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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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早上，今吉推開青峰辦公室門的時候，青峰正在看文件。
準確來講，這個“看”字只有表面的意思。文件夾雖攤開了好幾份放在桌上，青峰卻一手撐著頭，上下眼皮打架，一副精神萎靡什麽也看不進去的模樣。
擡眼看到今吉走進來也不覺得意外，打了個呵欠說：
“其他人去開會了，自己倒茶吧。”
今吉也不客氣，倒了茶就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喝了幾口，然後慢條斯理地說：“輝Sir，還記得你做了什麽嗎？”
青峰正好也拿起水杯在喝，聽到這裏“噗”地差點噴出來：“你們都當我得了老年癡呆啊，個個都這麽問。”
“還有誰這麽問？你別岔開話題，周五晚許榮生生日，你去搗亂了吧。”
“哈？”青峰有點意外，“他們還真快……”
今吉拿出幾份材料：“就是這麽快，昨天一早就看到放在我桌上了。麗城也算在西九龍轄區，有投訴我們也要收吧。”
“投訴哪項啊？”青峰似乎這時才稍微清醒過來。
“這麽說，你還作奸犯科了不少項啊。”
“Sir,指控要證據。”
“投訴你風紀不正，借酒鬧事，擾亂普通市民生活，破壞娛樂場所經營。”
“哪有那麽誇張，喝了點酒，酒精上腦去和他們打下招呼而已。不過，普通市民，呵，”像聽到什麽天大的滑稽事，青峰說，“他們也算普通市民，真的普通市民要哭了。”
“麗城夜總會那晚還發大水，天花板的消防噴水閥都被擰開了，和你無關吧？”
“你當我三頭六臂啊。”
“最好是真的沒關系啦，查出有關的話賠到你破產。”
“大不了領救濟啰。”青峰滿不在乎地掏了下耳朵。
“輝Sir，有出息，夠豪爽，在下自愧不如。不過你打招呼的方式都那麽危險嗎？”說著今吉從文件材料裏抽出一張照片，照片中幽微的光線下，兩個身影交疊在一起。
青峰坐在辦公椅上遠遠瞄了下：“燈光那麽差，角度又不行，誰啊？”
“你說呢？你當阿Sir都老眼昏花啊？見過你的誰認不出。”
“嗤。就知道他們不會放過這種機會。好啦，就是在他們包間裏發個酒瘋，又沒借酒行兇，處理結果呢？”
“去總務處交槍，停職幾天當休假吧你。正式處罰通知明天才從人事部下來，念在同事一場，跑到機場警署提前告訴你，我算夠意思了。”
“知道啦。”
今吉見青峰沒有半點悔改之意，只得搖搖頭：“到底你怎麽當上警察的。”接著又看了看手中的照片，“話說下面那個是男的，我沒看錯吧？好像還是你那個新歡飛機師黃瀨？他怎麽和許榮生混到一起了？
“新歡你個頭。”青峰一臉不耐煩，“我怎麽知道他們怎麽認識。”
“提醒他少和那夥人在一起吧。”
“說了，沒用。”
“以許榮生那幫人的眼線，很快就可以摸清他底細了。讓他們知道你們早就朋友相識的話，可能要對他不利。”
“朋友？現在應該不是了。”青峰悶悶地應道。
今吉揶揄：“說起來，以前怎麽看不出你喝醉就要變色魔啊，而且還是對男人？以後還敢跟你一起喝酒啊我？”
“放心，我是神志不清又不是喪心病狂，不會對你下手的。”
“感激你看不上我，”今吉推推眼鏡，“對了，你沒做其他更過分的事吧。”
“我敢啊？何況水一淋就清醒了。”
“多虧你不敢，這種程度的照片還能勉強搪塞過去。再嚴重點神仙都幫不了你。”
“原澤知道嗎？”青峰想了想。
“當然沒告訴他，讓他知道你一個人跑去找許榮生鬧事，真的要調你要去南丫島守水塘。”
“那謝謝你了喔。”
“沒誠意。”
青峰從褲兜掏出兩張餐劵：“便宜你了，無敵維港夜景燭光晚餐，和女朋友一起去吧。
今吉用懷疑的目光接過：“怎麽好像被水泡過又曬幹啊？”
“能用就行啦，錢掉水裏你不曬幹繼續用啊？”
“你自己怎麽不用？”
“用不上了。再說高級西餐廳也不適合我，還是大排檔好。”
