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銀月

關燈
淺溪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自己做了好長好長的夢,夢裏全是陸直。

夢見他一個人吃完飯沒帶銀錢站在飯館裏,有不易察覺的一絲窘迫,他說,我未帶銀錢。

還有他坐在牛車裏,見自己出來,一臉無恥要坐車。

夢見他帶自己逛青樓查案子。

夢見他一臉無恥,總是在笑。

他瞪眼委屈的樣子,吃東西撐到的樣子,明明是高高在上的神官長還一副我不要臉你能怎麽樣的樣子,急急忙忙趕來救自己的樣子,明明不會武功還逞強的樣子,和自己蹲在一起穿著粗布衣裳洗碗的樣子……

他生氣:“你今日若是再敢動他一下,我保證下一刻會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他無恥:“他沒有胸!拿這兩個饅頭,來墊一墊。”

他自責:“我只是覺得沒有保護好你,對不起。”

他委屈:“這是你第一次送我的東西,那日國相來做客,非要買這套茶盞,我拒絕了,你不知道,淺溪,他都開到了一百兩,一百兩啊!”

好多好多……

可是該死的,誰允許你那麽高尚地去死了?!你要為天下舍生,也要問一問我這個朋友願不願意啊!誰讓你多管閑事心地善良去超度那個見鬼的鎮子了?!

你救我我有讓你救嗎?

該死的……誰要讓你救啊!

你看你,現在一個人被留在見鬼的鎮子裏頭,一定很害怕很孤單吧。

你活該!陸直,你活該。

夢裏來來去去全是那個無恥的人,可是淺溪還是忍不住哭了。

淺溪小的時候哭過,長大了想自己的娘親喝醉了哭過,這樣想起一個人哭,是第一次。

陸直,你知不知道,這世界上無論什麽,都不值得你用命去換。

“淺溪,淺溪……醒醒,淺溪……”淺溪聽見叫聲睜開眼睛,好久才看清叫自己的人是楚清,自嘲地笑笑,自己是在期待什麽呢?

陸直死了,他已經死了啊。

“你都睡了三天了。”楚清表情很嚴肅,比出一個三的手勢,“而且一直在囈語……”還哭得很慘,當然他才不會傻到說出來。

“對不起,我吵到你了……”

楚清一擺手,“沒關系。”說著又湊近了淺溪,“你看到我的原身了吧,好不好看?”

淺溪被他扶著坐起來,點點頭:“好看。”很好看,也很強大。

馬車緩緩地走,楚清纏著淺溪說話:“淺溪,這三天你都夢見了什麽啊?”

夢見了什麽?淺溪不敢去想。“我夢見了,好多從前的事,還有……勤之。”淺溪說完低下了頭,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楚清開口剛要說什麽,淺溪便擡頭打斷了他:“楚清,我們不去暗海了,咱們回永安吧。”回永安,不管自己還有多長時間。

“為什麽要回永安,我們要去治病啊,淺溪。”

車簾被掀開,一陣冷風灌進來,那個人探頭進來,笑嘻嘻的聲音說道。

淺溪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那一瞬間,鋪天蓋地的情緒席卷開來,不敢置信,狂喜,甚至還有感動,氣憤,慶幸……漫天的情緒都在這一問答裏,然後漸漸歸於平靜,淺溪才敢擡起頭來。

還是那個欠扁的笑容沒錯,只是臉色略略有些蒼白。

“勤之……”

是他啊,真的是他,沒錯。

居然沒有死。

陸直見他模樣呆呆的,趕了楚清去外面駕車,鉆了進來,一屁股坐在淺溪身旁,挑著眉道:“怎麽樣?驚喜吧?老子沒死。”活脫脫另一個楚清。

這樣欠扁的口吻……不是陸直又是誰。

“嘖,哭什麽呢?”陸直笑得好不開懷,“你這樣的哭法兒,我就算死了,也得被你叫回來啊,怎麽敢死呢。”他靠在車廂上,閑閑地取笑。

經年之後,陸直有一天這樣告訴過淺溪,他說:“淺溪你不知道,我見你那麽多次喝醉酒哭過,我就很難過,就在想,為什麽我陪著你,你還會難過?可是只有那一次,你以為我死掉了,在馬車上你做夢夢見我,醒來時看到我哭了,我卻很高興。”

我很高興,你也這樣在乎我。

而很多很多年後,淺溪想起這一日,都覺得真是無比的丟臉。

原來那一日楚清想要沖破那座城出來的時候,被一個人攔了下來。

嗯,自然不是楚千江,楚千江沒有那麽神奇,而是那個年輕的和尚,若不然,等楚清帶淺溪沖破了執念城,陸直就真的要死在裏面了。

和尚把陸神官撇下的爛攤子收拾了,那座城就不在了,於是他們全都活著出來了。

楚清三言兩語解釋清了緣由,略去中間細節不提,不過想也知道,爛攤子肯定很難收拾……。

說來若是陸直一個人,那是必死無疑的,可是誰讓他們運氣好,在路上撿了個幫手,還是個高手。念起經來,梵光大盛,絲毫不亞於陸直,末了還有力氣念了篇往生咒。

不過,是誰一開始說人家太弱的來著?

