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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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陰沈得不像話,滿天的烏雲低沈著。嚴峻頭昏腦脹,握緊了拳頭,對中年男人說,你們趕緊送二老回去吧,我們留在這兒慢慢地找。又問女孩,你看到哥哥往哪兒跑了?

女孩子八九歲,已經嚇得哭不出來,手一頓亂指。嚴峻溫言安慰,說不是小女孩的錯,跟爺爺奶奶先回去吧。掉過頭對呂麗芳說:“麗芳,你到門口去,坐在車裏看著大門,也註意別的路,別離開那兒,讓志偉過來跟我一起找。”

呂麗芳抽抽嗒嗒地點頭走了。嚴峻看著那一家老小還站在墓碑前不動,嘆了一口氣,說:“伯父、伯母,我知道您二老心疼致昭,不過,他總歸是你們的孫子,就算跟我姓嚴,也改不了他的血緣關系。陳大哥,”嚴峻又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轉過身繼續說:“陳大哥如果能看到,應該會很放心。您二老……能不能等一等,讓致昭年紀再大一點再跟他說?”

中年男人抓住嚴峻的胳膊,讓他老婆先送老老小小回家,一有消息,就會通知他們的。便拉著嚴峻往山上走。

兩個人邊走邊喊,穿過一排一排的墓碑,逢人便打聽,兩個小時過去,整個陵園翻遍,都沒有找到嚴致昭。

嚴峻支撐不住了,又回到陳楷琛的墓前,看著男人仍然燦爛的笑顏,終於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嚴峻坐在地上,抱著頭,嗚咽起來。

肖志偉也跑得雙腿發軟,老婆一個電話緊接著一個電話,讓他擔心不已。致昭會跑到哪裏去?萬一被壞人拐走怎麽辦?呂麗芳會不會崩潰,還有那個坐在地上哭泣的男人,那個男人,怎麽辦?

嚴峻擡起頭,擦掉眼淚,拿出電話,一個個打過去。肖爺爺肖奶奶那兒沒有,姐姐那兒也沒有,自己爸媽那兒,非常委婉地問了,也沒有。又翻電話簿,致昭的好朋友那兒,也完全沒有消息。肖志偉也跟自己的鄰居撥電話,沒有,致昭沒有打電話,也沒有到他們家。

肖志偉頭發都要被揪掉了,問嚴峻,要不要報警?嚴峻茫然地看著肖志偉,報警,報警有什麽用?警察會全部出動去幫你找孩子嗎?啊,對了,志偉,請認識的人幫忙去找吧。嚴峻撥了副總的電話,要他把所有見過嚴致昭的員工派出去,到處去看,去打聽。

嚴峻站起身,我們分頭去找吧,沿路去找。任何一個人找到致昭,都要打電話通知其他的人。說完,嚴峻又跑了起來。

天飄起了蒙蒙細雨。嚴峻失魂落魄,眼睛到處看著,有時突然一片模糊,趕緊抹掉眼淚,繼續走,跑,看,喊,從陵園跑到自己的家,沒有人,一個人都沒有。嚴峻把賽車推出來,慢慢地騎,在環線上繞來繞去。

雨不停的下,蒙蒙細雨輕輕地灑落,把路面和道旁的樹和灌木叢上的灰塵耐心地沖洗。天色漸漸地暗了,環線上,車子呼嘯而過,速度很快。如果不小心,被卷入輪底,恐怕會死得很快,不會太痛苦吧。

致昭,我的心肝寶貝,你到底去哪裏了呢?嚴峻不停地喊著,聲音已經沙啞,心,始終抽痛。千萬不要,千萬不要出什麽事情啊。寶貝,要知道,沒有你,我這樣苦撐著,就毫無意義。雖然不是我親生的孩子,可是我的寶貝,你卻是我生存的意義。

嚴峻跪倒在路邊,放聲痛哭。那樣的小寶貝,因為早產,生下來跟只母雞差不多重。麗芳因為身體不好,根本就沒有什麽奶,致昭三個月大的時候就斷奶了,偏偏那孩子還不能喝牛奶,消化不良。嚴峻天天煮米湯,弄豆漿,各種各樣的菜粥。