“得，算你走運這次就這麽混過去，最多就借酒鬧事，其他打死不認。除非你那個新歡自己跑來投訴你性騷擾。”
“不會的。”
“你對他還真有信心，萬一真的跑來投訴呢？”
青峰將頭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嘆了口氣：“那我就認啰。”
黃瀨當然沒有去投訴，他甚至自那天晚上以後再沒有聯絡過青峰。
休假結束，恢覆上班，再遲鈍的人也看得出黃瀨的情緒變得異常低落，幾個體貼的女同事紛紛向他投以關愛的目光打探情況，但黃瀨只說和朋友鬧翻，想問深入些卻總是搖搖頭，任誰也套不出半點詳情。
無論如何，不是失戀就好。
不對，應該說，如果是失戀就剛剛好了。
黃瀨對女同事們的心理變化一無所知，反覆回想當晚發生的種種事情經過，從走進大廳拿回錢包，到被帶到包間，再到和灰崎配合做戲，再直至青峰闖進來，然後——情況就失控了。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出那種事，難以置信。
他不是Gay，青峰也不是，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黃瀨坐在休息間沙發上，伸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之上，那裏的跳動仿佛因想起當晚的事情，再度快了起來。
那是他竭力遺忘，又無法忘記的。
有力的軀體緊緊地制住了他，迫使他躺在一個男人身下，手腳發軟，呼吸紊亂，發出嗚咽的呻吟。他甚至不敢回想，當青峰濕熱的舌尖從他的胸膛滑下，挑逗的手指摩挲過腰腹的時候，他竟然，勃起了。
無法確定青峰有沒有發現他的變化，但黃瀨自己卻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了這個事實。
生理沖動，只是生理沖動。
重覆著這樣的自我解釋並沒能讓黃瀨的情緒安定下來，如果說是單純的生理沖動，那灰崎對他上下其手時卻……
不能再想。
黃瀨將頭埋在雙膝之間，雙耳發紅，羞恥心籠罩了他，血液卻更加滾燙，如同尋求氧氣一般，他猛地擡起頭想呼口氣，卻撞到了一罐冰涼的烏龍茶。
“在想什麽亂七八糟的事啊？”
“森山前輩？”
森山將烏龍茶放到黃瀨手中，坐到了黃瀨旁邊：“看你這幾天都沒精打采，到底怎麽了？”
“其實沒什麽。就是，和朋友鬧翻了。”黃瀨吞吞吐吐地說。
“咦？哪個壞人？”
“壞人，嗯……應該也不是。不過之前都好好的。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怎麽忽然就變這樣。”黃瀨苦笑。
“和你鬧翻絕對是那個人的損失，你這麽受歡迎對吧，對比下我，知足吧你……”
“你也沒有那麽淒涼吧。”
“怎麽就不淒涼啊？我還是單身啊，”森山作痛心疾首狀，“說起來，前段時間叫你幫我去約Irene你又不肯去……”
黃瀨無奈：“我去了啊，還塞給她有你聯系方式的紙條，她不聯系也沒辦法吧。”
“我昨天又見到她了……”
“昨天？”黃瀨問。
“好像是機場警署的人到這裏的安保科開會，遠遠就認出她了，還是那麽正……”森山回憶說。
黃瀨搖搖頭：“還是算了吧。”
“不行，就算要死心，也要知道她是不是已經有男朋友了。如果已經感情很穩定，那，那我再認命。”森山有點沮喪，然後他忽然揪住黃瀨的肩膀，“你不是和警署那個輝Sir很熟嗎？問下他？”
“我，其實也不是很熟……”黃瀨一楞。
“總之，這件事就拜托你了，痛快點給我個答案吧。”說完森山就立即站起身快步走遠。
黃瀨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再看看手中的烏龍茶，不禁自語：“就知道不是特意來安慰我的。”
那麽唐突，怎麽去問別人女生有沒有男朋友啊。
打電話給青峰？還是算了。
這種事還是應該向Irene本人求證，之前黃瀨到警署做飛行安保講演會的時候，警署方的聯絡助理就是Irene，因此他也存有Irene的號碼。
