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千江覺得近來自己的徒弟有點兒忙。

早晨起來，自己還未梳洗完，他便不見了，晚間吃過飯又獨自回到自己的房間，也不纏著他說話了……難道陸直是嫌上次自己不告而別，一氣之下同自己生疏了？

楚三公子有點兒惆悵。於是這天晚飯，楚三公子便堵住了自己的愛徒。

“師傅？”陸直覺得楚千江神情有點奇怪。

楚千江清了清嗓子：“勤之最近一直在忙？忙什麽？”

陸直沈默了一下，說，還是不說，這是個問題。說了師傅難免擔心插手，自己的責任，還是不要師傅替自己去承擔吧。可是不說的話，楚千江也能很快知道並插手。

這就不好辦了啊。

“師傅保證我說了之後能不插手？”

楚千江想了想，很是不解。“為什麽？勤之覺得為師的會扯你後腿？”一臉不滿。

陸直趕緊搖頭解釋：“怎麽會，只是這是我自己的事，總要承擔起自己的責任才是，我總不能……一輩子都靠著師傅。”不能一輩子靠著楚千江，教他不能脫身，不能隨心所欲而活著。

不能再讓他為神官一族犧牲哪怕一丁點兒。

楚千江仔細打量了陸直，也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麽，到底是長大了些，心思多了。“無妨，我不插手便是。”又補充道，“勤之，我是你的師傅，又不是其他人，只要我還活著……你靠著我，也沒有關系。”他還不至於這樣不濟，連自己的徒弟都保護不了。

陸直撇過臉去，瞬間逼退眼裏的淚意，回頭已是一副無賴相：“我還是過幾天再告訴你好了，師傅。”

楚千江：“……”。這是養了個小狼崽子啊。一瞬間看著陸直的眼神幽怨了起來。

陸直看著自家師傅幽怨的眼神，反思自己這樣會不會不厚道啊？唉，算了算了，告訴他又怎樣，他可是自己的師傅啊。

一口氣和盤托出，陸直灌了自己一大口茶水。楚千江聽了也無甚反應，只淡淡的哦了一聲。

陸直呆了呆，他難道不應該要去跟著的麽？

似是知道陸直的想法，楚千江敲了敲陸直的頭：“傻小子，看什麽呢，師傅我老了，沒有那個閑工夫去管這些閑事了，你和淺溪要小心點。”說罷便毫無留戀地風度翩翩轉身進了內室。

陸直看著消失在轉角的那一角白袍，覺得師傅有時候也許有點寂寞也說不定。他還那麽年輕，怎麽會老呢。

淺溪席地坐在庭前的回廊上，手裏握著的依舊是那本沒有看完的異聞錄。看了一會兒，實在覺得有些看不下去，便去了前院的荷塘。

荷塘應該是砌了好多年的，當年來的時候就有了，邊角偶爾有些坍塌脫落，這個時節，荷塘的荷葉正出水，青青翠翠，也很可愛。淺溪很少養動物，獨獨喜愛荷花錦鯉，當年買下這座宅子的時候，就是看中了這方小小的荷塘。

不知道為什麽，最近總覺得心情不安寧。

自從遇見陸直，就覺得生活哪裏有點不一樣了，這種不一樣帶著點新鮮，帶著點不安，又帶了些期待與些許的恐懼，特別是近來的清荷姑娘的事情，他還有些不習慣。

一個人時間久了，多了另一個人，反而覺得不真實，像做夢。

回房將那卷書放回書架上，想了想又取了畫筆，上次說要燒給陸直的茶盞，還沒有畫完，不如趁著這個時候畫一畫。

小小的茶盞，瓷白如雪，不一會兒上面便多了兩尾小小的錦鯉嬉戲。

這廂畫著，突然門外黑影一閃，竄向了南院。

“餵，別跑啊。”二寶的聲音遠遠傳來。

淺溪突然一驚，該不會是哪家的貓跑來了吧？

趕忙放下畫筆，趕到荷塘前，果然見是一只貓，還是一只很胖的……黑貓，那貓正趴在荷塘邊垂涎著塘中錦鯉，一邊站著二寶。

淺溪靜靜地走過去，也許那貓兒看得太專註，竟未察覺。淺溪輕輕松松將它抱在懷中，挺沈的。

它也不害怕，只伸長了脖子直直地望著池塘中幾尾錦鯉。

淺溪撫摸著貓的頸子：“嗳？你是哪來的？”

身後響起那人落玉一樣的聲音：“當然是我帶來的。”

他到底什麽時候走到自己身後的啊，淺溪瞬間升起一種‘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感覺。遂瞪了陸直一眼：“陸神官你來我這兒都是不敲門的？”

陸直振振有詞：“我看你家大門沒有鎖，便直接進來了啊。”

淺溪默。

這人的臉皮忒厚了。

“我院裏養著這麽多錦鯉，你把這家夥帶來豈不是給我找麻煩？”淺溪抱著貓反問。

陸直無所謂：“他很聽話，我已經告訴他不傷害你塘中錦鯉，放心吧。”