因為陸直一行北上,那和尚南下,出了城便分開了,自始至終也不知道這位高人名諱。

淺溪氣得一連好幾天沒有理陸直,誰讓他讓自己擔心!

陸直很委屈。

“阿清你為什麽會跟在陸直身邊?是他封印了你?”楚清瞥一眼陸直,就他?

還不待楚清回答,陸直就接了話頭:“當然不是,像楚清這樣的,能見一見就是天下之福了,我怎麽可能有那樣的能力封印他?”真是開玩笑。

“那楚清,為什麽你們定了契約呢?”淺溪不理陸直,又朝著楚清問。

“是神官祖師,傳說他有通天的本事。”頓了頓又道,“淺溪你知道吧,天下太平,則白澤現世,這說明我縉朝註定是開明盛世啊。”

淺溪點點頭,這個自己知道,可是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陸直卻不說話了,呆了一會兒,他才悶悶的開口,問的卻是楚清:“阿清,我神官一族這樣束縛你,你會不會怪我們?”

楚清在外面駕車,想了想:“恩,還好吧,從前的事我不記得了,但是和你們在一起,還是不錯的。”自己也不知道以前是什麽樣子的了,無從比較,但是和他們在一起的日子,還真的不錯。

“那我把契約還給你吧。”陸直說著突然便咬開了自己的手指。

淺溪嚇了一跳,又發現,陸神官的血似乎特別好用,而且用途還不少。

楚清在外面一楞,陸直的手便直接伸了出來,手指上的血抹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沒辦法,楚清他穿著衣服,除了脖子,陸直暫時沒能想出哪裏可以接觸到他的皮膚。

楚清勒了馬,氣得直跳腳:“餵,陸直,你惡不惡心啊!”哪裏有往人家脖子上抹血的道理。

還沒抱怨完,那血便在楚清脖子上形成了奇怪的形狀,淺溪看了看,也只能認出是某種符咒。

早知道他的血這麽好用,自己就在前幾日他受傷的時候解開封印好了,楚清不厚道地想。

“你要先答應我,無論你想起什麽,等治好淺溪,你才能走。”陸直突然想起了這個問題,停了停。

楚清很不耐煩:“好了,知道,你還解不解啊,不解就算了,好惡心的。”其實自己若是一直跟著他們,也很不錯的。

陸直撇撇嘴,自己居然被嫌棄了。

淺溪只覺得兩個人有很像在過家家,很是無語。

陸直的手變換了幾個繁覆的手勢,念了奇奇怪怪的咒語,就見一陣金光閃過,封印便解開了。

鋪天蓋地襲來的千年的記憶,楚清有些受不住。他只楞著,也不說話。

“從此之後,你自由了,不再受神官一族的束縛,銀月。”

原來自己的名字叫做銀月。

亙古的遙遠記憶中自己還是幼小的白澤神獸,那個小孩子被丟到雪山裏,和自己說話:

“餵,你叫什麽名字啊?”

“不知道,我沒有名字。”他聽見自己的回答。

“我看你那麽好看,又是銀白色的,就像暗海晚上的月亮,那就叫銀月好不好?”那個小孩子笑得可愛。

“嗯,好啊,那我以後就叫銀月了,你呢,你叫什麽?”

“我叫風連清。”

自己和那個人呆了好長時間,直到他去世。

“銀月,我要死了,不能陪你了。”垂老的他撫摸著楚清。

“你也是會死的嗎?”自己很是不解。

“你傻啊,我是神官,又不是神仙。”

“那你死了,我呢?”

那人微微一笑:“你回暗海吧,回雪山,要是哪天想我了,或者無聊了,就下山去找神官一族的人玩兒……”

那我就代替你,守護神官一族好了。自己那個時候想著。

契約,是自己定下的。

風家傳說是上古時候女媧一族的後人,風連清是風家後人,不知為何被風家逐出了家門,丟在了雪山上,後來成了神官一族的祖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