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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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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成想老天不給臉面,頂頂幹凈的新鞋面被弄臟了。”

身側的宮女低頭盯著鞋面忍不住抱怨,明斟雪的視線隨之一落,忽的釘在了她的繡履旁。

水窪裏靜靜躺著一枚碧玉墜子,被泥水掩著不甚引人註意。

可明斟雪對此再熟悉不過,這是她今早親自交於鄧嬤嬤的,本是一對,因何落了一只在這處?

她心不在焉,正出神想著,忽見身旁宮女紛紛拿袖子捂住口鼻,更有幾人蹲下身來作勢要幹嘔。

明斟雪回過神,鼻息間倏的竄入一股濃重的血腥味,直沖喉嚨,刺激的她胃裏一陣翻騰。

她忙伸袖掩住口鼻,努力平覆胃裏的不適感。

領頭太監卻恍若未曾嗅到異味似的,只一昧催促著宮人往前走。

宮人裏開始騷動。

明斟雪心跳得越發快,一路走來遇見的稀奇事實在太多。她告訴自己,再走上片刻便能逃脫這座囚籠了。

只略一想著,腳步便不自覺地開始加快,步履輕松得很。

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砰!”

走在前頭的宮人驀地剎住了腳,明斟雪一個不留神,撞上了她。

“對不住,對不住……”明斟雪滿懷歉意,連聲道著。

那宮女卻並未轉身來同她言語,只是呆楞楞的背對著明斟雪。

明斟雪覺得這人甚是奇怪,身子霎時間繃的同石像一般僵硬。

她正想關切宮女是否身子不適,那人突然兩腿一軟,癱倒在地。

“血!血!!好多血!!”

“你不要命了!敢在宮裏大聲喧嘩!”

“姐姐救我,姐姐,我不想死……”

走在前頭的宮人亂作一團,跑的跑,散的散。

面前一空,明斟雪茫然。

這時冰涼粘膩的觸感游蛇般竄入足底,爬上腳背。

自繡履尖飛快漫開,濕答答的浸濕了鞋襪,一片冰冷。

這種感覺勾起了她記憶深處的恐懼。

面前巍峨的宮門逐漸淡去,明斟雪眼前浮現出那座睥睨天下,象征無上皇權的金殿。

玄衣青年強勢地握住老皇的手,逼他執筆沾著梁宇間懸著的一具具皮囊滴落的血,在明黃綾錦上一筆一劃親手書寫傳位遺詔。

號令群雄、威震八方的九五之尊這時淪為青年手中的提線傀儡,往昔威風全然不在,被桎梏著違心寫下一筆又一筆,卻無能為力,只會老淚橫流。

獨孤凜擱下筆,頗為滿意地欣賞著這份寫有他名字的傳位血詔。

出人意料,下一瞬他卻撚起那封足以讓他名正言順繼位的聖旨,輕飄飄地一拋,任由火舌吞噬掉那份虛偽的名正言順。

他俯下身來睥睨著頹老的皇帝,露出一個譏諷的笑。

“兒臣想要的,自會親手奪來。父皇給的,兒臣一概不稀罕。”

重重宮闕漸漸自眼前消散,明斟雪怔怔低下頭,望向被浸濕的繡履。

淹沒腳背的不是暴雨後的積水,而是被雨水沖刷過來的殷殷血水。

明斟雪霎時涼徹心扉,臉色煞白。

腦海中千萬種聲音一齊湧出,混亂嘈雜。

逃!逃!快逃!

明斟雪心裏只剩下這一個念頭,她環視一眼萬仞宮墻圍成的囚籠,不管不顧地往宮門處拼命奔去。

腳下踏開的血水迸濺了一身,耳畔肅殺的秋風掀起薄紗,割著臉頰呼嘯而過,明斟雪沒有知覺,只知一昧朝外跑。

快些,再快些,就要到了。

出了這扇宮門,她再也不要回到這座壓抑的籠冢裏。

既到此處,斷無再回去的道理。橫豎被獨孤凜抓住也是個死,出宮,唯有出宮,這是她最後一線生機。

死在宮外,也是自由的。

明斟雪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白紗翻飛,裙袂飄飄,像一只被壓抑許久終得破繭而出的振翼白蝶。

她穿過冗長的宮道,踏出承月門,徹底離開了這座困著她三年的宮城。

她自由了!

