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應你的條件。”

鬼市主人的地下宮殿裏, 碧眸黑衣的年輕修士開口道。

石座上闔眼假寐的老人聞言，睜開眼來，是和年輕修士同樣的碧眸：“是誰讓你改變了主意？”

程贏神色冷漠：“與你無關。”

“無關？”老人笑了一聲, “或許吧。”

如果不是他們一族的血脈如今只剩下眼前的這孩子, 他怎麽可能任由他在自己面前這樣大放厥詞。

“好好活著, 孩子。”

幸好在他死前, 天道讓他遇上了這孩子。

說完這些話, 老人再次闔上雙眼，只是這一次, 他不會再醒來。

……

“醒了, 少爺醒了！”

“來人啊, 少爺醒了。”

“醫官，快叫醫官。”

“快稟告舅爺。”

徐妄之醒來, 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場景, 只感覺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

“少爺, 您終於醒了。”向善端著藥走近。

方鏡軒坐在床邊，接過藥碗, 將徐妄之扶起：“醒了就好，先喝藥。”

徐妄之配合著喝完, 才開口問道：“程贏呢？”

向善搖頭：“小的也不太清楚。”

“你剛醒，不要勞心想這些, 再休息會兒, 舅父保證你醒過來後，程贏就在這裏了。”方鏡軒道。

聽他這樣把自己當小孩子似的哄, 徐妄之眼眶微紅：“嗯。”

夢境裏的一切，太過冰冷了，以至於方鏡軒這麽一句話, 就讓他有些失控。

看著徐妄之重新睡下，方鏡軒離開房間，吩咐向善道：“給程贏傳訊，不管他現在在哪裏，立刻回鳳慶城。”

向善垂首：“是。”

徐妄之再次醒來的時候，程贏已經回來。

“你醒了。”程贏扶他坐起身來。

徐妄之：“嗯，你去哪裏了？”

“去了鬼市。”程贏沒有隱瞞他的意思，只是現在徐妄之剛醒來，不想他太費神。

徐妄之也沒有追問他去鬼市做什麽，只是嘆了口氣，笑道：“我真是太沒用了，渡個劫就這樣。”

聽他這樣說，程贏楞了一下：“你不記得了？”

徐妄之：“記得什麽？”

程贏：“你之所以會如此虛弱，不只是因為渡劫，還因為曹不寧趁虛而入，對你用了迫魂術。”

徐妄之楞住，皺眉回憶：“我只記得自己一直在做噩夢。”

回想起他差點在自己面前傷害自己的事情，程贏的心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沈，他伸手將人攬進自己懷裏：“沒事了，我要你答應我，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不能傷害你自己。”

徐妄之敏銳地察覺到了他情緒不對勁，回摟住他，笑道：“說什麽呢，我怎麽可能自己傷害自己。”

聽程贏的意思，中了迫魂術的他曾試圖自殘。

曹不寧，就算我來自異世，卻也與你井水不犯河水，你為何三番兩次要我性命。

徐妄之看著透過窗欞灑進屋內的陽光，眸底卻是無法散去的沈重。他只是想活著而已。

“我想閉關一段時間。”徐妄之說。

程贏：“好。”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程贏看徐妄之精神不太好，便讓人躺回去繼續休息，看著他睡著後，才起身離開。

等房間裏只剩下徐妄之獨自一人的時候，本該睡著的徐妄之睜開眼來，望著頭頂床帳，輕嘆了一聲：“破天前輩。”

屋內一片安靜。

幾息後，一把赤紅的長劍從角落房梁上現身飛來，懸垂於床前。

“哼哼，什麽事。”破天還是吊兒郎當的語氣。

徐妄之勾起嘴角：“多謝前輩在我渡劫時相助，我還有一事想請前輩幫忙。”

“說看看。”

“前輩可知有沒有什麽方法能夠在最短時間內提升最高的修為？”徐妄之問。

“那得先看你是要提升到什麽境界。”

“大宗師境。”

……

青冥山秘境是最適合閉關的地方。最重要的是，魔宗不知道這個地方的存在。

“好了，就送我到這裏吧。”秘境入口處，徐妄之停下了腳步。

程贏將他頰邊被風吹起的須發收到耳後：“我有時間就過來陪你。”

徐妄之眼睛彎彎，傾身在他嘴角落下一枚輕吻：“好。等我。”

程贏看他的眼神溫柔：“嗯。”

目送徐妄之走入秘境，程贏才轉身離開青冥山，但他並沒有回鳳慶城，而是催動法陣，去了另一個地方。

青冥山秘境內，破天劍尖指著秘境陣心的妖丹，道：“就是它。也是你運氣好，居然有妖修留下的秘境。”

徐妄之沒想到兜兜轉轉，自己竟然會走到這一步。

“正常修煉沒個數十上百年是到不了大宗師境的，更何況其中還有機緣問題。但是入妖修道，就簡單多了。”

徐妄之：“妖修道有什麽不同？”

破天語氣諷刺：“其實沒什麽不同，道修說妖修嗜血非人，但道修難道就沒殺過生，不過黨同伐異的借口罷了，你若是介意往後被你的同類異眼相待，自可繼續按照道門尋常修煉方法修煉，只是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到大宗師境了。”