好不容易按下撥號，待到接通又覺得無法開口，尚在猶猶豫豫之際，反而是Irene搶著急促地說：
“是黃瀨機師嗎？你可以過來警署一趟嗎？輝Sir出事了！”
黃瀨趕到機場警署的時候，Irene已經在門口等著他。
“怎麽回事？”
“具體我也不太清楚，前幾天聽他以前的同事今吉說不是大問題，只是被麗城投訴，最多停職幾天，”說著Irene拿出一份文件，“可是今天早上竟然收到了警務處監警會的調查通知。”
“監警會的調查？”
“對，獨立監察處理投訴警員案件的部門，小case的話不會放到那裏，這次輝Sir很可能真的有什麽大麻煩，都怪我……”Irene的語氣非常焦慮，一時竟是說不下去。
黃瀨於是安慰她：“別自責，怎麽也不可能和你有關吧。”
“就是有關啊。”Irene搖頭，“如果不是我給他餐券，他那麽討厭麗城，周五根本不可能去那裏，更不可能發生這種事。”說完Irene還有些生氣，“他朋友也是的，都不知是誰，也不阻止他，跟許榮生這種大老板扛上有什麽好事。”
“那晚輝Sir他朋友，跟他一起嗎……”黃瀨猶疑問道。
“應該在的吧。之前輝Sir就電話約過朋友一次，好像又因為什麽舅媽搬家不能去，輝Sir當時就一臉失望啊，我就給他兩張麗城的西餐券讓他再約啰。”
黃瀨心頭一震：“你是說，他那個朋友，之前是舅媽搬家不能去？”
“對啊，我說肯定不是搬家，頂多隨便找個借口騙下你，他還說自己朋友絕對不會騙人，這麽信任肯定關系很好吧。別看輝Sir自己不說，嘴硬而已，他也是很期待的，否則打死都不會收下餐券。這下好啦，吃頓飯也被投訴。詳情還沒公布，連我也不知道具體什麽事，不過輝Sir已經去總務處那邊交槍等調查了……”
Irene還要再說，今吉卻已經走到她的身邊，打斷了她的說話：“這位就是青峰的朋友黃瀨吧。”
黃瀨看了下眼前戴著黑框眼鏡的陌生男人：“你是……”
“我是青峰以前的同事，我叫今吉。是我讓Irene請你過來的。介意單獨說下話嗎？”
待兩人一同走進青峰的辦公室後，今吉說道：“那我就開門見山了。本來想當小事混過去的，許榮生那邊根本就不打算放過青峰，不知做了什麽手腳直接就把投訴轉到了監警會。”
“投訴他什麽？”
“投訴他喝酒鬧事，還有……”今吉忽然停了下來，顯得有些遲疑。
黃瀨接著問：“還有什麽？”
今吉嘆了口氣：“還性騷擾他們的男客人。他們手頭的照片不止一張。”
黃瀨知道他意有所指，也有些難堪，一時半會沒有說話，隔了半晌，今吉才說下去：“萬一確定處罰的話，一年半載摸不到槍也是可能的，最嚴重的話，警察都沒得做。”
“不會有那麽嚴重吧……”
“喝酒事小，如果因為性騷擾男人被公開處罰，他會變成警隊的笑話，就算沒直接撤銷警員證，也很難做下去。”
今吉接著說：“青峰向來做事直，得罪了很多人，更是許榮生那幫人的眼中釘。但他真是個好警察。所以，我才單獨找你。”
黃瀨迎著他的目光：“你的意思是……”
“我知道這樣很強人所難，但是，趁現在投訴才剛遞上去，沒對外公布案情，”今吉深呼吸一口氣，接著說：
“你能不能去監警會那邊作證，說你是自願的？”
“你說什麽？”黃瀨的臉色霎時變得蒼白。
“當然，也不是要求你一定要這麽做，選擇權還是在你手上。”
黃瀨一時半會沒有作聲。
今吉嘆了口氣：“我知道這麽講實在太突然了。希望你能好好考慮一下。”說完他轉過身，準備離開。
正在此時他聽到身後黃瀨的聲音。“你剛才說，青峰是個好警察，”今吉轉頭看向黃瀨，黃瀨神色平靜，看不出什麽波瀾：“你還說，如果他這次被處罰了，就很可能做不成警察，”說到這裏他忽然笑了笑，“你根本就沒給我選擇。”
“所以，你的意思是，編號HK57680的警務人員，與你此前早就相識？
黃瀨定神，看向坐在對面的三位調查人員，點了點頭說：“是的。”
與此同時，他也沒有忽略坐在調查室另一側，此時正翹著二郎腿晃著椅子，發出“嘖嘖”笑聲的麗城代表人員。黃瀨剛走進監警會的調查室就認出了這個人，當晚就一直不懷好意地審視著他，包間裏鬧騰時還走過來按住自己的手，如果不是後來碰巧天花板消防噴頭壞了，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這時候，居中的調查員繼續發問：“麗城夜總會投訴該警務人員性騷擾他們的客人，也就是先生你，同時影響了他們娛樂城的經營。而從照片上看，雖然不太清晰只是側面，但你的表情看上去也非常的不愉快，很有可能是被脅迫。你確定你沒有受到性騷擾，或者因受脅迫而感到不快嗎？”
