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結局(中)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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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望見袁中天的那一刻,周生郝的指尖一顫,太陽穴又一次突突地跳痛起來。

他的腦海又一次被那幅最後的慘相所占據,被砸爛了腦袋的周生海身子歪倒在血裏。

那一切到現在都似乎沒有什麽真實感,那一切到現在都似乎只像是一個夢。

人們總有這樣的體驗——當某些事情剛發生的時候,當事人不太能夠第一時間並進入角色感受那種切膚之痛,而是以一種疏離的狀態看著他人在身旁哭泣或勉強微笑,內心深處甚至品味到一絲荒唐,或是軀殼在場而真正的靈魂還龜縮在蝸牛殼裏未曾探出觸角,直到塵埃落定,最後一片葉子飄下,人們才在某一刻忽然驚覺,世界的形態已徹底發生改變,再無任何轉機,人們才終於慢慢品味到‘永恒’的概念,永恒,永恒的離開,永恒的消失,永恒,永恒。

可周生郝沒有感覺到多麽難過。他從沒為任何人的死亡感到悲傷,很多時候他似乎只是在內心深處怨毒地譴責死去的人為什麽拋下自己,就好像,就好像……

袁中天打完了那聲招呼之後便沒有再說什麽,好像只是為了讓周生郝一睜眼便清楚地認知到他的存在似的,他收起報紙起身離開房間。

周生郝只聽見門外面的廊上皮鞋的步聲由近即遠,漸漸消失在他聽力的範圍內。他覺得他快要接近那個答案了,可他又感覺腦中有一大片霧一樣的東西在阻擋他。

他們展開真正意義上的對話是十五天後的事情了,這期間船在海上緩慢地航行,像一座行走的孤島,周生郝知道從理論上講這‘島’上當然不可能僅只有袁中天一個人,但事實是他只看得到袁中天,而其他在船上工作的人則如幽靈一般不見身形,有時他會產生一種錯覺——也許他已經死了,這條船是送死者到地獄去的工具,袁中天則是撒旦一類的存在。

他知道這聽起來很荒謬,但他想象把任何人擱到這樣一個徹底靜寂沒有任何人聲的地方整整十五天,那麽恐怕任何人也都會產生同樣的想法。

這裏還是北半球——至少到今天為止還是這樣,他能通過身邊的自然現象確定的只是這些。他試圖從袁中天讀過的報紙獲取一些陸地世界的訊息,可不過是些來自二十世紀的舊報紙,各個國家各種語言的都有,但內容幾乎都是關於戰爭陰謀與兇殺一類的玩意。

從報紙上面的記號和批註可以看得出,袁中天十分熱衷從這些信息裏推測被害者的死因和被兇殺的過程,尤其是對1934年布萊頓卡車女屍謀殺案的分析,幾乎可以單獨成章被發表。這在人們看來是既諷刺又獵奇的,他本身是一個劊子手,他在以他劊子手的思維和經驗分析另一個劊子手制造出的血案,那分析有許多瞬間看起來不像分析,更像一個棋手在依照棋譜覆盤舊棋局,研究棋路的同時也隔空與之博弈。

周生郝感到煩躁,他發現他沒辦法控制住自己不去讀那些報紙和批註,他沒法控制自己不對其著迷。

他把報紙扯爛揉成一團扔到角落,爬上床側躺著將腦袋捂在兩只鵝毛枕頭之間。

這白色房間總讓他聯想到醫院的病房,但並不是說一切都糟糕得令人無法忍受,至少這裏沒有繩索或是鐐銬之類的玩意,他沒有被限制自由,無論他呆在房間裏還是走到房間外都沒有任何事情發生,有次他在甲板上和袁中天擦肩而過,對方只是沖他點點頭。

“我以為你會把我關進籠子裏,”他終於忍不住開口用嘲諷的語氣沖對方道,“或者拿什麽東西把我拴起來。”

“我為什麽要做那種無聊的事情?”袁中天像是很莫名其妙,“還是說你在暗示我你希望我對你那樣做?因為你的描述聽起來像什麽性虐游戲……”

這船四面都是海,任憑人如何眺望也不見陸地的影子,的確不存在任何將人捆綁或是囚禁的必要,因為普通人便是跑也完全不知該怎樣跑。

周生郝半張著嘴沒來由地漲紅了臉,他不知道為什麽臉頰這樣滾燙,他一向是個鮮廉寡恥的小畜生,此刻站在陽光下卻好像被剝了層皮。

袁中天笑了起來,嘴角露出一顆虎牙,那後半句話顯然是故意的。

小畜生這才反應過來,在他面前的是一個比他更沒廉恥心的老畜生。

61.

