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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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生活偏偏要跟嚴峻作對。到了十一月下旬的一個周六早晨,他老姐突發奇想,大清早帶著老公和女兒到弟弟家來玩,本來準備喊他一起去老爸老媽家吃飯,誰知嚴峻和邵梓維都在睡懶覺,九點多鐘了,嚴謹敲門敲了半天,嚴峻才睡眼惺忪地下樓開門。

嚴謹看到嚴峻慌裏慌張的樣子,立刻起了疑心。她知道老弟多年來一直有失眠的老毛病,還曾經因為安眠藥吃得太多差點送命。她之所以一直都不喜歡呂麗芳,不僅僅因為那女人比嚴峻大了好幾歲,結婚的時候是奉子成婚的,還因為婚後嚴峻不但要賺錢養家,而且家務事和帶孩子一肩挑,再加上致昭幾歲的時候兩個人就離了婚,嚴峻把大半財產給了那女人,然後那女人又結婚又生孩子,而自己的老弟,一直打光棍。她不了解內情,自然把賬都算到呂麗芳身上了。

嚴謹瞇縫著眼睛看著弟弟,暧昧地笑著說:“今兒怎麽有空睡到這個時候?我還以為你早就帶著致昭做作業了呢。致昭呢?”

嚴峻又打了一個哈欠,忙捂住嘴巴:“嗯,我還沒有去接他呢。姐,姐夫,你們來怎麽也不先打個招呼?”

嚴謹徑直上了樓,嘻嘻地笑著:“打了招呼,怎麽看得到弟妹?老實說,是不是有女人了?幹嗎不告訴我們?準備什麽時候結婚?”

等嚴峻覺得大事不妙的時候,嚴謹已經推開了老弟臥室的房門,邊走還邊說:“你也是的,有了伴,幹嗎藏起來……呃,你是誰?嚴峻,這個人是誰?”

床邊,邵梓維剛剛把毛衣套好,淩亂的頭發和半睜半閉的眼睛顯示,這個人剛剛從床上爬起來。他愕然地看著嚴峻姐弟倆,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嚴峻一拉姐姐的胳膊,示意她出去,到了外頭,嚴峻白著一張臉說:“那個人,是……我給致昭請的家教……姐,我們先下樓去,啊,等我洗把臉,一起去接致昭。”

嚴謹緊緊地盯著弟弟,輕聲質問:“給致昭請的家教?為什麽會在你的房間裏睡?現在的家教,還要提供住宿嗎?”

嚴峻張口結舌,無言以對,只管推著嚴謹下樓:“姐,我的事情你就別管了。”

嚴謹反而更加起疑心。她掙脫了嚴峻的手,再次沖入嚴峻的臥室,也不管那個大男孩在幹什麽,先到了盥洗間,一眼看到毛巾,牙刷等洗漱用品,都是一式兩樣,到臥室,拉開衣櫥,一半的衣服,很明顯都不是老弟的,順便拿了兩件,一眼看到那個logo,正是老弟的手工制作,轉身看看那張大床,兩個枕頭並排放著,旁邊的椅子上,有一套棉襖睡衣褲,床頭櫃旁邊有垃圾桶,許多的衛生紙,中間疑似有安全套之類的東西。嚴謹嗅了嗅,空氣中有一股腥臊的氣味,旁邊的書架裝得滿滿的,除了時裝書外,都是些儀表儀器制作或是她摸不清頭腦的書籍,還有小說,汽車雜志,體育雜志等等。

嚴謹沖到窗戶邊,猛地將窗戶推開,過了好一會兒,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慢慢地回過頭,對老弟說:“把這個人弄走,弄走!”

邵梓維驚詫地看著這個女人,問道:“請問,你哪位?”

嚴謹並不理他,沖著弟弟,低聲地吼道:“聽到沒有,讓他離開這裏,立刻!馬上!我不想跟你撕破臉皮!”

門口一個人探了探頭,問嚴謹怎麽了?嚴峻的臉沈了下來,說,姐夫,我和姐姐有話要說,你先帶著張蕾在下面玩,暫時不要上來管我們,好不好?

張廣義楞了一下,幹笑著說,沒問題。嚴謹,我在下面啊。你們要說什麽話,冷靜點。

張廣義的眼光在邵梓維臉上掃過,又看看嚴謹扭曲的面孔,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忙縮了縮頭,下去了。

嚴謹只覺得頭皮發炸,想要喊,想要叫,想要發飆。可是女兒在樓下,可不能讓她看到,硬生生地把火氣壓下去,冷靜了一下,說:“嚴峻,你到底是怎麽啦?學著有錢人玩時髦的玩意兒?”

嚴峻揉了揉臉,姐,你到底想說什麽?我沒有聽懂。

嚴謹緊握雙拳,恨不得撲上去把這個弟弟擂幾下:“你不要裝傻,千萬別給我裝傻!別把我當白癡!我昨天晚上才看了《斷背山》的!”