黃瀨之前已想好了說法，此時唯有原番不動地搬出來：“這位警務人員是我的朋友，他酒品一向差，醉了就分不清他人，有時可能會有一些摟抱的，表示親密友好的行為，力度過火的時候當然不太舒服，但不曾做出什麽真正出格的事。”
聽到黃瀨這麽回答，幾個調查員耳語商量了一會，向著坐在一邊旁聽的人說：“元先生，因為你們的投訴，監警會才把你們說的受害人請來詢問，現在證人和你們的描述有較大出入，由於還沒進入正式調查階段，我們認為你們最好先互相交流，以免產生誤解，再確定投訴是否繼續。”
被叫做元先生的人也毫不客氣，大聲說：“都這樣了，也沒什麽好問的啦，我就想知道，你和青峰那個垃圾警員是不是之前就搞上了啊？那晚居然還裝不情願，平時早習慣了吧？搞上多久，哦，不對，按你剛才說法是認識多久啦？”坐在一旁的幾個隨行人員也跟著笑：“元哥問得好，搞上了早說啊，浪費大家時間。”
黃瀨也不在意他的挑釁，看向調查員：“我來只是證明我和那位警員是相識，我不認為他性騷擾了我，僅此而已，其他問題我覺得涉及隱私，可以不答嗎？”
調查員看了看兩邊，然後說：“監警會只記錄直接涉及投訴內容的口供，這部分口供也不會對外公布。而不涉及投訴內容的其他問題，幾位最好私下解決。”
錄口供只花了大概二十分鐘，最近不斷到各警署錄案件口供，說是飛機師，又一直運氣缺缺飛不上天，走出調查室時黃瀨心想，直接轉行做警察說不定還更有前途些。走到拐角處時卻覺得身後有人猛力一推，他措手不及被一撞到墻邊，吃驚之下剛回頭，元哥已經湊了過來揪住他衣領：“你又和灰崎是朋友，又和那個垃圾阿Sir早就搞在一起，看上去正正經經的，還挺淫蕩的啊？”
黃瀨定下神來，冷冷地看著他：“你非要這麽覺得我也沒辦法，不過老實告訴你，我和灰崎不熟，和青峰更不是你想的那種關系。”
“哈哈哈哈——”元哥瞪著黃瀨，忽然在黃瀨耳側爆發出一陣笑聲，黃瀨只聽得耳膜發震，“你當我是傻的啊，不過青峰那晚搞得你很High我也看出來了，原來你就喜歡玩那種口味的Play？是的話來找我啊我也行——”就在這時黃瀨一手抓住元哥揪住自己的手腕向外一推，他身材高大，力氣自然也不小，元哥措手不及只得松開手。
黃瀨整好衣領笑道：“現在的黑社會都那麽弱智，要在警署鬧事的嗎？”
元哥楞了會，跟著也笑：“呵呵，說起來，你們不去競爭影帝真是浪費人才啊。麗城這麽大的娛樂城最怕火，消防監控裝了八年一直沒事，上月才查過，就剛好那麽巧，就那晚出事天花板的消防噴頭都開了，你說是為什麽？”
“可能——”黃瀨故作沈思，“你們沒拜神？”
“呵呵，青峰玩的那套把戲，不要以為真的就沒人看得出。他會在那晚醉了闖進來？打死我也不信，”元哥盯住黃瀨，“原來是這樣，你們都是Gay,早就一起了，他怕我們吃了你啊哈哈哈……”
黃瀨懶得再聽他廢話，遠遠地朝另一個方向叫道：“Madam，請問證人錄完口供之後要到哪裏登記啊？”
剛好路過的一位女警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了一下黃瀨和元哥，然後對黃瀨說：“你是證人嗎？到樓下吧。”
“我不太清楚怎麽走，剛有些迷路。”黃瀨帶點無辜地笑著說，“介意帶我過去嗎？”。
女警看了下黃瀨懇切的目光：“好吧，跟我來。”
總算擺脫了元哥，安全走出警署大門時，黃瀨只覺得疲憊無比，揉了揉太陽穴，正要掏出車匙駕車回機場，手機卻震動了。
隨手接通，聽到那邊一把過份活潑的聲音正在大吼大叫：“你在不在機場啊？？Kise我和男朋友來玩幾天，已經到機場啦，快過來接我吧！”
聽到這個聲音，黃瀨只覺得頭更脹了。