袁中天不像個已經四十出頭的中年人。

不是說他的模樣比同齡人年輕多少——他的確保養得當,笑時眼角卻也一樣會浮出條條細紋,可眉梢依然掛著屬於青年的狡黠,眼珠轉動時依然保持少年的靈動,嘴唇抿起時依然孩子氣。

他有一副堪稱不錯的漂亮皮囊,的確是英俊迷人的那一類,但除此之外也再無什麽其他之處,沒有獠牙沒有犄角,沒有所謂來自地獄的印記,沒有任何讓人感到違和的地方。

他站在烤架前忙前忙後的樣子,和二十來歲的小夥子沒什麽兩樣。他擺弄什麽調料都像擺弄玩具似的,看那蹦蹦跳跳的活潑樣子像在胡鬧一氣兒,實際上動作卻出奇地嫻熟,處理龍蝦的手法更是老道得令人懷疑起他的真實職業。

周生郝渾身僵硬地坐在甲板上,看著男人把烤好的食物逐一裝盤,又看著男人把雪白的桌布鋪上玻璃桌。

袁中天坐下來把烤好的龍蝦肉抹上黃油夾進漢堡,他兩肘撐在桌子上像第一次進快餐店的小男孩似的雙手捧起漢堡狠咬了一口,十分自得地瞇起眼睛露出貓兒一般饜足的神情,然後將它放回小碟子,將小碟子向前遞給桌子對面的周生郝。

他這個動作做得十分自然,好像一點沒感覺到有什麽問題,倒是周生郝盯著那被咬了一口的漢堡感覺有點反胃。

“唔,怎麽?”袁中天像是不明白周生郝為什麽不吃,又忽地點點頭像是想起了什麽,“啊,這樣呀。”

他從桌下抽出一瓶葡萄酒,捧著瓶身在陽光下晃了幾晃,像是要讓周生郝看清楚瓶上的標簽,而後他變戲法似的指間冒出一只蛇形開瓶器,用一種近乎匪夷所思的方法將瓶塞拿下。

“哦,你不能喝太多。”

他說著,只在那玻璃高腳杯裏倒了一點。那高腳杯同樣是被蛇形的金屬裝飾物纏繞著的,乍一看是兩條蛇緊密地交織在一起,人們需得仔細觀察才會發現,蛇其實只有一條,是U形的一條,只有頭沒有尾巴,兩端都是蛇頭。

倒完酒袁中天開始吃沙拉,他用叉子叉起一塊胡蘿蔔或是一片卷心菜,無論怎樣都要先咬上半口,周生郝看著看著有種不好的預感,懷疑等對方把所有的食物禍害完一邊就該把這堆全都咬了一半的玩意統統遞給他吃。

“你這人到底什麽毛病?”周生郝攥了半天拳頭,終於忍不住皺著眉開口,“你覺得別人很愛吃你的口水嗎?”

“難道不是因為你總認為我會給你下毒麽?”袁中天顯得一臉無辜,“早晨我把早餐擺得好好的,結果你醒來沒說幾句話就掀桌子,還從床上跳下來拿咖啡潑我——這我有什麽辦法?”

周生郝低下臉不說話了,他這拒絕交流的姿態還沒擺足,肚子先出賣了他。

“你瞧,不能總怪我吧?”袁中天顯出一副十分寬宏大度的樣子,像被熱咖啡潑了滿頭滿臉的人不是他本人似的,他擡手又用刀叉格外細致地把咬過的那半漢堡切下來,重新端給周生郝。

周生郝盯著盤子,腦子裏有一個很模糊的關於飯桌的片段。

是林童童家的晚餐,雞肉餡餅還剩最後一塊,林童童問他要不要,他搖頭,她就轉頭去招呼爸爸;林童童的爸爸是個頭發禿成地中海狀的中年胖子,夏天有時為了逗女兒開心,會故意像拍西瓜似的把自己圓鼓鼓的肚子拍得劈啪作響,林童童便也笑鬧著嚷著‘賣瓜嘍,賣瓜咯——’。

——爸爸其實不太喜歡吃餡餅,爸爸就吃一小口。

——童童其實也不太喜歡吃,童童也就吃一小口。

這對父女嘴上這麽說著,兩人的手卻齊齊伸向盤子去抓那餅,隨即‘嗷嗚’‘嗷嗚’幾聲重新定義什麽叫‘一小口’。

真聒噪,他想,吵死了。

“所以,”他聽見自己在發問,“你是怎麽做到的?”

