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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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梓維掛掉電話,罵了一句神經病,把電話擱床頭櫃上,一回頭,看到嚴峻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嚇了一跳,手擼著嚴峻的頭發,輕輕地拉扯:“嚴叔,偷聽別人講電話是不對的。快睡吧。”

嚴峻拉住邵梓維的手,在臉上蹭了兩下,爬起來,套上棉睡衣,哼哼著:“睡不著了。從來沒有聽到你講話這麽惡狠狠的過。我就覺得一股寒意,從你那兒竄了過來,都快把我凍僵了。來,乖乖,叔叔抱。”

邵梓維笑了,乖乖地讓嚴峻抱著他,頭靠在嚴峻的胸前,然後,嚴峻又輕輕地搖了起來。邵梓維不由得滿頭黑線,嗔道,嚴叔,我是你的小情人,可不是你兒子。待會兒,你是不是還要唱催眠曲?

嚴峻把手伸到邵梓維的內衣裏頭,撫摸著他那結實的身體,輕聲地說,也許我不該管你的閑事。不過,如果你想說,我會願意聽的。

邵梓維沈默了一會兒,問,嚴叔,你有煙嗎?嚴峻從床頭櫃裏拿出煙,給邵梓維點上,自己也點上了一根。香煙的氣味纏綿起來。

給我打電話的,是我大哥,同父異母的哥哥,比我大五歲。不過,我只見過他一回。所以你看,事情很明顯了,我是個私生子,我媽媽,怎麽說呢,二奶,名符其實的二奶。

我家在太原,市井小民,我媽,搞酒類批發的,不過剛認識我爸那會兒,她就是一賣酒的,跟現在大飯店的一些酒類推銷員類似。呵呵,你不用為我傷心,其實我一直過得很好。嗯,我外公死得早,我都沒見過,外婆,媽媽和我住在漂亮的大房子裏面。我是個男孩子,典型的男孩子,有得吃有得玩,就什麽都不管了。到進中學前,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家庭有多麽特別。老爸經常不在家,說是出差。在家的時候呢,也陪我玩,也陪我做作業。出差回來,總是有高級的禮物。我媽媽,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也做事,仍然賣酒。

到了中學,因為什麽事情,填表還是什麽的,拿了家裏的戶口,一看,父親那一欄空著,就問媽媽。媽媽說,老爸在別的地方也有家,所以啊,不能做我家的戶主。我記得當然我媽媽臉上出現難得的悲傷。真的,我媽媽每天樂呵呵的,脾氣也好,除了喝酒之外,沒有別的毛病,而且她喝酒喝醉了,也不會鬧,只會乖乖的睡覺。

媽媽跟我那麽說的時候,我突然想起小學時發生的一件事情。那時候吧,在學校,有一個同學拿著一個玩具顯擺,游戲機還是什麽,我忘了,不肯給我玩。我很生氣,我那麽大方,書啊,玩具啊,誰要借就給誰,經常有去無回,我也無所謂。當時我很生氣,就把那個玩具偷偷地拿著,放自己書包裏。那個同學找不到,就哭了起來,告訴老師,老師就搜書包,從我的書包裏找到了那個玩具,然後,叫家長。

媽媽笑咪咪地聽老師訓話,不絕口地說對不起,回家也沒有說我,給我買了同樣的東西。我不要,說就要同學的那個。媽媽嘆著氣跟我說,小維,不是你的,你怎麽想都沒有用。

媽媽跟我說老爸在別的地方還有家時,我突然想起了這句話。之後老爸再來看我時,我也沒有覺得很難過,當然,不高興是有一點的,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懶得跟老爸計較這件事情。

媽媽後來生病,得了肝癌,很難過,拖了幾年才死,死的時候,人都已經縮水了。老爸還同以前那樣,一年總有些時候會來看我和老媽,也出錢給她看病,也請了保姆,不過我媽死的那一天,他沒有來。之後沒有多久,我外婆也死了。

房子裏空蕩蕩的,就只剩下我一個人。其實,這也無所謂,很自由,老爸也給了我很多錢,還專門請了人照顧我的生活。不過那一年的春節,我一個人在家裏,細細地想著這麽多年,老爸從來沒有跟我們一起過春節過,不由得怨恨起來。

後來讀了大學,我到了長沙,老爸每個月給我寄錢,還有我家的房子,租出去了,租金也很可觀。我的日子照舊過得有滋有味。談了一個女朋友,很漂亮,也很溫柔,不過我很喜歡玩,她比較好靜,有時候會鬧些別扭,我就讓著她。嗯,那女孩子是浙江的,家境也很不錯。

大二的時候,突然有人給我打電話,說我老爸出事了。發生了礦難,他為了救人,死了。老爸死了,我自然要去看。雖然對他有所不滿,他不是我媽的丈夫,畢竟還算是一個合格的父親。嗯,到了那兒,傻眼了。徹頭徹尾地傻眼了。