是Matth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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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確來講，這個“看”字只有表面的意思。文件夾雖攤開了好幾份放在桌上，青峰卻一手撐著頭，上下眼皮打架，一副精神萎靡什麽也看不進去的模樣。
擡眼看到今吉走進來也不覺得意外，打了個呵欠說：
“其他人去開會了，自己倒茶吧。”
今吉也不客氣，倒了茶就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喝了幾口，然後慢條斯理地說：“輝Sir，還記得你做了什麽嗎？”
青峰正好也拿起水杯在喝，聽到這裏“噗”地差點噴出來：“你們都當我得了老年癡呆啊，個個都這麽問。”
“還有誰這麽問？你別岔開話題，周五晚許榮生生日，你去搗亂了吧。”
“哈？”青峰有點意外，“他們還真快……”
今吉拿出幾份材料：“就是這麽快，昨天一早就看到放在我桌上了。麗城也算在西九龍轄區，有投訴我們也要收吧。”
“投訴哪項啊？”青峰似乎這時才稍微清醒過來。
“這麽說，你還作奸犯科了不少項啊。”
“Sir,指控要證據。”
“投訴你風紀不正，借酒鬧事，擾亂普通市民生活，破壞娛樂場所經營。”
“哪有那麽誇張，喝了點酒，酒精上腦去和他們打下招呼而已。不過，普通市民，呵，”像聽到什麽天大的滑稽事，青峰說，“他們也算普通市民，真的普通市民要哭了。”
“麗城夜總會那晚還發大水，天花板的消防噴水閥都被擰開了，和你無關吧？”
“你當我三頭六臂啊。”
“最好是真的沒關系啦，查出有關的話賠到你破產。”
“大不了領救濟啰。”青峰滿不在乎地掏了下耳朵。
“輝Sir，有出息，夠豪爽，在下自愧不如。不過你打招呼的方式都那麽危險嗎？”說著今吉從文件材料裏抽出一張照片，照片中幽微的光線下，兩個身影交疊在一起。
青峰坐在辦公椅上遠遠瞄了下：“燈光那麽差，角度又不行，誰啊？”
“你說呢？你當阿Sir都老眼昏花啊？見過你的誰認不出。”
“嗤。就知道他們不會放過這種機會。好啦，就是在他們包間裏發個酒瘋，又沒借酒行兇，處理結果呢？”
“去總務處交槍，停職幾天當休假吧你。正式處罰通知明天才從人事部下來，念在同事一場，跑到機場警署提前告訴你，我算夠意思了。”
“知道啦。”
今吉見青峰沒有半點悔改之意，只得搖搖頭：“到底你怎麽當上警察的。”接著又看了看手中的照片，“話說下面那個是男的，我沒看錯吧？好像還是你那個新歡飛機師黃瀨？他怎麽和許榮生混到一起了？
“新歡你個頭。”青峰一臉不耐煩，“我怎麽知道他們怎麽認識。”
“提醒他少和那夥人在一起吧。”
“說了，沒用。”
“以許榮生那幫人的眼線，很快就可以摸清他底細了。讓他們知道你們早就朋友相識的話，可能要對他不利。”
“朋友？現在應該不是了。”青峰悶悶地應道。
今吉揶揄：“說起來，以前怎麽看不出你喝醉就要變色魔啊，而且還是對男人？以後還敢跟你一起喝酒啊我？”
“放心，我是神志不清又不是喪心病狂，不會對你下手的。”
“感激你看不上我，”今吉推推眼鏡，“對了，你沒做其他更過分的事吧。”
“我敢啊？何況水一淋就清醒了。”
“多虧你不敢，這種程度的照片還能勉強搪塞過去。再嚴重點神仙都幫不了你。”
“原澤知道嗎？”青峰想了想。
“當然沒告訴他，讓他知道你一個人跑去找許榮生鬧事，真的要調你要去南丫島守水塘。”
“那謝謝你了喔。”
“沒誠意。”
青峰從褲兜掏出兩張餐劵：“便宜你了，無敵維港夜景燭光晚餐，和女朋友一起去吧。
今吉用懷疑的目光接過：“怎麽好像被水泡過又曬幹啊？”
“能用就行啦，錢掉水裏你不曬幹繼續用啊？”
“你自己怎麽不用？”
“用不上了。再說高級西餐廳也不適合我，還是大排檔好。”
“得，算你走運這次就這麽混過去，最多就借酒鬧事，其他打死不認。除非你那個新歡自己跑來投訴你性騷擾。”
“不會的。”
“你對他還真有信心，萬一真的跑來投訴呢？”