“這你就要問得具體一點了,”袁中天的頭向右歪了歪,自上往下在堆成小山狀的冰淇淋球上淋熱巧克力醬,“如果你是說6月11號你名義上的父親被砸死的那晚的事情……”

“不是,”周生郝打斷他,“我其實不太想知道這個。”

“真奇怪,我還以為你會感興趣。”袁中天拿起小勺開始挖那冰淇淋山,“我想在這一點上我們是很聊得來的。”

“你以為我會和你一樣麽?”周生郝又一次感到惱火,但這種情緒頗有惱羞成怒的性質,“他死了,他死了!”

“唔,伊麗莎白·安·肖特①也死了。”

袁中天含著冰淇淋奶油,指尖晃悠著小鐵勺報出一長串姓名。

“瑪莉·安·尼古拉斯,安妮·查普曼,伊麗莎白·史泰德,凱撒琳·艾道斯,瑪莉·珍·凱莉②……”

周生郝的第一反應想說‘這和我有什麽關系’或是‘這不一樣’,隨後身體被一陣頹然侵襲。

真實情況就是那樣,他愛死了謀殺,愛死了新鮮血跡和解不開的謎題。

他跨越大洋回到北區回到一切發生的起點,或許和枉死的人對他囑托了什麽並沒有多少關系,或許他只是為了弄清楚自己記憶的空白,只是為了滿足自己對真相的窺探欲。

或許這才符合他一貫的自私自利的本性,他只在乎自己,卻要人們都愛他,看到周生海死去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反應只是想竭力確認‘這個人到底愛不愛我’,在目睹那樣一幕慘相之後,他最先考慮的還是自己。

他錯手弒殺了自己的父親,可他能感覺到自己毫無弒父的負罪感也不難過,他不是很想承認他腦子裏對此想的最多的只是覆盤那一晚,但在過去的日子裏他的確近乎於本能地在把事情的每個細節在腦子裏重新排演一遍,以找出自己究竟犯了什麽錯誤才導致計劃產生偏離。

他看起來和對面坐著的那個男人沒有什麽區別,或許也本就不可能有什麽區別。

“我想象過…小時候我想象過你的樣子。”

周生郝感覺肺裏像被撒進一把冰涼的金屬小滾珠,隨著他開口說話提氣胸腔便一陣作痛。

“鑒定書說父親不是我父親的時候,我就想那我真正的父親是什麽樣子,我想這個人可能已經死掉了,即使活著也絕對是在蹲監獄——不是說‘龍生龍鳳生鳳’麽,我早就曉得能生下我這種怪物的男人不用想也絕對是個不折不扣的人渣,有可能正藏在沙漠或是叢林或是哪個原始部落裏,有可能……”

有可能是個位高權重的大人物,也有可能是個早被公開身份的通緝犯,有可能與他生活在同一個國家甚至同一座城市,隱匿在人群當中時刻預備著犯下滔天罪行。

有段時間他總盯著新聞看,看到新聞裏出現死刑犯一類的人物,或者哪個地方發生什麽惡性案件,心就止不住地跳動。

“上中學時我每天放學後站在街上,每個與我擦肩而過的男人都可能是我父親,我就盯著他們的臉看個沒完,好像那樣就能找到什麽蛛絲馬跡。我還在網上搜那種帖子——講我媽當年的八卦的帖子,分析我不是我父親的親生兒子的帖子。”

作為前國民女神的兒子,他的童年已被狗仔窺探到毫無隱私的地步,卻不料想稍微長大一點的時候居然反過來又去那些論壇裏搜尋那些無謂的花邊新聞。

“到處都是我媽的裸照,到處都是自稱有我媽的錄像家夥,帖子底下到處都是令人作嘔的‘求資源’,我居然花五塊錢買了全套下載,有那麽一個下午我一直看我媽和十九個男人做愛的視頻,放大,暫停,放大,暫停,就為了看清那些男人的臉,好搞清楚到底哪個是我的真父親……當然,我也可以直接問我媽,但她多半也什麽都不知道。”

