花,趙澤瑜身形一閃便到了他背後,乘風只覺手腕一痛,便被趙澤瑜將手別到了身後,瞧這力道竟是幾乎要廢了他的手一樣。

乘風駭然,慌亂之下看到了一旁桌子上的水,只好不管三七二十一用另一只未被鉗制的手端起那水,徑直向背後潑去:“殿下,醒醒!”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紅紅火火恍恍惚惚小夥伴的 10瓶營養液,又是小天使大方投餵,作者在此來一首《感恩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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