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付其南醒來發現手機裏有三十幾條消息，十條無意義的感嘆來自同一個人，還有十條是那人的盤問，剩下的有聊天組裏的，也有單獨問他的。付其南在床上賴了半天一直在聊天，白燁喊他吃飯，問他聊什麽聊這麽專註，付其南擡起臉來一副要笑不笑的樣子，上下打量他一遍，說：“有人說你是神塑造的，除了……個子矮了點，哈哈哈！”

白燁一掀眼皮：“我身高還可以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付其南一聽白燁辯解，樂得更開心了，那股勁兒過去才安慰道，“夠了夠了，主要是我朋友她太高了，她想要找一米九的人呢。她亂七八糟給我發了一通，還問我你是哪國人，是不是有拉丁裔的血統，我說你純正中國人，她還不信。”付其南放下手機湊過去瞅他：“好像你眼睛這塊真的有點像南歐那邊的，我以前沒發現哎，一點點。”

白燁捏著盒子倒果汁，問他：“想知道為什麽？”付其南沒想到居然真的有原因，點點頭，白燁就說：“因為年紀，眼睛凹進去了一點。”

“因為年紀，更帥了一點。”在家裏坐享早餐的狗腿馬上跟道。

付其南說昨天得知RCA有展，今天要去看看，順道再把因為喝酒給耽擱的菜給買回來，要是能做得好了，他要請幾個人來家裏吃飯。白燁這幾天什麽都依他，帶著墨鏡當司機。

大學離得近，白燁提議走路去，付其南聽了剛要上樓拿墨鏡帽子遮陽，又給拽住，直接被白燁扣上了自己的東西。付其南好心給他留下眼鏡，樹蔭底下走了半晌，又忍不住問他要是被認出來怎麽辦，白燁一副不上心的模樣，說在國外就是要放松一點。

RCA的畢業展已經結束，這段時間只是面料設計的一個小展，可能也到了臨末幾天，人不是太多。付其南對這些東西一直有點興趣，但自覺沒什麽天分，即便看了許多展也只覺得自己在看皮毛。他見白燁在一副拼接畫面前停了很久，心想白燁作為演員，該是真的能在這種藝術上體味到點什麽。他摘了帽子正要過去，白燁卻突然歪了歪頭，往側挪了幾步，在看到展臺的另一側時開了口說了什麽，然後笑了。

廳裏一直有細細說話的聲音，付其南沒聽清白燁說的話，也從自己的位置上往一側靠，借著幾個雕塑模特的身架去瞥那個展臺的對側。是個男人，獨自一人，穿著長袖的黑t恤，頭上壓著一頂棒球帽。付其南感覺不認識，心想湊近些也不會怎樣，可剛邁出一步，連腳掌都還沒著地就又收了回來——那人看見白燁之後也很意外，擡了擡帽檐，付其南一看他的臉就知道白燁剛才說的是什麽了。白燁在叫男人的名字：“柘楊。”

付其南幾乎是下意識就把帽子戴了回去，躲到雕塑像後面，整個人都被遮住。他與柘楊的見面次數少之又少，之所以現在還認得，是因為他曾在前不久去搜索過這兩個字。他的詞條裏出現了一次白燁的名字，說的是以白燁為主角的畢業作品，但這作品又像被全網洗過了一樣，付其南怎麽也翻不到原作。除此之外他搜不到這人與白燁的絲毫關聯，但他倆的關系豈止是合作？甚至豈止是上床、戀愛、結婚？他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自打他有記憶起，白燁得空休假就會來英國見柘楊，白燁的大半個青春，大概十年，應該都是愛著柘楊度過的。

沒待付其南決定好要留還是要溜，白燁和柘楊已經繞過來了這邊，白燁快走了兩步到他身邊，跟柘楊說：“付其南，我們一起來的。”柘楊沖他笑了笑：“我是柘楊。”

近處看去柘楊跟白燁差不多高，很白，帽子側邊遮不住地方只有短短一層頭發，像是剃光後剛長出來的。他倆本應該是認識的，可付其南當下哪個稱呼都叫不出口，有些無措地沖柘楊點了點頭。他覺得自己肯定醜死了，非常登不上臺面。