他從小就是這樣偏執到病態的家夥,想要弄清楚的事不惜一切代價都要弄清。

“也有時我想我錯了,也許你只是個普通人。”

他曾站在林童童家客廳的沙發旁盯著林童童的爸爸,他盯著這個禿了腦袋的胖男人,盯著那張有點滑稽的、喜劇演員似的臉,那是多麽庸碌無奇的一張胖臉,卻又顯得多麽快活無憂慮,仿佛每一塊面部肌肉都在顯現著安樂與滿足。

如果,如果他的父親也是這樣一個普通人,生活在川流不息的人海裏的最庸碌無奇最隨處可見的普通人,朝九晚五,按部就班,娶妻生子……

“嗯,我知道,”袁中天不知什麽時候已快吃完了那一座小冰淇淋山,盤底只最後剩下一點融化掉的奶油,“你的表現一直很有趣。最初這只個簡單的惡作劇,但現在我不得不承認,這是場不錯的生物觀察。”

他放下那吃冰淇淋的小勺子,用餐巾很隨意地擦擦手。

“大約二十年前,我曾對鳥類的‘巢寄生’行為很感興趣。”

像杜鵑一類的鳥會將自己的卵產在其他種類鳥類的巢中,由宿主代替孵化育雛的繁殖。

“那時正是1989年,你媽媽第一次懷孕,她想要離開我並與你名義上的父親結婚,她能確定那是他的孩子——後來事實也的確如此,她懇求我放過她,而我盯著她的肚子,忽然就產生了一個有趣的念頭……總之那天我把她從樓梯上推了下去,她在地上慘叫個不停,我就邊踹她邊向她保證她很快還會再得到一個更好的孩子。”

杜鵑在巢寄生前,會先叼走一顆宿主的卵。接著杜鵑會在很短的時間內產下自己的卵,瞞天過海,以假亂真。

“第二年她生下你,我本來是預備讓他毫不知情地將你養到成人再戳破這個真相,想一想到時候他臉上的表情…嘖,那很有意思是不是?不過我沒想到他那麽討厭男孩,在你還只是個嬰兒的時候他就對你態度很冷淡。”

袁中天摁下咖啡機的開關。

“後來你越長大就越不像他,他總是懷疑你,但不敢輕舉妄動;宿主成功識別和踢出一個寄生卵的確會保證自身的繁殖適合度,但是如果識別錯誤呢?他承擔不起那樣的後果。這是很典型的延遲拒卵行為,就在我思考他還會猶豫多久的時候,出現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便是兆佳晴和兆平澤的出現。

周生海自此不必再回家理會瘋瘋癲癲的郝知敏,不必再回家面對長得越來越像袁中天的周生郝,他盡可以在外面和自己的親生子培養感情,把翠湖路那棟陰氣森森的別墅遠遠拋在腦後。

“我想這樣也蠻有趣的,我很想看一看,察覺到‘父親另有私生子’的你會做些什麽,你也一點沒有辜負我的期待。”

仿佛為了證明惡魔生來便是惡魔。杜鵑沒有跟養父母學會築巢,卻完美地繼承了可能完全沒見過面的生父母的寄生技能。杜鵑幼鳥為了獨占生存資源,會將其他幼鳥擠出鳥巢,以便獨享巢主的撫養。

“你明知道你不是他的兒子,你明知道你沒有資格得到任何事物,可你就是不擇手段地奪取一切不屬於你的東西,你處心積慮地想毀掉那個你認為會和你搶父親的男孩;你每天舒舒服服地坐上轎車去上學,而他衣不蔽體地在泥水溝撿東西吃,可你絲毫不愧疚,絲毫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對,你這樣可真的,真的——太漂亮啦。”

袁中天俯身湊近周生郝,將雙手合成金字塔狀抵住下巴。

“你是我的覆刻品,我看著你一步步成為我。”

像魔鬼在鏡中望見自己的影子,由衷地讚嘆造化之絕妙。

“差不多該想起來了吧?我們已經不是第一次見面了。2006年,你在美國做過十五次MECT對不對?還記得你的主治醫師是誰麽?”