淺溪看了看自己懷裏的胖貓，陸直還當這貓通人性不成，不叫它動，它便不動了？誰會相信啊。

陸大神官繼續：“他有名字的”，說到這裏淺溪覺得陸直向自己懷裏看了看，帶著點不懷好意，“這只胖貓叫小黑。”

小黑掙紮著從淺溪懷裏跳下來，悲憤地看了陸直一眼：你才胖！你才叫小黑，老子也是有名字的！

“嗳，我說，你前幾天是不是又買了幾條錦鯉？”

淺溪隨著陸直往內室走：“嗯，你看到了？”

“我剛看裏面多了幾尾我不認識的錦鯉，我猜的……”

兩個人漸漸走遠，唯留胖胖的黑貓留在荷塘邊齜牙咧嘴：丫的陸直，老子早晚滅了你！

陸直坐在內室，手裏把玩著酒盞，一臉讚嘆：“淺溪你的酒釀的很好喝啊，不如過幾日贈我一壇罷？”陸神官長大人的羞恥心在這方面一向比較缺少。

淺溪眼都未擡，這家夥想得倒美，開口卻道：“我前兩年早春埋了幾壇桃花酒和幾壇杏花酒，你若想要便去後院挖兩壇，這芳若酒只剩這一壇了，我想著今秋釀了，怕要等到深冬。”

陸直喜滋滋應了：“那等秋天淺溪你要釀酒的時候，我來幫你摘芳若果子吧。”

淺溪低低地道了一聲：“好。”長長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往年無論幹什麽，幾乎都是他自己的，今年卻多了勤之。

兩人絮叨了一會，陸直說是發現了很大的線索。棲鳳閣還有一位管事，陸直同劉松大人問過了，劉松大人曾聽清荷姑娘說起過這位管事，但是其他客人卻是不知道的。

還記得他們剛見到漣漪姑娘的時候，漣漪便有提到他，只是當時兩人都沒註意，這才忽略了。但此人一般不露面，露面最多的是樓裏管事的媽媽和漣漪。

這位管事很少有人知道，見過的更是寥寥無幾，而且據說這個管事，是個西域來的商人。

說到西域的話，那可是個臥虎藏龍的地方啊。也許，清荷姑娘的死，和他有關系。

陸直兩人到棲鳳閣的時候，還是和往常一樣，尚且不到營業的時間，大堂裏靜的很。漣漪懶懶地趴在一張桌子旁。

兩人和漣漪姑娘寒暄客套幾句，便要去樓上，未想漣漪這次卻將兩人攔下了：“對不住公子，媽媽昨兒個說了，那間房需要休整一下，去去邪氣，昨兒個便封了，現下進不得了。”

兩人對視一眼，淺溪率先反應過來，溫言有禮：“那就隨便一間好了，勞煩漣漪姑娘。”

漣漪溫柔一笑：“那就去碧波苑吧，那兒清靜。”

聞言，二樓某間的窗戶開了一條小小的縫，內裏的人看不清楚，只見他嘴角一勾：陸直啊陸直，終於逮到你了，這次看你往哪兒跑。

一路上了二樓，果見有個叫做碧波苑的房間，推門而入，一陣幽蘭香，整個雅間，屏風和墻壁繪滿了翠竹，看了直教人熨帖到心底裏。

“漣漪姑娘真是費心了。”陸直淡淡地誇了句，漣漪姑娘也只淡淡地頷首。

漣漪剛要退下，驀地門卻從外面被踢開了。

踢門的人，力氣很大，淺溪嚇了一跳，仿佛還能看見門口揚起的煙塵，待定睛一看，不禁內心一個緊張，門外站了個和自己差不多大年齡的翩翩公子哥兒。

這位莫不就是這樓裏的管事？

公子哥兒一把白玉為骨的折扇在手，腰間一塊光彩流轉的美玉，衣裳是當今最好的雲緞錦，上用細細的銀線繡了花紋，黑緞子一樣的頭發束起，頭上發冠別的是象牙簪，面如冠玉，鬢若刀裁，只是暴發戶的味道比較濃些，只差在身上貼一幅字：“此人有錢，不搶白不搶，否則對不起這個有錢人”。

原來一間青樓可以賺這麽多的銀子啊，可比自己畫畫快多了，淺溪想。

公子哥兒揮揮手，揮退了兀自怔在房間的漣漪，徑直進來，坐在了外間的主位上，撫了撫自己半點土未沾的衣裳，一臉淡然和得意。

淺溪看他的表情，幾乎立刻斷定，這就是棲鳳閣的管事沒錯了。

拉拉旁邊人的衣袖，他低低問道：“勤之，我們怎麽辦？”這是請君入甕吧？

從公子哥出現就黑了半邊臉的陸直，聞言另一半臉也黑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但還是死皺著眉頭，陰測測開口：“不知國君殿下在這兒等臣幾時了？”

公子哥搖著扇子粲然一笑：“還好，剛來不久，也就是半個時辰。”看陸直模樣不善又補充道：“勤之別生氣，我又不給你們添什麽麻煩。”

這公子哥兒居然是當今的國君殿下？！淺溪看了看兩人，自己的運氣，真的是空前絕後的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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