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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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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一個半月前,楚賀潮被陳王埋伏,中箭跌入了淮河。

中箭其實是假,楚賀潮身穿盔甲,弓箭射不進去。然而四面生路都被陳王包圍,只有投入淮河才有一線生機,楚賀潮便佯裝中箭跳入河中,護在他身邊的部下親兵也跟著一同跳了下去。

他們下水就脫去了身上盔甲,因為被元裏叮囑著時常訓練泳水,個個都是會水的一把好手。但淮河湍急,河面上還有揚州水師捉捕他們,在逃命的過程中,他們淹死了十幾個人。

有不少兄弟的胳膊、腿也被亂石撞斷,袁叢雲也差點被河水沖得撞死在一塊巨石上,還好關鍵時刻被楚賀潮拽住了後領子救下。

然而為了救他,楚賀潮的大腿和腰腹都被尖銳粗壯的樹枝給戳出了個血洞。

楚賀潮咬著牙,一手抓著袁叢雲,另一只手抓著一個力竭的親兵,拼盡全力把他們拖上了岸。上了岸後,楚賀潮兩手一撒就陷入了昏迷。

大部分的兄弟遍體是傷,楚賀潮的傷口也發了炎,後方還有揚州水師追擊。還好他們遇上了一艘開往荊州的漁船,這才有了休養生息的時間。

袁叢雲按著元裏的方法給楚賀潮清理了傷口,又是熏艾又是換草藥,心驚膽戰地期待楚賀潮醒來。幸虧楚賀潮活命的欲望非一般的強烈,終於在昏迷半個月後睜開了眼。

袁叢雲大喜過望,將半個月內打聽來的情報盡數告知了楚賀潮,包括元裏離開徐州、陳王攻打徐州這兩件事,告訴完就問楚賀潮是回幽州還是去徐州。

楚賀潮沈思片刻,卻帶著屬下換了一艘前往交州的漁船。

他清楚元裏的性格,他在陳王陷害下失蹤,徐州又在水深火熱之中,元裏此番離開必定是為了調兵。坐船來回的時間再加上調兵的時間,元裏最多三個月就會重新回到徐州。楚賀潮他們離幽州太遠,又身負重傷,等他們趕到幽州,元裏說不定已經回來徐州和陳王打起來了,所以幽州不能回。

回徐州更加危險,隨時會被陳王的大軍發現他們的蹤跡。

況且鄔愷和歐陽廷正在守城之中,守城容易攻城難,有他們在,守上幾個月沒有問題。哪怕楚賀潮能躲過陳王的大軍成功和鄔愷等人會合,一個負傷的他和他的這幾十人殘兵也對徐州起不了什麽作用。

楚賀潮不是坐以待斃的性格,既然幽州、徐州都不能去,他便動起了交州刺史的主意。

交州刺史名為周連,他曾是楚賀潮的父親楚橫平的友人。交州刺史還有一個兒子叫周玉侃,曾任京中少府尚書,是楚明豐的至交好友。

楚明豐曾給過元裏周玉侃的拜帖,只是元裏並沒有去拜訪過此人。

楚賀潮與交州刺史的關系淡淡,是曾經見過幾面喊過叔父的關系。

不過交州刺史曾寫信求助過楚賀潮怎麽對付蠻夷,楚賀潮也沒有私藏,將辦法全都傳授給了他。

交州刺史在他幫助下驅趕了南方蠻夷,為了感激他,曾對楚賀潮說過有事盡管找他求助的話。

楚賀潮比誰都懂得人心易變,他當初就沒把交州刺史這話當真,更何況今日。但事到如今,還是要試上一試。

只要能從交州刺史那借到兵,他便可以與元裏兩面夾擊陳王。

哪怕交州刺史只借給楚賀潮兩千人,楚賀潮都有辦法讓陳王吃個大虧。

於是便這麽一邊養傷,一邊趕往交州。半個月後,漁船終於到達了交州。

楚賀潮披上外袍,遮掩住面容和腰間大刀。

他們風塵仆仆地下了船,低調混入了人群之中。

幽州。

自從元裏在楊忠發府中看完那封信後,他便一日一日地平靜了下來。

他依照信中的囑托,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如果楚賀潮都在為了他還努力活著,元裏怎麽能讓自己過得那般不好?