——也許你終究會忘記這一切。你會忘記痛苦,也會忘記真相……

“你的病情時好時壞,”袁中天的手指在桌子邊緣有節奏地敲擊著,一下又一下,像在彈一支令人熟悉卻弄不清楚名字的鋼琴曲,“去年在紐約你最後發瘋的時候咬了我一口,記得麽?你沒穿鞋就從我的診所跑出去,踩到馬路邊的碎玻璃碴,弄得地上全是血……”

周生郝穿著拖鞋的左腳條件反射似的抖了抖,幾道淺白色疤痕勾起幾個模糊的片段。

——你的記憶是一片流動的海,在航行的過程中,你留下無數個錨點,錨點幫助你在回溯時間的剎那,找回被遺忘的信息。錨點可以是一件物品,一段音樂,一種氣味,一個問題……甚至一個人。錨點是觸發記憶的工具,是讀取存檔的按鈕。

——如果你的大腦是存放記憶的宮殿,那到最後他們會毀了所有的建築,只留給你一片廢墟。你必須學會放棄,你要改變你的思維,你要把一片葉子藏進一座森林裏,你要把一滴水放進一條長河裏,讓它們共同奔向海。

他想起手機裏的那張日期為2008-01-05的照片。兩個月前在排練時他就是憑著這張照片向學姐確認方華就是袁中天的,但他一直沒有想清楚過為什麽袁中天的照片會出現在他的手機裏。

甚至於……他其實不太清楚自己的手機是怎麽來的,他依稀記得自己像是07年底在紐約買下它,但他又記得他在回國前把它摔壞了,他不知道後來這個完好如初的手機是怎麽出現在口袋裏的。

周生郝忽然像是領悟到了什麽,心臟猛地一跳,身體隨即僵硬下來。

袁中天仰起頭咧開嘴笑笑,白森森的牙齒在陽光下顯得愈發違和。

周生郝明白了,這場棋局從一開始就無解,他的一舉一動都被對方所掌握,甚至連那一丁點線索都不過是對方拋出的誘餌。

他不知道他在他的手機上動了什麽手腳,但他恐怕從頭到尾一直被監聽著,包括但絕不限於回國以來撥出的每一通電話,發出的每一條消息,甚至日常生活裏去過的任何地方,與任何人的對話……他整個人就好像赤裸裸地呈現在他的面前,從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我給過你很多提示的,想想看吧,我存了手機裏的照片給你,還有什麽?日記本?”

袁中天起身走向桌旁的咖啡機。

“那個女孩的日記本被你發瘋的時候燒掉過一次,我稍稍費了一點功夫,才弄出一模一樣的一本放進你行李箱……嘖,女高中生的筆跡還是挺好模仿的對不對?不過如果你去做筆跡鑒定的話,大概還是能發現筆跡時間對不上的……喔,要加糖麽?”

他端著盛咖啡的杯子轉過頭問周生郝,周生郝錯開眼不去看他。

“不要生氣嘛,輸給爸爸也不是什麽不得了的事情,”他往杯子裏加了一點奶精,“況且我還留了一個玩具給你解悶,你不是也很喜歡麽?”

周生郝的腦中掠過兆平澤的影子,以及過往那些荒唐得過分晝與夜所發生的性事。

袁中天能夠監控他的手機,自然也知道他相冊裏有什麽。

周生郝覺得他與兆平澤的媾和就夠惡心的了,沒想到他做那些惡心事的時候還有雙來自大洋彼岸的眼睛在窺視,這簡直……簡直……

“‘簡直太興奮了’?”袁中天先抿了一小口咖啡,又往裏加了兩三塊方糖,“嗯,你在勃起,你的厄勒克特拉情結又嚴重了,我是不是該提醒你……”

“夠了。”周生郝再次飛快地打斷他的話,深呼吸了幾秒才站起身,徑直走到船的扶欄跟前,俯下身鴕鳥似的將臉埋在臂膀裏。

他想起來了——記憶中空白的那部分,關於秦璐和林童童的死。

以及那之後的混亂往事。

62.

2005年春天他被送進綠蔭大道38號,四個月後那裏被公安查封,所有的孩子都被父母領回了家,只有他無處可去;周生海出國去談生意,郝知敏的躁郁癥再次加重又被送去美國治療,他躺在醫院的病房,沒有人再記得他的存在,直到秦璐提著蘋果走進病房。

她為他辦了出院手續,她把他接到自己家,照顧了他大半年,直到某天他再也見不到她,之後記憶便亂成了麻。

他這輩子都想象不出來世上還有這樣的地方,在那個陰暗逼仄的老式居民樓,燈總是壞的墻總是裂的,樓道裏擡頭寫著梅毒淋病尖疹濕疣的小廣告,低頭是煙頭痰漬和口香糖,其間許是哪戶人家養了狗又不好好教養,弄得本就不甚幹凈的地上還總有些尿漬或是糞便。

