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直看著那銀線隱沒，也松了口氣，總算好了。

傒囊現了原型，不用說，誰都能明白，他是妖怪。

李瑜也被嚇了一跳，好在是個大男人，也只是覺得驚嚇非常，並沒有暈過去，李家老爺就不太好，也不知道是傷心還是驚嚇，一下就昏了過去。眾人知道讓他當下昏著是最好的，就把讓他倚著李瑜，也不去施救。

陸直收了劍，放入袖袋：“你還有何話說？”

傒囊看著昏倒在地的老爹，淺溪被他眼裏的淒楚和絕望嚇了一跳。“我無話可說。”

“城中失蹤的女子是你所為，沒錯吧？”

“是我。”

淺溪忍不住開口：“你到現在都不知悔改，那幾個女子何其無辜！”

“她們無辜？”傒囊反問，“那我呢，我也很無辜啊。”

傒囊恢覆成小孩子模樣，看著李家父子二人，“為什麽你們就是不放過我，要追著我不放？”

“沒有為什麽，這是你妄害他人性命的代價。”陸直開口。

“妄害生命的代價？呵……生命何其卑賤，都不過是上天的玩具罷了。”

陸直沈默。

“你們想過自出生就被一直封印，無論怎樣都只有自己的滋味嗎？你嘗過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在寒冷的石洞裏忍受無邊寂寞的滋味嗎？我也不想出生就是一只吃人的妖怪，可是誰都沒有問過我要不要到這個世界上來……就讓我存在於這樣的世界上，好幾百年，我有時候想著就這樣結束自己算了，可是我不甘心……”他的淚在地上形成小小的水渦。

“天地不仁，即使生命卑賤，也由不得你來掌控他人生死。”

“是她們說要和我在一起的，後來又不肯在石頭洞裏陪我，如此無信無義之人，何苦存在於世！”傒囊恨恨地說，“可現在我好不容易有了疼愛自己的父親和兄弟，你們依舊不肯放過我！”幾乎已經吼出來了。

“不是我不放過你，是你自己不肯放過你自己，既然你知道李家對你的好，為何還要害人？”陸直百般不解。

“你胡說！我在李家何曾害了他人性命！”

李瑜忍不住接口：“那府裏頭失蹤的丫鬟，你作何解釋！”

傒囊先是不信，而後瞬間面如死灰：“你們以為是我？連你也不信我？”他看了看周圍的人，“我說呢，是你，是你告訴他們我在這裏的吧？”

李瑜沒說話，雖然不是故意，但的確是自己告訴他們的沒錯。

自嘲一笑：“我來的時候那丫鬟待我極好，我又怎會害她？她那日晚上和一個男人跑了，隨你信不信我。”

陸直淺溪一行皆有些震驚。這麽說，他們這是誤打誤撞？

“我若還要吃人，吃了阿靈豈不是更好，又何苦留她性命？天生鳳格又怎樣，哪怕就是國君，我也吃得。”

這一下，所有人都楞住了。

李家老爺恰好在這時候睜了眼，傒囊順勢偎在他懷裏：“爹。”

李老爺也不知自己心下什麽滋味，親眼看到自己的義子是妖怪，這種事情，讓自己頗受打擊，但是看著依偎在自己懷裏的孩子，卻是什麽也說不出，只是一雙手撫摸著懷裏孩子的頭發。

傒囊又擡頭：“恒瑾哥哥，我不怪你，那日我來你家，你遞給我一串糖葫蘆，真的是我這幾百年吃過最好吃的東西了，把你的書桌弄亂，很對不起。”

李瑜怎麽也想不到，那是那天自己在街上買了給那青樓的相好的，他不要，自己便隨手給了這個小混蛋，弄亂自己的書桌，也是想讓自己這個名義上的哥哥多關心他一下吧？自己不僅從來沒有關心過他，甚至還……討厭他。

“爹，怕是這輩子不能做你的孩兒了，若是有來世，我不做妖怪了，做你的孩兒好不好啊，好不好啊，爹？”是這些人讓自己知道了親情的溫暖，就像獨行在黑夜裏，卻有人點了一盞燈籠，對你說：別怕，跟著我走。

李家老爺擦著眼淚，連連點頭。

陸直給楚清使了個眼色，楚清一擡手，李瑜和李家老爺就昏了過去。

“你畢竟害了幾人的性命，我不能饒你，若有下一世，希望你不要如此糊塗。”陸直表情悲憫。

淺溪拽拽他的手：“陸直……”

