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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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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官府開倉放糧之後,供戰爭用的糧食就少了。

陳王家底豐厚,但這兩年裏一場接著一場的戰爭耗費了他許多糧食錢財,這次開倉放糧之後,剩下的存糧竟有些岌岌可危。

陳王立刻派船前往豫州和益州,準備從這兩地調取糧食回來。

但派出去的船只卻有去無回,幾日後,水上巡邏的隊伍倉促地求見陳王,並帶回來了一個不好的消息,“主公,聞公率六十萬士卒不斷逼近揚州!還、還……”

陳王臉色喜怒不定,沈聲問道:“還有什麽?”

回話之人緊張地咽咽口水,“聞公還挾持了公子,讓、讓您主動去給他投降……”

陳王心頭火燒起,眼前有一瞬的發黑,他重重擡手拍在了扶手上。

“整軍!”

長江上,元裏的大軍已停在了揚州江上封鎖線之外。

數百艘揚帆大船整齊排列,大艦隊紋絲不亂,聲勢浩大,氣勢恢宏,儼然一副大戰姿態。

但這一艘艘嶄新寬大的戰船上卻有白色炊煙飄起。

元裏正帶著士卒們吃著飯。

這飯還並不是簡單粗糙的幹糧,而是一只只新鮮的雞鴨豬羊。鍋爐架起,熱水燒起,士卒們喜氣洋洋地抓著雞鴨豬羊,等主船一聲令下後,千夫長立刻喊道:“動手!”

揚州封鎖線內的巡邏船隊下意識以為聞軍要動手,正提心吊膽地準備躲避反擊,卻發現人家根本就沒搭理他們。

聽到命令,所有士卒歡呼一聲,隨後比賽一般動作利落的一刀給雞鴨豬羊抹了脖子,立刻就有其他士卒拿著木桶過來,接血的接血,燙毛的燙毛,清掃船板的清掃船板,各個忙得熱火朝天。

新殺的肉被分了下去,十個人為一組地看著一個鍋子,說說笑笑間催著什長放調料。

什長身上都存著十人用的調料,鹽粒白糖胡椒姜片什麽都有,什長也都放得很舍得。不舍得的什長也被嬉嬉笑笑的士卒舉手報告給了百夫長,“咱們什長不舍得放調料!”

氣得什長笑罵著一腳踹上士卒的屁股,“肉還堵不住你們的嘴。”

他們熱熱鬧鬧的忙著,沒過多久,肉香味便濃郁了起來,順著海風一路往揚州封鎖線內飄去。

陳王的巡邏船隊都呆住了。

他們沒想到都這個時候了,聞公的軍隊竟然還能這麽輕松地在吃吃喝喝——他們看起來不像是來打仗,而是在野炊!

巡邏隊不敢放松警惕,但聞著被海風帶來的肉香味,他們之中的許多人卻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肚子咕嚕嚕地叫了起來。

聞軍吃的肉好香啊……香得他們都提不起精神了。

主船上,元裏和部下們也正圍著一個小鍋煮肉。

在他身邊陪著的是相鴻雲、郭茂、賈青以及水師統領顧越四個人,楊忠發、孔然、周公旦三人卻不知道去哪兒了。

眾人姿態隨意,雖不像士卒們一樣玩鬧嬉笑,但也並不緊張。

鍋裏的水越來越少,林田估摸著應當熟了,便拿著筷子碰了碰肉。

肉塊被煮得軟糯有彈性,一戳便是一個小洞。林田立即夾起一塊肥瘦相間、四四方方的肉放在碗內刷上醬料,並用菜葉細心卷好,將其連碗帶筷地送到元裏面前,“主公請用。”

元裏唇邊還帶著笑意,他擡手接過,笑道:“都動筷子吧。”

部下們也不客氣,拿起碗筷就笑呵呵地開始吃肉。

等他們這段飯吃到最後一程的時候,陳王的水師才姍姍來遲。

聞著空氣裏的肉味,看著聞軍船上的動靜,陳王的水師哪裏還猜不出對方再幹什麽。餓肚子的響聲此起彼伏,這些時日本就吃得少的水師眼神直勾勾地收不回來,口齒生津,越咽口水越餓。哪怕是一些將領的肚子也唱起了空城計,臉上瞬間漲紅。

這肉味勾得他們一下子分心了。

陳王走出一看,就瞧見聞軍如此悠閑愜意的姿態,眉頭不禁皺起。

若無絕對的自信和把握,元樂君的士卒又怎麽會這麽輕松?