致昭不喜歡紙尿褲,寧可憋得小臉通紅,也不肯尿在紙尿片上。嚴峻總是按時跟他把尿,用輕軟的布給他做尿片,尿片,麗芳從來沒洗過,都是嚴峻一個人洗的。

晚上,致昭吵夜,一定要嚴峻抱著他才肯入睡。嚴峻常常蓬頭垢面,穿著拖鞋,上樓梯,下樓梯,孩子才會甜甜的睡著。

致昭先會喊爸爸,才會喊媽媽,然後才是爺爺奶奶。

致昭十四個月才學會走路,一走就一個跟頭。都是嚴峻牽著他的手,弓著腰,一步一步地牽引著。

致昭不喜歡吃肉,嚴峻想盡了一起辦法,才讓致昭慢慢地接受了肉類。

致昭,致昭。嚴峻哭著想,我已經費盡了我所有的心力。不想讓你跟麗芳走的。可是,你畢竟是她的骨血,是他和她的骨血,不是我的。盡管,我願意為你流盡所有的鮮血,可是,你,不是我的。

致昭,你傷心了吧?我知道你是愛爸爸的。如果真的愛,就請你回來。你不願意去陳家,爸爸就算,就算……我能夠怎麽樣呢?

手機在響。嚴峻趕緊掏出來,一看,原來是邵梓維,突然發現天已經黑了,邵梓維應該到家等著吃飯了,那個男孩子,餓壞了吧?可是對不起,今天不能給你做飯了。嚴峻接通電話,說,小維,今天我有事情,你自己弄點東西吃,好不好?

“嚴叔,是你嗎?怎麽聲音不對?”邵梓維的聲音有點擔心:“你還好吧?”

“嗯。我還行,就是有點累。小維,對不起,我現在真的很忙。”

“哦,是這樣。我有點事情想跟你說。唔,致昭在我這兒。”

嚴峻喊了起來:“致昭,致昭在你那兒嗎?怎麽啦?他,他怎麽樣?”

“那什麽嚴叔,你別急,他很好。今天我不回去吃晚飯的,你還記得嗎?晚上我們要開會。喏,吃完晚飯我去找錢途,然後在主席像下面看到了一個人特別像致昭,我靠近一看,果然是他,他看見我就哭,說什麽爸爸不是爸爸,爸爸已經死了什麽的。”

“哦。”嚴峻渾身的骨頭好像被抽掉了,有氣無力地說,他現在在你身邊嗎?

“沒有,錢途正陪著他呢,我在廁所。致昭說,如果我打電話給你,他就再跑。那孩子邪門了。餵,你沒事吧?”

怎麽可能沒事?嚴峻又哭了起來,我怎麽可能沒事?他還是個孩子!他跑了多遠到你那兒?他沒有傷著哪裏吧?你,你幫我安慰安慰他,好嗎?好多人都嚇壞了,好多人……我嚇死了。

知道知道。致昭在外面吵了。我先哄哄他。然後我再帶他回家。邵梓維壓低著聲音說完,把電話掛了。

嚴峻坐在地上,一個人一個人的通知,孩子找到了,在家教哥哥那兒。

環線上的車子慢慢地少了起來,嚴峻靠在圍欄上,仰著臉,讓細雨落在他的臉上。

已經沒有力氣了,沒有力氣支撐下去了。嚴峻不知道他該怎樣去面對致昭,怎樣去跟他解釋那些來龍去脈,怎樣才能讓孩子知道,他,也是迫於無奈。

嚴峻推著車子,慢慢地走著。身上已經濕透了。他的心,也涼透了。

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早就知道致昭總歸會離開他。可是這一天,還是來得太早了,太出乎意料了,太難以接受了。

這樣下去會生病。可是生病又怎麽樣?

活著又怎麽樣?不如死了,死了,化成灰,別人想念,別人唾棄,別人傷心,別人高興,都是別人的事,跟死去的人無關。

當然,會有人傷心,可是已經於己無關了。

那樣,就可以了吧,就不用再擔心了,就不用再壓抑自己了,就不用夜不能寐了,就不用在噩夢中驚醒了,就不用花錢去包養男孩,那麽辛辛苦苦地去熬了。

自家的樓,燈火明亮,樓前,停了兩部汽車。嚴峻慢吞吞地把自行車推到雜物間,放好,出來,把門帶上,就看到一樓的門打開,肖志偉扶著呂麗芳,都滿懷希望地看著他。

嚴峻擺擺手,說邵梓維勸好了致昭就帶他回家。進了門,看到沙發上坐著的一個人占了起來,很坦然地看著他,問,致昭沒事吧。

嚴峻很想撲過去把他死揍一頓,可是渾身沒有力氣,在單人沙發上慢慢地坐下,說,應該沒事。我們,等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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