嚴峻知道不妙,可是為什麽不妙,他不大清楚,遂問,斷背山?什麽斷背山?姐,你到底在說什麽?

邵梓維早就明白了。這個女人恐怕已經猜到了他和嚴峻之間的關系,不由得“撲哧”一聲笑了,走到嚴峻的身邊,摟著他的肩說,嚴叔,我還真的沒有想到,居然這麽快就見家長了?這是你姐?

嚴峻身子僵了一下,見邵梓維滿不在乎的樣子,緊繃的神經松弛了下來,點點頭,說是的,這是我姐,嚴謹,姐,這是邵梓維。

嚴謹看著眼前的兩個男人,頭發亂糟糟的,剛剛從床上爬起來,自己的老弟,眼睛總算是睜開了,卻是一幅懶洋洋的樣子,面色紅潤,眼圈也不黑。旁邊的男孩子,大大咧咧,擠眉弄眼,看上去挺開心,不由得怒火更加上竄,牙齒咬得咯嘣嘣亂響,低聲咆哮了起來,罵道:“嚴峻,你犯糊塗了,怎麽過不好過,偏偏要跟個男人攪在一起?我真恨不得,恨不得,我真恨不得殺了你才好!”

邵梓維格格地笑了起來:“可別這樣。都是成年人,有話好好說,打打殺殺的,幹什麽?”

嚴謹氣得發瘋,眼珠子亂轉,想找個什麽趁手的東西可以教訓這一對狗男男,卻聽到邵梓維說:“大姐,你看了《斷背山》?覺得很惡心嗎?”

嚴謹楞住了。慢慢的,就好像漏氣的輪胎,憤怒在消散,隨之而來的,是疲倦,難堪和郁悶。昨天和老公一起在家裏看碟,她哭得稀裏嘩啦的,還被張廣義笑話。惱羞成怒的嚴謹義正詞嚴,批評老公沒有情調,不懂得感情。沒想到這麽快,就輪到她成為同性戀的親屬了。

嚴謹坐在地上,可憐巴巴地擡起頭,眼淚汪汪地問嚴峻:“阿峻,你老實跟我說,你是不是同性戀?”

再愚鈍,嚴峻也知道此刻他面臨的就是出櫃這個場景了。他驚慌失措,要否認,卻無從否認起,而承認,無異於傷害家人。姐姐從小就很疼他,很寵他。她很討厭呂麗芳,可是為了弟弟,從來沒有跟呂麗芳正面沖突過,相反,還勸說父母接受這個兒媳,原諒這個前兒媳,愛護那個孫子。

可是,嚴謹從來就不是一個心思細膩的女人,她憑什麽就得出了那樣的結論?嚴峻求救地看著邵梓維,希望他能告訴他該怎麽辦。

邵梓維扶著嚴峻的肩,推著他在凳子上坐下,得意洋洋地對他說:“早就告訴你要多學點知識,看電影也是學知識,你知道不?《斷背山》是華人導演李安拍的一部美國電影,講兩個男人相愛的故事。”

嚴峻茫然地點了點頭,嘀咕道,他為什麽要拍那樣的電影?

邵梓維很有耐心地告訴他,李安拍這部電影,當然是想告訴世人,男人和男人之間的愛情,那也是愛情。邵梓維拍拍後腦勺,笑得那個風騷,還多虧這部電影呢,不然你出櫃,還是一件麻煩事。

嚴謹咬牙切齒地從地上爬起來,剛準備說話,就見邵梓維擺擺手:“我知道你和嚴叔的父母都很愛嚴叔,他對你們的愛,也絕不會少,不然,他就用不著辛辛苦苦地撐著,一個人受苦了。”

嚴謹揚揚眉毛:“你哪裏來的小王八羔子,滾出去,我們家的事,不勞你操心。”

邵梓維裝模作樣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你們愛他,卻不了解他。那時候他發現自己喜歡男人,多害怕啊,還沒有地方說去。所以呢,很早就找了個女人,結了婚,以為這樣就正常了。誰知道,就算是有了孩子,也改不了他的性取向。勉強自己抱女人,那個痛苦,你們是不了解的。總算他還有良心,知道不能繼續讓那個女人痛苦,所以呢,就離婚。然後,偷偷摸摸的。如果不是跟我在一起,光是失眠,就可以讓他瘋掉的。大姐,你說,是讓嚴峻快樂的生活重要,還是維持正常的假象重要?”

嚴謹呸了兩聲:“誰說我弟弟不正常了?他正常得很,他……你算什麽東西,你也是個同性戀!”

邵梓維忍住笑:“Nonono。我是一個直的,直的你知道嗎?我是一個異性戀。可是嚴叔看中我了,哈我哈得要死,真的,要死要活的。我是硬生生被他掰彎的。我多不甘心啊,他有了兒子,我還沒有呢。他還比我大了十歲。老天爺,可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被他的一片癡心打動,所以呢,我豁出去了,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他那麽愛我,我那麽愛他,不在一起,還不如死了。大姐,你會成全我們吧。”

房間裏的三個人同時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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