陸直知道他要說什麽，緩緩地搖頭。

跌坐在地的傒囊緩緩幻化成原本的模樣，籠罩在淡淡的光圈裏，緩緩看向淺溪他們。

謝謝你們……

讓我結束這樣悲切的命運，並體會了人間溫暖。

巨大的身體散發出點點熒光，淺溪曾在夏季的夜晚看過好多好看的螢火蟲，在這個秋日裏，不是在郊外，不是在夜晚，就在小小的李府前院，還伴有陣陣的風，可自己還從沒見過這樣好看的螢光。

誰都沒有看見，熒光消失的那一瞬間，陸直的手緩緩動了動。熒光散去，地上只剩下細細的泛著銀光的絲繩，陸直將它收在手裏，握緊。

怎麽會不知道，怎麽會不知道呢？

知道一直都只有自己的滋味，知道一個人寂寞到想要發瘋的滋味……

甚至知道被別人鄙棄的滋味。

可是既然被帶到這個世界上來了，就只有拼命努力活下去啊。

也許自己比較幸運。後來自己遇見了師傅，遇見了西陵雪，和他一起長大，遇見了楚清，現在，又遇見了淺溪。

這個世界，對自己來說，已經很好，好到令自己不敢置信。

實在是……對不起啊。

想到這裏陸直眼一黑，覺得自己有些站不穩，聽見身後淺溪的驚叫：“勤之！”接著被接住，那個懷抱有點兒冷，還帶著些香草味，不去想也知道是誰。

“楚清，你過來看，勤之怎麽了？”淺溪緊張地看向楚清。

楚清居然也在漸漸變小，下一瞬間竟維持不了人形，只剩一只胖胖的貓。

“怎麽回事？”

“是他太累了。”支撐著整個結界，那把劍，那條縛妖索，都在耗費他大量的靈力，他又不是神仙，這幾日那麽多事情……讓他費心。

淺溪只好把陸直暫時安頓了。

可是沒想到，陸直這一睡，足足睡了三天。淺溪也曾懷疑，陸直他真的不是昏過去了麽？可是楚清用它的爪子拍著胸脯說，“你放心，只要契約還在，我和陸直一損俱損，確實是睡過去了沒錯。”

到了第三天，淺溪著實擔心，想著反正距永安也不過一天的路程，不如回永安，楚千江在那裏。

陸直近來心思深沈，他哪裏是能憋得住話的人？既然他沒說，那麽，十有八九，這事和自己有關了。淺溪想著。

坐在回永安的馬車上，陸直也躺在裏面，下面鋪了厚厚的錦被，淺溪一把將睡在陸直旁邊的楚清整個揣在懷裏。

楚清迷迷糊糊醒了過來。

“黑爺，你是不是瞞了我什麽事？”楚清被他問得一頭霧水，更加迷糊。

淺溪看向陸直示意。

楚清打了個呵欠：“你是指陸直前幾天耗費靈力，給你療傷的事？”淺溪眉頭一皺。

楚清心想，難道自己說錯了？

又迷迷糊糊：“那你是說這幾日陸直一直在翻古籍醫書，沒有好好休息的事？”淺溪眉頭皺得已經可以夾死一只蚊子了。

還是不對？

“那你是知道了你身體出了問題的事？”

淺溪搖頭看他，“不知道。”

楚清松了一口氣，不知道就好，下一瞬間淺溪說的話差點嚇死他：“可是現在我知道了。”頓了頓，又補充一句，“你告訴我的。”

楚清整個醒了過來，完蛋了！陸直一定會招天雷劈死他的！都怪剛剛夢太好，教他舍不得醒。

淺溪托著臉，“你告訴我，我身體到底是怎麽個情況？”其實自己早該想到了的，只是前幾天實在忙，無暇顧及，從身體裏升起的寒氣，騙不了人，在這炎熱的夏天，自己還感到冷。

楚清糾結著，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若不說，黑爺，我可以等勤之醒來自己問。”淺溪淡淡的，黑爺卻聽出來了，他這是在威脅自己！他居然敢威脅自己！

但是，好吧，他真的威脅到自己了。

楚清想了想：“我告訴你，你保證不告訴陸直？”

淺溪點點頭：“我發誓。”

楚清這才接著開了口：“那妖怪抽在你身上的鞭子有問題，你中毒了，寒氣入骨，很麻煩。”

很麻煩？不知道有多麻煩。淺溪已經猜到這一節，聽見楚清說出來，只是證實了自己的猜測而已。

馬車匆匆在官道上飛馳，淺溪看著車窗外的景色，自己真的給他們添了麻煩。

一路走得頗快，午飯都沒顧得上，還不到傍晚，已經進了永安城門。

還好，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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