陳王心中的警惕提高,他的目光掃過敵軍船只,很快便察覺出了不對。

這些戰船和傳統的戰船相比並不相同。陳王見多識廣,但也沒有見過聞軍船只的模樣。

難道這船就是元樂君的秘密武器?

陳王沈思地道:“那船,就是你們先前說的能絞壞其他船只的鐵頭船?”

身邊有將領應了一聲,“就是因為有這些船,我等上次才會毫無防備下被元裏抓去了公子。”

陳王應了一聲,“那就避免直接沖撞吧。”

揚州以水軍立國,格外重視水師建設,在揚州廬陵還建有北周最大的造船坊,陳王手下共有戰船兩千艘。

只是其中相當一部分都作為其他類型的船只使用,還有很多停駐在造船坊中,在沒有人力物力的支持下,這些船只沒法當即調動。

這樣強大的實力也是讓陳王傲視整個南方的緣由,他本以為他逃回來了揚州大本營後,元裏會畏懼於此不敢追上來。但沒想到元裏非但追上來了,還如此的游刃有餘,讓陳王心中不由升起幾分忌憚。

元裏既然能悄無聲息地撤走揚州米糧,他是不是還藏著什麽手段?

而在這時,船上的人也吃完了這頓熱乎的飯。

元裏接過手帕擦了擦手,起身走到甲板前,像是才見到陳王一樣,故作驚訝道:“陳王竟也來了?怎麽不說一聲,我與陳王有舊,也可邀陳王一起用飯。”

曾經為元裏喊話的千夫長自覺站在元裏身旁,扯著嗓門試圖用嗓音威懾敵軍。

陳王雖心存疑慮,卻反道而行之,命令船只緩緩向元裏等人的船隊靠近,整個人好整以暇,說笑似地道:“我殺了楚賀潮,你還要請我登船用飯嗎?”

元裏冷笑一聲,“請陳王吃飯,自然是讓你吃好最後一頓飽飯。”

陳王身邊的人怒不可遏,就要張嘴大罵回去,陳王倒是心情很好地哈哈大笑,“我活了這麽多年,你是第一個敢在我面前跟我說這話的人,元樂君,你很好,非常好!”

陳王被攙扶著往前走了一步,他面上有了幾分血色,倒顯得比以往精神得多。等走到船頭時,陳王便停了下來,他揮退了攙扶他的人,雙手一甩便背在了身後,感嘆萬分地道:“我就喜歡你這樣的年輕人。但凡我能年輕十歲……不,五歲就好,只要我能年輕五歲,這天下都是我的,你元樂君也會是我的臣子,可惜啊……我們本不該走到這樣敵對的局面。”

元裏不為所動,淡淡地道:“不。即便是你年輕五歲十歲,即便是你權傾朝野,我們也終究會走到這一步,陳王,道不同不相為謀。”

陳王饒有興趣道:“你覺得我的道不好?”

元裏笑了,“陳王覺得自己的道好嗎?”

陳王搖頭,諄諄教導道:“元樂君,你什麽都好,但卻有一個缺處,那就是你將黔首看得太重了。”

元裏平靜地看著他,心情沒有任何波動。

他甚至懶得反駁陳王,因為陳王絕不會因為他的幾句話就會改變想法。

古代的統治者不知道百姓的重要嗎?怎麽可能不知道。

無論是皇帝還是貴族世家、豪強地主,他們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財富來自於底層的百姓。所以他們比誰都希望年年風調雨順,所以皇帝才會為百姓求雨祭祀,想要百姓有一個豐收年。

然而統治者又不敢讓百姓太過富裕。

怕百姓吃得太好有力氣造反,也怕百姓開始追求精神層面的豐富,具有思考的能力。

統治者們為了鞏固權力,開始推行愚民政策。他們將知識封閉在上層階層之中,讓百姓們沒有文化,沒有思考能力,思維被局限住,腦子裏每天想的都是吃飯睡覺種地,讓他們相信天子都是老天爺選出來的統治者,讓百姓們只要不是活不下去,就絕對沒有造反的心思。