元裏努力讓自己變得如同之前那般健康。但他日日忙在軍營之中,心中又藏著事。哪怕肯吃肯睡,還是沒有增一分肉,看著分外憔悴。

且有一日,軍中有人議論楚賀潮已死時被他聽到,元裏直接冷臉動用了軍法,並警告軍中士卒若有再造謠動亂軍心者直接斬立決。

政事堂中,哪怕是受元裏看重的部下若是說了楚賀潮已死的話也要被元裏呵斥,半個月過去,誰也不敢在他面前提起“楚賀潮可能死了”的話。

自楚賀潮出事後,元裏性格大變。再加上這一樁樁事情,已經有人隱隱約約地覺得元裏和楚賀潮之間的情誼好像深到……並非只是叔嫂與友人之誼了。

這樣的想法讓人暗自心驚。

但楚賀潮如今兇多吉少,元裏又是他們的主公,因此,誰也不敢再想下去,只當做什麽都沒發覺,什麽都不知道。

早在陳氏得知楚賀潮生死不明的時候,她便又驚愕又是擔憂。擔憂楚賀潮是不是真的死了,也憂心忡忡元裏如何。

她一直想找機會去看看元裏,但元裏一直沒有時間。等這一日,她得知元裏終於從軍中大營回到楚王府後,便立刻收拾東西準備去看看兒子。

元頌知道後,也跟她一起去了楚王府。

夫妻兩個都怕元裏累壞身體。

只不過陳氏是知道元裏和楚賀潮之間那些事的,元頌卻並不知道。

陳氏擔憂元頌說錯話會惹元裏傷心,便仔細叮囑道:“大將軍如今下落不明,樂君與大將軍數年相識,感情自然深厚非常。老爺,你到了樂君面前萬萬不要提起大將軍遇害一事,免得惹樂君傷心。”

元頌點頭應下,摸著胡子嘆氣道:“我最近聽聞了不少事。聽說因為有人在樂君面前說了大將軍身死的話,樂君就發了好幾次脾氣。我還從沒見過樂君發脾氣的樣子……唉,我也從未想到樂君和大將軍的關系竟如此好,可惜……”

他沈默了片刻,低聲道:“大將軍是個英豪,對咱們元府也有恩。他沒了,北方只怕會有動亂,還好匈奴已經沒了……這些日子府裏的一些門客竟然還有暗中欣喜的,高興大將軍沒了,幽州和北疆就都能成樂君的了,這樣豬狗不如的話我聽了都生氣,直接把這些人給趕出了門。我寧願大將軍好好活著,也不想占這樣的‘便宜’,他們也是鼠目寸光,人品實在卑劣!”

陳氏跟著點點頭,“老爺做得對。大將軍去了,這哪裏是一件好事……”

到了楚王府後,仆人將他們引到大堂坐著。

元裏聽聞父母前來,急匆匆便趕了過來。進門便給他們二人見了禮,“爹、娘,你們怎麽過來了?”

見到他,元頌和陳氏卻是一驚,兩個人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不敢置信道:“我兒,你怎麽瘦成了這個樣子!”

元裏淡淡笑了笑,請他們好好坐下,“您二位不用擔心,我只是近日繁忙,所以瘦了些許而已。”

元頌是過來人,他知道因為繁忙瘦下來的模樣和心中藏著郁思瘦下來的模樣有何區別,又是心疼又是怒道:“什麽叫做‘些許’!你這快要瘦成骨頭了,只是公務繁忙何至於此?樂君,你聽爹一句話,楚賀潮都不在了,你要是再倒下……”

“他沒有不在,”元裏打斷元頌的話,垂眸看著地上的小小裂紋,鴉羽似的長睫遮住眼眸,又重覆道,“他還活得好好的,只是不在幽州而已。”

元頌看著他這模樣,心中忽而升起了一些怪異,他皺眉道:“我正是這個意思……樂君,你……”

他想說什麽,又閉嘴咽下。

樂君對楚賀潮是生是死這事,是不是太過敏感了?

陳氏及時開口道:“爹和娘只是擔心你而已,本有許多話想同你說,可這會見到你只想看著你吃些東西了。這都午時了,你不是喜歡在這會兒加一道膳食麽,可用膳了?”