青峰將頭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嘆了口氣：“那我就認啰。”
黃瀨當然沒有去投訴，他甚至自那天晚上以後再沒有聯絡過青峰。
休假結束，恢覆上班，再遲鈍的人也看得出黃瀨的情緒變得異常低落，幾個體貼的女同事紛紛向他投以關愛的目光打探情況，但黃瀨只說和朋友鬧翻，想問深入些卻總是搖搖頭，任誰也套不出半點詳情。
無論如何，不是失戀就好。
不對，應該說，如果是失戀就剛剛好了。
黃瀨對女同事們的心理變化一無所知，反覆回想當晚發生的種種事情經過，從走進大廳拿回錢包，到被帶到包間，再到和灰崎配合做戲，再直至青峰闖進來，然後——情況就失控了。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出那種事，難以置信。
他不是Gay，青峰也不是，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黃瀨坐在休息間沙發上，伸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之上，那裏的跳動仿佛因想起當晚的事情，再度快了起來。
那是他竭力遺忘，又無法忘記的。
有力的軀體緊緊地制住了他，迫使他躺在一個男人身下，手腳發軟，呼吸紊亂，發出嗚咽的呻吟。他甚至不敢回想，當青峰濕熱的舌尖從他的胸膛滑下，挑逗的手指摩挲過腰腹的時候，他竟然，勃起了。
無法確定青峰有沒有發現他的變化，但黃瀨自己卻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了這個事實。
生理沖動，只是生理沖動。
重覆著這樣的自我解釋並沒能讓黃瀨的情緒安定下來，如果說是單純的生理沖動，那灰崎對他上下其手時卻……
不能再想。
黃瀨將頭埋在雙膝之間，雙耳發紅，羞恥心籠罩了他，血液卻更加滾燙，如同尋求氧氣一般，他猛地擡起頭想呼口氣，卻撞到了一罐冰涼的烏龍茶。
“在想什麽亂七八糟的事啊？”
“森山前輩？”
森山將烏龍茶放到黃瀨手中，坐到了黃瀨旁邊：“看你這幾天都沒精打采，到底怎麽了？”
“其實沒什麽。就是，和朋友鬧翻了。”黃瀨吞吞吐吐地說。
“咦？哪個壞人？”
“壞人，嗯……應該也不是。不過之前都好好的。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怎麽忽然就變這樣。”黃瀨苦笑。
“和你鬧翻絕對是那個人的損失，你這麽受歡迎對吧，對比下我，知足吧你……”
“你也沒有那麽淒涼吧。”
“怎麽就不淒涼啊？我還是單身啊，”森山作痛心疾首狀，“說起來，前段時間叫你幫我去約Irene你又不肯去……”
黃瀨無奈：“我去了啊，還塞給她有你聯系方式的紙條，她不聯系也沒辦法吧。”
“我昨天又見到她了……”
“昨天？”黃瀨問。
“好像是機場警署的人到這裏的安保科開會，遠遠就認出她了，還是那麽正……”森山回憶說。
黃瀨搖搖頭：“還是算了吧。”
“不行，就算要死心，也要知道她是不是已經有男朋友了。如果已經感情很穩定，那，那我再認命。”森山有點沮喪，然後他忽然揪住黃瀨的肩膀，“你不是和警署那個輝Sir很熟嗎？問下他？”
“我，其實也不是很熟……”黃瀨一楞。
“總之，這件事就拜托你了，痛快點給我個答案吧。”說完森山就立即站起身快步走遠。
黃瀨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再看看手中的烏龍茶，不禁自語：“就知道不是特意來安慰我的。”
那麽唐突，怎麽去問別人女生有沒有男朋友啊。
打電話給青峰？還是算了。
這種事還是應該向Irene本人求證，之前黃瀨到警署做飛行安保講演會的時候，警署方的聯絡助理就是Irene，因此他也存有Irene的號碼。
好不容易按下撥號，待到接通又覺得無法開口，尚在猶猶豫豫之際，反而是Irene搶著急促地說：
“是黃瀨機師嗎？你可以過來警署一趟嗎？輝Sir出事了！”