這裏不方便說話，要出去時旁邊有學生跑過來，小心翼翼地說能不能打擾要個簽名。白燁聽說她是RCA參展的學生，說不如和作品一起合影，給那學生激動得差點跳起來。白燁到旁邊去了，兩人在門口等，柘楊問付其南：“你是陳弋遠的兒子？”

付其南差點沒反應過來，陳弋遠是陳遠還沒演戲時候的名字，改掉後已經很多年沒用了。付其南嗯了一聲，柘楊便說他們應該是見過的，對他還有些眼熟的感覺。明明柘楊很和善，甚至比付其南中學時白燁待他還要平和，可他現在是眼睛不知道往哪看，手也不知道往哪放，他知道自己總該說點兒什麽了，不能像個啞巴一樣，但他垂下眼睛掃到柘楊的手，就又像失聲了似的，發不出一點有用的聲音。那手大而修長，像白燁一樣透著筋骨，他的身量、語氣……反正處處都在昭示白燁和他是一類人。付其南想著白燁剛剛介紹的時候什麽也沒說，那自己是一個什麽身份？他連柘楊的名字都沒主動介紹，好像自己才是個外人一樣。

付其南看著白燁的身影，抿抿嘴要開口，忽然又聽柘楊說道：“你叫我柘楊就可以了。”付其南敏感地擡起頭來看他，他好像也在看白燁的方向，目光游散著隨口問：“你們來度假嗎？”

“嗯，”付其南終於張開了嘴，小小吸了口氣，好顯得聲音堅實一些，“我們兩個來的。”

柘楊笑了起來，拍拍他的肩膀說：“我知道的。”

“……他說的嗎？”

“算是吧。”

聽他這樣說付其南便知道白燁應該是什麽也沒提，是柘楊自己看出來的。他又有些喪氣。

往外靠了幾米，付其南突然發現剛剛白燁看過的那個拼接畫展位的風格變了，應該是角度和光線不同，布料呈現出來的色彩和質感都和他剛才看過的不一樣。他想起柘楊當時站在這個展位的另一側，越發好奇他們對這幅作品的理解，甚至想都問出來，對比著說明他們兩個其實也沒太多契合之處。這念頭壞得他自己都覺得慚愧，想和胡揚聊，顧忌白燁的公眾形象，想和英國的朋友聊，前情又十分覆雜，最後悶在被窩裏，用手機在自己無人問津的微博裏發了一條：明知道都是過去的事，我真無聊。等待十秒，又把微博刪了。

晚上關了燈白燁閉著眼睛平躺，付其南在一旁背著身，回想一遍白燁和柘楊的對話發現不過都是朋友寒暄罷了，柘楊甚至不知道白燁的新電影就要上映。他翻過身去，手輕輕放到白燁的肚子上，食指小小地敲了兩下。白燁沒睡著，“嗯”了一聲回應他，付其南等了會兒才又說：“你為什麽要離婚啊？”

白燁說：“有點記不清了。”

付其南說：“你之前不是這樣說的。你說，是沒有感情了。”

“嗯，反正是覺得差不多是要分開了。”

付其南有些低落：“你們一起這麽多年，分開了都說記不清了……”

白燁像是在想，那麽長時間，總有很多可以想起來的事情，可他什麽也不說，只說是如果記得一清二楚，大概也不會離婚的。他問付其南：“你們聊什麽了？”

“沒聊什麽，”他不願意提柘楊看得懂白燁和他的關系的事，“只問我是不是陳遠的兒子……他說的是陳弋遠。”

“他也是我們一個學校的，小陳遠兩屆，所以習慣叫念書時候的名字。”

付其南知道他沒和陳遠一起上過學，問：“你是最小的？搞來搞去就你們幾個人……”

“註意言辭，我們的關系青白分明。”

付其南沈默兩秒，如夢初醒般叫了一聲：“不會是，不會是你搞小明星出軌，你們才離婚的？”他想起他倆勾搭上的時候白燁才來英國離婚，而他之前分明還有床伴，“你不是忘了，其實是說不出口？！”

白燁撐起頭來：“柘楊到底跟你說了什麽？”

付其南驚疑不定：“難道是真的？！”

白燁瞧了瞧他，摸黑只能看個大概，躺回去閉上眼：“如果是真的呢？”

“……那你就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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