所以在封建王朝中,最好統治的百姓便是吃不飽肚子又不至於餓死造反的百姓。

這是如今所有統治者的共識,而元裏卻走上了一條和他們截然不同、從來沒有人走過的道路。

他派退伍兵深入基層給百姓掃盲開民智,他獨創了科舉選拔考試,他在幽州境內開啟了市集,讓百姓們吃飽穿暖還給百姓們一個寬松富有的經濟條件。

他在豐富百姓們的精神層面,他甚至想要打斷文化壟斷。

每一件事,元裏都觸犯了很多人的利益。

獨行者總會遭到排斥,士人不會讚同元裏的道路,陳王也不認為元裏走了一條正確的道路。

他們想要拉下元裏,又不敢光明正大地對元裏下手。於是在暗中推動吳善世對付元裏,推動荊州刺史蔣骉對付元裏,推動陳王對付元裏。

每一個敵人的背後都不單單只是敵人本身,這個世界上想讓元裏死的人太多太多,但他們都阻擋不了元裏的腳步。

元裏沒有回陳王的這句話,他只是拍了拍手,身後便有人押過來了一個人。

此人被壓下跪在元裏面前,頭發淩亂,神色憔悴,面色枯黃,不是陳璽是誰?

陳王面色猛地一變,死死盯著陳璽。

陳璽似有所覺,倉皇地轉過頭看去,一看到陳王,他當即大喜過望,涕淚橫流地道:“父親,救我!”

陳王忽然怒斥:“閉嘴!”

這一聲用盡了陳王所有力氣,陳璽和元裏聽得清清楚楚。陳璽瑟縮一下,不安地閉上了嘴巴。

陳王雙手顫抖,他深呼吸一口氣冷靜下來,“聞公想用這孽子來做什麽?”

元裏扯唇,“陳王,我早就說過了,只要你投降,貴公子就能活。”

“絕不可能,”陳王斬釘截鐵地道,“即便你殺了他也不足以讓我向你投降。元樂君,我子嗣雖然單薄,但並不是沒有女兒,我的兒女也並不是沒有孩子,你用一個陳璽想讓我放棄一切也實在是癡心妄想!”

元裏挑眉,“那就沒的談了。”

親兵立刻抽出了大刀,粗魯地拽起了陳璽的衣領,把刀橫在了陳璽的脖子上。

陳璽渾身發抖,“爹——”

陳王再度深呼吸一口氣,自言自語,“你還不如早就死了好,也省得在我面前讓我陷入如此兩難之地……”

他閉了閉眼,終究是退後了一步,“元樂君,我最多退讓一步,答應與你再簽一個五年和平盟約,這是我的底線。”

“陳王這是在說笑?”郭茂上前一步,嘲諷道,“上一個洛水盟約還沒到五年便被你背盟棄約,我們的大將軍被你害得生死不知!這種招數你還想讓我們上當第二次?怕是天下人都知道,這歃血而盟在陳王的眼裏,可是隨時都可以撕毀的玩意!”

陳王怒火上頭,沈下了臉,不再多說一句,甩袖就要走進船艙之中。

元裏忽然令人高聲叫道:“陳王!”

陳王頓住腳步,卻忍著沒有回過頭。瞬息之後,他身後就傳來了陳璽的慘叫聲。

頭發半百的老人背影動也未動,看著冷酷殘忍無比,無人發現陳王藏在雙袖之中的手指顫抖。

那畢竟是養了二十多年的兒子。

陳王到底沒有忍住,側過頭想要看死去的兒子最後一眼。

他的一舉一動被斬殺陳璽的親兵緊緊盯著,當是時,親兵猛地舉起砍傷陳璽手臂的大刀,在陳王的側目中一刀結束了陳璽的性命。

陳王瞳孔猛地一擴,他沒有想到自己竟然親眼看到了兒子死亡的這一幕。即使早已猜測到元裏會用這個方法來刺激他的病體,陳王還是被刺激到了。

他眼前一陣一陣發黑,陳璽怨恨懼怕的眼神穿過江面和船只映在他的腦子裏,陳王呼吸越來越急促,忽然吐出了一口血,踉蹌地往地上摔去。

周邊人驚呼一聲,一擁而上,焦急驚懼地喊道:“主公!”

“殿下!陳王殿下!”

“快來人!疾醫在何處?!”

揚州水師亂成了一團。

元裏看著陳王的表現,好似看到了數月之前剛剛得知楚賀潮被埋伏時的自己。

他忽然覺得很可笑,毫不把其他人性命放在眼裏的陳王,竟然也會被自己兒子的身死刺激到這般地步嗎?

元裏很快就放下了多餘的想法,趁著這大好時機,他果斷下令道:“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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