我爸,也算是一個傳奇人物吧。他的家,在大同,那兒有煤礦,你知不知道?他是一個煤礦的礦主,還有許多企業和工廠,嚴叔,他可比你有錢多了。

嗯,我知道,我如果去,肯定會碰到他的原配,大老婆,他那個大老婆,說不定是一個很兇惡的人,肯定會想方設法折辱我。不過,老爸死了,還是應該去看看,就算被羞辱,也沒有關系,反正,這輩子只可能見她這麽一回。

不過,她可不像我想的那麽不堪。年紀大了,說不上漂不漂亮,不過還是很有風度。她旁邊站著一個人,叫邵梓坤,是她和我爸的兒子,邵家的長子,還有幾個人,她介紹說,是我爸爸的父母,我從未見過的爺爺奶奶。

我當時就想拔腿就走,那女人攔住了我,說讓我聽老爸的遺書。來了一個什麽狗屁律師,先說老爸每個月要檢查一次遺書,有時候有更改,有時候只是換一個日期。然後那老男人就讀了起來。

遺書很長,長得要命。首先說到了他的大老婆,他稱之為我最親愛的妻。哈哈,嚴叔,我老爸的發家史,很富傳奇色彩呢。他本來是一個稅務局的工作人員,跟老婆結婚後就下海炒股,賺了第一桶金,然後開始做生意,到後來承包煤礦,等等等等。她老婆家裏在大同算是個有頭有臉的大家,對他幫助很大,他們的孩子,邵梓坤,如何如何優異,如何如何令他驕傲。

然後他說他在太原出差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女子,就是我媽,有了我這個兒子,又是如何如何好,之類的。

然後第三個情人,在某處認識,相愛,生了一個女兒,現在14歲。旁邊有個女人摟著一個女孩子哭了起來。

然後是第四個情人,又生了一個女兒。仿佛在證實律師的話,另一個女人摟著一個孩子也哭了起來。

然後是第五個情人,生了個兒子。當然,馬上又有女人摟著孩子哭了起來。

你知道嗎嚴叔,當時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慶幸,慶幸我媽死了,不用在這兒經歷這種難堪的場面。

我看到他的大老婆臉色鐵青,一言不發。邵梓坤,我那個大哥,臉上陰沈得好像要滴出水來。

最後律師提到了財產的分配。每個人都有份,除了我媽,當然,我媽已經死了。邵梓坤是大頭,我和三個多出來的弟妹是小頭,在他留下的公司占有股份。

律師說完之後,大老婆發言,問各位對遺產的分配有什麽意見。我站了起來,告訴他,所有給我的遺產,我放棄。律師說我不能放棄,如果我放棄的話,我那一份,就要捐出去。你看嚴叔,我老爸想得多周到,怕他的嫡長子欺負我們這些野種。我懶得跟他們多說,當天就回長沙了。

回到長沙,我約了我女朋友,把家裏的事情跟她說了。我應該是傷心難過的吧,大約希望得到她的支持和安慰,誰知道她跟我說要和我分手,說什麽我雖然喜歡她,可是並不愛她,我把玩樂看得比她重,啊,等等。我掉頭就走了。

希嵐找我,安慰我,我跟她說,難過,肯定是有的,不過還沒有到難過得吃不下飯的地步。她氣急了,罵我天性涼薄,什麽都不放在心上。

嚴叔,我這個人,真的很少為什麽事情難過的。老媽死的時候,我眼淚都沒有掉,我跟外婆說,老媽死了好,不然,這樣活受罪,有什麽意思呢?你不知道,肝癌,真的讓人生不如死。我外婆氣得要打我,我都懷疑,外婆是被我氣死的。老爸死了,女朋友分手,這些攤在別人的身上,恐怕都會痛不欲生,而我呢,吃得下,睡得著,照樣瘋玩。嚴叔,我可不是壓抑著心中的痛苦強顏歡笑什麽的,我就是,怎麽說呢,當然難過,可是並沒有痛徹心扉的感覺。

我也仔細想過希嵐的話,我為什麽不會,啊,像很多人那樣,傷心得不得了?是因為家庭對我的影響嗎?還是真的天性涼薄?

嚴叔,也許兩者都有吧。老媽那句話,不是你的,怎麽想都沒有用,給我很深的印象。老爸對老媽很好,對我也很好,可是他就是無法成為老媽的丈夫,我的正大光明的爸爸。老媽死了,我不想的,可是我也無能為力,就算是最好的醫生也救不活她,至於老爸,算了,說起來沒有意思。

我想,也有遺傳的問題吧。你看我老爸,那麽多情,每個月更新一次遺書,生怕他的任何一個情人,當然還有他老婆,還有他的任何一個孩子生活無依,是那麽有情有意的一個人。可是,他又很無情,非常的無情。女人最想要的是什麽,他肯定知道,他是女人專家,可是他就是不給,給不起卻要招惹。他大老婆很可憐,幾個情人也很可憐,雖然有錢,可是沒有誰真正地擁有他。他的孩子就更不用說了,他留了很多錢給我們,同時也留下了莫大的屈辱。這屈辱,邵梓坤和我感受最深。不,邵梓坤的感受更深,他媽媽是大老婆,在他爺爺奶奶面前……

所以,我是天生的吧,跟誰都能談得來,可是也沒有誰能夠讓我停下我的腳步。嚴叔,我這樣的人,是不是很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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