穿過承月門的那一刻,明斟雪心裏積聚已久的不安與郁結瞬間消散。

她真的恢覆自由了。

明斟雪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只覺得背負多年的沈重枷鎖倏的被除去了,身心無比輕松。

宮外的風也很溫柔。

下一刻,明斟雪唇角的笑突然僵住了。

她楞楞望著眼前的場景,感覺一瞬間被人緊緊扼住了喉嚨,近乎窒息。

一場瓢潑大雨將淋漓鮮血沖刷得遍地都是,水量太盛,漾著波瀾一股腦湧入宮城,連來去自由的風都被染成了可怖的血紅色。

滿地猩紅淹沒了明斟雪的腳踝。

路的盡頭,是數十名垂首跪著的宮人,渾身被滂沱大雨澆透了,頸上、腕上的血仍摻著發絲間滴落的水一齊往下流淌。

落在顏色淺淡的水泊裏,變成一簇簇血花,在水中彌散暈染,很快加深了血泊的殷紅。

一滴一滴,昭示著生命的消逝。

這便是承月門前血水的來源。

身後一同還鄉的宮女被嚇得連連後退,明斟雪反倒拖著僵硬的身子朝那些垂首跪地的宮人走去。

走近了才發覺,這些人血肉模糊一身是傷,早斷了氣。

明斟雪仔細地辨認著,一個一個看過去,步子越來越沈重,直到再也邁不動。

都是她熟悉的面孔。

除去獨孤凜安插的人手與候在宮裏流螢等,承月門前跪著的是坤寧宮三百五十四宮人。

三百五十四條人命。

明斟雪看到了冒死領著心腹幫她打掩護,接應她出宮的鄧嬤嬤。鄧嬤嬤是她的乳母,在明府時便看顧著她長大,同明斟雪過世的祖母一般慈愛。

她看到了清早唱曲兒幫她疏解郁悶的百靈,百靈才過了十四歲生辰,是個正值豆蔻年華的小姑娘。她很愛笑,很會琢磨些新鮮玩意討明斟雪歡心。

還有鳶尾,年歲正好已說定了人家,兩情相悅預備結親了……

還有,還有……

都是明斟雪最親近的人啊!怎會一夕之間全部喪了命!

她已經失去至親了,私逃出宮就是為了在合族被發往嶺南前,再見上親人一面。

為何連她身邊的宮人,都難逃一劫。

她卻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親近之人一一離去。

明斟雪似乎累極了,只是呆楞楞目睹著承月門前的慘狀,身體開始顫抖。

黑雲壓城,沈悶的雷聲低低滾至頭頂那方天,又一場風雨將至。

倏的一陣勁風卷走錐帽,露出薄紗下清麗絕色容顏。錐帽邊沿沾上血水,白凈輕薄的紗幔瞬息被血水吞噬。

閃電如利劍般驟然劃破蒼穹,繼而巨雷轟鳴,地動天搖。

明斟雪後知後覺,驚雷在頭頂炸開的瞬間,她瞳孔渙散,面上“唰”的失了血色。

她想緊緊捂住雙耳,擡手的瞬間,一雙遒勁有力的大掌先她一步緊緊護在她面頰兩側。

柔軟的掌心觸到男人骨節分明的指節,耳畔的雷聲被削弱了幾分,明斟雪面上的懼色卻陡然放大。

蒼白的唇瓣止不住顫抖,明斟雪僵硬地轉過身,猝不及防撞入那人幽幽的黑眸中——

“啊!!!”

在她身後,頭戴十二旒袞冕,身著玄色冕服的帝王躬身替她擋住雷聲,將明斟雪纖弱的身影罩在身下。

帝王神情冰冷,眸底翻湧著的戾氣來勢洶洶。

待到雷聲過去,獨孤凜松開手,俯視著身下那張驚慌失措的小臉,伸出指節憐惜地碰了碰凝脂般細膩的面頰。

溫香軟玉,我見猶憐。

戳中了心底最軟的一塊肉。

這種奇異的感覺讓獨孤凜越發不滿。

無端生出一種想將她掰開了揉碎的欲l念。

他忽然笑了。

唇角噙著一抹溫和的笑意,指節自臉頰順勢滑下,用力鉗住尖尖下頜,掐得嬌嫩的肌膚紅了一片。

獨孤凜盯著那雙倒映著他的身影,滿是驚駭之色的眼眸,咬牙切齒:

“斟兒想逃去何處?”

目光自血泊中一掃而過,平靜得似是在欣賞風景,獨孤凜笑得溫柔而殘忍:

“又能逃去何處?”

明斟雪如墜深淵,瞬間被沈重的無力感吞噬。

4  龍椅戲珠

◎ “臣妾倦了,自請廢後,望陛下成全。”◎

身著玄帝王眉目冷峻,黑如墨玉的眼眸一言不發緊盯著她。

近在咫尺,甚至能感受他微涼的鼻息。

“是你…是你殺了他們……”

明斟雪唇瓣翕合,驚懼之下踉蹌著後退。

小腿一軟忽的失了力氣,明斟雪身姿一晃,眼看著便要落進血泊裏。

獨孤凜的眉微不可察皺了皺,還是在明斟雪將要倒下的瞬間伸臂箍住她的腰身,輕而易舉將人撈至懷中。

“放開我,放開我!”明斟雪拼命掙紮著,推搡著,“你這個瘋子,放開我!”

帝輦兩側立著的宮人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

皇後私逃出宮本就犯了大忌,現下又怎敢將陛下罵作“瘋子”呢?如此大逆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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