元裏緩緩搖了搖頭,“還未。”

陳氏連忙讓人上飯菜,為了讓元裏多吃點,她親自下了廚做了兩道菜。

飯菜擺滿了一張桌子,楚王府的廚子也知道元裏這些時日胃口不好,為了讓聞公能多吃點東西,廚房可謂是用盡了一身功夫,楞是弄出了酸甜鹹辣各種口味的吃食,香味饞得人口齒生津。

元裏卻還是沒有多少胃口,不過因為父母在,他也吃了不少東西。

一時之間,桌子上只聽到了碗筷敲擊之聲。

越吃,元頌越覺得不自在。

元家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以往吃飯時,元裏總會說些輕松俏皮話逗人開心,如此沈默的一頓飯也算是開天辟地頭一回。

這麽想著,元頌又看了元裏一眼。卻發現元裏竟然將以往並不喜歡吃的姜塊也夾起放進了嘴裏,嚼了兩下後好像沒有發現味道不對一般就咽了下去。

元頌驚訝道:“樂君,你怎麽把姜塊吃下去了。”

元裏一楞,又渾不在意笑了笑,“姜塊對身體好。”

陳氏和元頌卻啞口無言了。

元頌一瞬覺得,死的好像不是楚賀潮,而是他兒子摯愛的妻子一般……

升起這個想法之後,元頌心中更覺得古怪。

飯後,陳氏硬拽著元裏去消食散心,元頌跟在後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麽,眉頭越皺越緊。

陳氏回頭一看,哭笑不得地把元頌拉了過來,“你們父子二人平時裏都忙得見不上幾面,如今好不容易見上一面,怎麽不多說說話?”

元頌看著消瘦良多的元裏,腦子裏卻不知為何總是想起剛剛那個念頭。越想越是魔怔,越想越是收不回來,他心裏亂成一團,以往覺得平常的地方都變得不對勁了起來,忽然開口問道:“樂君,為何你去了冀州聞公府,大將軍也要跟你去往冀州?”

元裏聞言,轉過頭與元頌對視。

陳氏嚇了一跳,略顯著急地道:“這有什麽好說的……”

但元頌還是盯著元裏不放。

元裏抿唇,平靜地道:“他不放心我一人前往冀州。”

元頌呼吸都停了幾瞬,面上神情都僵硬了片刻,才若無其事地笑道:“那大將軍是當真拿你當家人看待了,生怕你出了事。也是,那會兒吳善世才剛剛被擒,冀州還亂著,大將軍跟你前去也情有可原。”

元裏應了一聲,沒再多說什麽。

陳氏心裏松了一口氣,但看著元裏這樣子,又忍不住雙眼一酸。

她先前聽聞楚賀潮出事時,雖很是擔憂,但內心深處卻藏著一絲隱秘的期望,期望如果楚賀潮當真出了事,元裏是否就願意娶妻生子了。

她到底不願意自己的兒子背上叔嫂亂倫的汙名。

但今日見到元裏之後,這最後一絲期望消失得一幹二凈,陳氏現在打心底的請求漫天神佛,求求他們保佑楚賀潮,能讓楚賀潮活著回來。

十月懷胎才掉下來的這一坨肉,為人母親的,陳氏見不得元裏這模樣。

她將淚意隱下,扯開話題道:“你脖子上的紅繩是什麽?娘記得你以前可不願意戴這些東西。”

元裏終於露出一抹笑,他將衣衫裏的玉菩薩拿了出來,“是尊玉做的觀世音。”

那玉做的觀世音精致小巧,成色難得。落在元裏衣衫上時,更顯出幾分剔透。

元頌看著這個觀世音,眼皮突然跳了跳,越瞧這個觀世音越眼熟。他足足盯著看了一會兒,才臉色一變,失聲道:“這不是楚賀潮脖子上的那尊玉嗎?樂君,這尊玉怎麽會在你的身上!”

元裏眼睛眨也沒眨,他面無異色地道:“爹,你應當已經猜到了。”

元頌緊緊攥著拳,往後踉蹌了一步,心中驚疑不定的那塊巨石突地落了地。

他嘴裏一片苦澀,不想要相信卻不得不信——元裏和楚賀潮,竟然是那般大逆不道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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