黃瀨趕到機場警署的時候，Irene已經在門口等著他。
“怎麽回事？”
“具體我也不太清楚，前幾天聽他以前的同事今吉說不是大問題，只是被麗城投訴，最多停職幾天，”說著Irene拿出一份文件，“可是今天早上竟然收到了警務處監警會的調查通知。”
“監警會的調查？”
“對，獨立監察處理投訴警員案件的部門，小case的話不會放到那裏，這次輝Sir很可能真的有什麽大麻煩，都怪我……”Irene的語氣非常焦慮，一時竟是說不下去。
黃瀨於是安慰她：“別自責，怎麽也不可能和你有關吧。”
“就是有關啊。”Irene搖頭，“如果不是我給他餐券，他那麽討厭麗城，周五根本不可能去那裏，更不可能發生這種事。”說完Irene還有些生氣，“他朋友也是的，都不知是誰，也不阻止他，跟許榮生這種大老板扛上有什麽好事。”
“那晚輝Sir他朋友，跟他一起嗎……”黃瀨猶疑問道。
“應該在的吧。之前輝Sir就電話約過朋友一次，好像又因為什麽舅媽搬家不能去，輝Sir當時就一臉失望啊，我就給他兩張麗城的西餐券讓他再約啰。”
黃瀨心頭一震：“你是說，他那個朋友，之前是舅媽搬家不能去？”
“對啊，我說肯定不是搬家，頂多隨便找個借口騙下你，他還說自己朋友絕對不會騙人，這麽信任肯定關系很好吧。別看輝Sir自己不說，嘴硬而已，他也是很期待的，否則打死都不會收下餐券。這下好啦，吃頓飯也被投訴。詳情還沒公布，連我也不知道具體什麽事，不過輝Sir已經去總務處那邊交槍等調查了……”
Irene還要再說，今吉卻已經走到她的身邊，打斷了她的說話：“這位就是青峰的朋友黃瀨吧。”
黃瀨看了下眼前戴著黑框眼鏡的陌生男人：“你是……”
“我是青峰以前的同事，我叫今吉。是我讓Irene請你過來的。介意單獨說下話嗎？”
待兩人一同走進青峰的辦公室後，今吉說道：“那我就開門見山了。本來想當小事混過去的，許榮生那邊根本就不打算放過青峰，不知做了什麽手腳直接就把投訴轉到了監警會。”
“投訴他什麽？”
“投訴他喝酒鬧事，還有……”今吉忽然停了下來，顯得有些遲疑。
黃瀨接著問：“還有什麽？”
今吉嘆了口氣：“還性騷擾他們的男客人。他們手頭的照片不止一張。”
黃瀨知道他意有所指，也有些難堪，一時半會沒有說話，隔了半晌，今吉才說下去：“萬一確定處罰的話，一年半載摸不到槍也是可能的，最嚴重的話，警察都沒得做。”
“不會有那麽嚴重吧……”
“喝酒事小，如果因為性騷擾男人被公開處罰，他會變成警隊的笑話，就算沒直接撤銷警員證，也很難做下去。”
今吉接著說：“青峰向來做事直，得罪了很多人，更是許榮生那幫人的眼中釘。但他真是個好警察。所以，我才單獨找你。”
黃瀨迎著他的目光：“你的意思是……”
“我知道這樣很強人所難，但是，趁現在投訴才剛遞上去，沒對外公布案情，”今吉深呼吸一口氣，接著說：
“你能不能去監警會那邊作證，說你是自願的？”
“你說什麽？”黃瀨的臉色霎時變得蒼白。
“當然，也不是要求你一定要這麽做，選擇權還是在你手上。”
黃瀨一時半會沒有作聲。
今吉嘆了口氣：“我知道這麽講實在太突然了。希望你能好好考慮一下。”說完他轉過身，準備離開。
正在此時他聽到身後黃瀨的聲音。“你剛才說，青峰是個好警察，”今吉轉頭看向黃瀨，黃瀨神色平靜，看不出什麽波瀾：“你還說，如果他這次被處罰了，就很可能做不成警察，”說到這裏他忽然笑了笑，“你根本就沒給我選擇。”
“所以，你的意思是，編號HK57680的警務人員，與你此前早就相識？
黃瀨定神，看向坐在對面的三位調查人員，點了點頭說：“是的。”
與此同時，他也沒有忽略坐在調查室另一側，此時正翹著二郎腿晃著椅子，發出“嘖嘖”笑聲的麗城代表人員。黃瀨剛走進監警會的調查室就認出了這個人，當晚就一直不懷好意地審視著他，包間裏鬧騰時還走過來按住自己的手，如果不是後來碰巧天花板消防噴頭壞了，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這時候，居中的調查員繼續發問：“麗城夜總會投訴該警務人員性騷擾他們的客人，也就是先生你，同時影響了他們娛樂城的經營。而從照片上看，雖然不太清晰只是側面，但你的表情看上去也非常的不愉快，很有可能是被脅迫。你確定你沒有受到性騷擾，或者因受脅迫而感到不快嗎？”