相比流言蜚語，徐妄之更想擁有活下來的能力：“拿走妖丹，是否會影響到此處秘境運行？”不說這秘境並不歸屬於他，徐重更是還在閉關，就算他願意走妖修這條道，也不能毀了這裏。

破天：“這麽多年了，妖丹的靈力早已經被這秘境同化殆盡，拿走妖丹對此處秘境並無影響。”

得了這句話，徐妄之不再猶豫。

暗紅的妖丹靜靜運轉著，直到一雙蒼白的手將它從陣心帶走。

“妖修道修，於我無異。”

四季流轉，歲月忽逝，一轉眼，五年已過。

於凡間，五年很長，但在修真界，五年不過彈指一揮間。

這日，平靜的青冥山，一夕之間聚攏了層疊厚重的劫雲。

閉城休養足有五年的鳳慶城，也在這日，重開了城門。

一隊行字衛策馬離城，向著青冥山的方向而去。

“我從沒見過這麽陰暗的天。”城主府內，方鏡軒看著遠處劫雲，眉頭緊鎖。

清婉在一旁侍候，聞言道：“應是少城主閉關有了突破。”

這五年來鳳慶城雖閉城休養，但是始終關註著青冥山的任何異動。城中只有少數親信知道，他們的少城主和城主，都在那座山中閉關。

方鏡軒：“能引來這樣的劫雲，看來他收獲不小，等他回來，這城他愛守不守，我老人家是要休息休息了。”

旁邊的下人聞言不禁露出笑意，清婉更是輕笑：“舅爺還年輕呢。”

方鏡軒：“那也不幹了。”

青冥山底，越靠近劫雲，行甲的臉色便越發沈重，他們帶來幫助少城主渡劫的法器，不知道夠不夠用。

然而，未待他們上山，一道熟悉的聲音阻止了他們的前進。

“行甲，不用進山。”

那聲音聽著比以往清冷許多，是不容抗拒的命令。

行甲神色一肅，擡手示意身後行字衛止步，隨後恭敬垂首應道：“是。”

青冥山崖頂，紅梅盛放之處，徐妄之坐在雪地上，沈默地等待著屬於他的天劫。

不遠處，赤紅長劍攔著冰藍長劍，不讓它靠近。

“霜曉啊，這是你主人的劫，你懂事點，看著就好。”破天語重心長道。

霜曉理所當然道：“我是他的本命劍，本就該和他一起渡劫！”

“那你又打不過我，打過我我就讓你過去。”破天滿嘴的混不吝。

平日裏冷冰冰的霜曉此刻卻是少有的氣急敗壞：“你！不要臉！”

破天：“嘿嘿，那又怎麽樣？”

霜曉：“……打就打！”

徐妄之聽著兩把劍的鬥嘴，頭都沒回，這五年來，每天都是這樣，他已經習以為常了。

他現在更想知道，自己能承受這天雷幾分。

十道天雷一道比一道聲勢浩大，山下行甲看著心神不寧，山頂徐妄之身旁綻放的紅梅，卻是一朵也未落地。

和第一次面對天雷時的抗拒與敬畏不同，這一次，徐妄之覺得自己似乎可以通過這幾道天雷，與天道對話。

“為一己私欲修煉者，不可飛升。”

以徐妄之為中心釋放的結界將天雷擋在了外面，結界之中，徐妄之看著天邊低沈的劫雲，勾起嘴角：“正好，我不求飛升。”

劫雷啞然片刻，再次劈下。

徐妄之挑眉，看來不管想不想飛升，這劫雷都得受著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感知到了他漫不經心的態度，後續劫雷也有些懈怠，匆匆劈完後，雲消風止，青冥山重歸寧靜。

徐妄之起身，拍了拍衣角的雪，對還在鬥嘴的兩把劍道：“回城。”

……

緣雪崖邊界的一座小客棧裏，細細碎碎的交談聲混雜著不安和擔憂。

“聽說前幾天魔宗徹底和鬼市反目了。”

“才前幾天嗎？他們不是老早就不對付了。這幾年鬼市裏魔修的懸賞交易太多了。”

“說是挖出來鬼市和妖修有關系。”

“妖修？妖修不是早就離開東歧大陸了？”

“那誰知道啊，反正魔修是這麽說的。”

“這些年人人都說鬼市是換主人了，話說回來，鬼市做主的人到底是誰？”

“這誰知道，我連他上一任主人是誰都不知道。”

“不說了，魔宗和鬼市的事聽著就糟心。”

“好好好，不說了，說些其他的，誒，你聽說了嗎，鳳慶城少城主出關了，聽說一出關劫雲就黑的嚇人，現在說不準是什麽境界了。”

“鳳慶城少城主是誰？我就記得他們城主是個大宗師，只是感覺低調得很，總是閉城休養，不像淮陰劍宗……”

“噓——”

角落裏，一個帶著半張面具的修士在桌上放了顆靈珠，便起身離開。

小二端著菜上來，看到桌子空了，驚詫自語：“這菜還沒上呢，客人怎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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