黃瀨之前已想好了說法，此時唯有原番不動地搬出來：“這位警務人員是我的朋友，他酒品一向差，醉了就分不清他人，有時可能會有一些摟抱的，表示親密友好的行為，力度過火的時候當然不太舒服，但不曾做出什麽真正出格的事。”
聽到黃瀨這麽回答，幾個調查員耳語商量了一會，向著坐在一邊旁聽的人說：“元先生，因為你們的投訴，監警會才把你們說的受害人請來詢問，現在證人和你們的描述有較大出入，由於還沒進入正式調查階段，我們認為你們最好先互相交流，以免產生誤解，再確定投訴是否繼續。”
被叫做元先生的人也毫不客氣，大聲說：“都這樣了，也沒什麽好問的啦，我就想知道，你和青峰那個垃圾警員是不是之前就搞上了啊？那晚居然還裝不情願，平時早習慣了吧？搞上多久，哦，不對，按你剛才說法是認識多久啦？”坐在一旁的幾個隨行人員也跟著笑：“元哥問得好，搞上了早說啊，浪費大家時間。”
黃瀨也不在意他的挑釁，看向調查員：“我來只是證明我和那位警員是相識，我不認為他性騷擾了我，僅此而已，其他問題我覺得涉及隱私，可以不答嗎？”
調查員看了看兩邊，然後說：“監警會只記錄直接涉及投訴內容的口供，這部分口供也不會對外公布。而不涉及投訴內容的其他問題，幾位最好私下解決。”
錄口供只花了大概二十分鐘，最近不斷到各警署錄案件口供，說是飛機師，又一直運氣缺缺飛不上天，走出調查室時黃瀨心想，直接轉行做警察說不定還更有前途些。走到拐角處時卻覺得身後有人猛力一推，他措手不及被一撞到墻邊，吃驚之下剛回頭，元哥已經湊了過來揪住他衣領：“你又和灰崎是朋友，又和那個垃圾阿Sir早就搞在一起，看上去正正經經的，還挺淫蕩的啊？”
黃瀨定下神來，冷冷地看著他：“你非要這麽覺得我也沒辦法，不過老實告訴你，我和灰崎不熟，和青峰更不是你想的那種關系。”
“哈哈哈哈——”元哥瞪著黃瀨，忽然在黃瀨耳側爆發出一陣笑聲，黃瀨只聽得耳膜發震，“你當我是傻的啊，不過青峰那晚搞得你很High我也看出來了，原來你就喜歡玩那種口味的Play？是的話來找我啊我也行——”就在這時黃瀨一手抓住元哥揪住自己的手腕向外一推，他身材高大，力氣自然也不小，元哥措手不及只得松開手。
黃瀨整好衣領笑道：“現在的黑社會都那麽弱智，要在警署鬧事的嗎？”
元哥楞了會，跟著也笑：“呵呵，說起來，你們不去競爭影帝真是浪費人才啊。麗城這麽大的娛樂城最怕火，消防監控裝了八年一直沒事，上月才查過，就剛好那麽巧，就那晚出事天花板的消防噴頭都開了，你說是為什麽？”
“可能——”黃瀨故作沈思，“你們沒拜神？”
“呵呵，青峰玩的那套把戲，不要以為真的就沒人看得出。他會在那晚醉了闖進來？打死我也不信，”元哥盯住黃瀨，“原來是這樣，你們都是Gay,早就一起了，他怕我們吃了你啊哈哈哈……”
黃瀨懶得再聽他廢話，遠遠地朝另一個方向叫道：“Madam，請問證人錄完口供之後要到哪裏登記啊？”
剛好路過的一位女警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了一下黃瀨和元哥，然後對黃瀨說：“你是證人嗎？到樓下吧。”
“我不太清楚怎麽走，剛有些迷路。”黃瀨帶點無辜地笑著說，“介意帶我過去嗎？”。
女警看了下黃瀨懇切的目光：“好吧，跟我來。”
總算擺脫了元哥，安全走出警署大門時，黃瀨只覺得疲憊無比，揉了揉太陽穴，正要掏出車匙駕車回機場，手機卻震動了。
隨手接通，聽到那邊一把過份活潑的聲音正在大吼大叫：“你在不在機場啊？？Kise我和男朋友來玩幾天，已經到機場啦，快過來接我吧！”
聽到這個聲音，黃瀨只覺得頭更脹了。
是Matth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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