推開青灰色的防盜門,六十平米的空間在他看來小得簡直無處落腳。

“她電話裏聽說你來家裏可高興了,我逗她說‘可咱們家沒地方呀,要不還是算了吧’”秦璐笑道,“她一聽就著急啦,嚷嚷著‘怎麽沒有地方,怎麽沒有地方’‘反正我平時也不回家,那就讓弟弟住我房間好了’,還說要把她櫃子裏的蜘蛛俠模型送給你……”

秦璐邊說邊引著他看房間。林童童上高中後一直住校,平時一個月只放半天假,房間就幾乎被閑置了。

那是很小很小卻很亮堂的一片小天地,貼滿了各式各樣的漫威超級英雄海報,櫃子裏除了漫畫書還有一副拳擊手套,人們再湊近些會看見那書櫃內側的木頭上用美工刀刻下的十分稚拙的字跡,仔細端詳,無外乎諸如‘GO!’‘燃燒!’‘拯救世界’之類的字眼。陽臺上掛著一個手工制作的舊沙袋,許是年頭太久已有些發癟,布料縫合處也有些開線,可以料想到許多許多個日月裏,住在房間的女孩曾對著它多少次施展拳腳,嘴裏也許還念叨著那些被她刻在書櫃上的口號。

在知道一個人的終點的情況下又回過頭去看他的起點,而終點永遠永遠是辜負起點的。③

很普通很普通的女孩,出生在筒子樓,爸爸是貨車司機,媽媽是小商販。她在六十平的家長大,穿著親戚送的舊衣服,讀著舊書攤淘來的漫畫書,書裏有英雄和正義,書裏有一整個世界,於是她的心飛出這座危樓恨不得為自己插上翅膀,她要做英雄,她要戰鬥,她要拯救世界。

她不知道世界不需要她拯救,她不知道自己終會死在十七歲。

她以為她會考上警校,她以為姑姑會和姑父結婚,她以為爸爸的病會好,媽媽不會操勞到白頭。所有的理想都會實現,所有的努力會得到結果,所有相愛的人會在一起,所有曾被歧視的會得到尊重。

——我們都會有光明的未來。

騙子。

那年冬日的長夜周生郝躺在冰涼的地板上,攤開的日記本蓋上他的臉,擋住月光也擋住城市的夜空。

他總有種幻覺,好像一切只是夢,當他把日記從臉上拿開的時候,黑夜就會化為白晝,時光便會倒流。

夏天便又會回來,召回滿身蘋果味的秦璐,召回聒噪個不停的林童童,從未發生過什麽大火,一切還都停留在秦璐拉他邁進家門的第一天。

秦璐先收掉陽臺上的衣服,再給花盆裏澆水,不過花盆裏種得不是花是大蒜,另有幾株香蔥香菜和蘿蔔纓。

廚房水池裏擱著一袋鯽魚,魚是早市上剛買的,還活蹦亂跳著要從袋子裏往外撲騰。她教他殺魚,他學得很快,不一會兒動作竟比她還快了,她便微笑著摸摸他的腦袋誇了句‘真聰明’。

她用砂鍋燉了湯,趁熱盛出來拿好,逐一去敲鄰居的門。隔壁住著八十歲的瞎眼老翁,一輩子無兒無女;樓下是對小夫妻,男人工地上受了傷癱瘓在床,女人懷著孕挺著肚子照顧他。

“這季節買魚可好啦,”她把湯遞過去,不忘聊上幾句家常,“菌菇和豆腐也實惠,今早我去市場還看見賣鴿子蛋,不曉得好不好——啊對,魚是從老劉攤上買的,他家的秤準,從來不見少斤缺兩的……”

她的聲音起初很近很近,後又遠了,遠了,混在夏日那片蟬聲裏,混在城市的喧鬧裏,混在載著蕓蕓眾生的世界裏。他曾抓到一絲世界的脈搏,他曾有一刻感受到真正的呼吸,他曾在一個夜晚站在晾曬著被單的陽臺上透過濕衣服的縫隙望見萬家燈火,那熱鬧是陌生的熱鬧,不是狂歡,是在骯臟破敗貧瘠之處生長的無名種子。

隨後萬籟俱寂。

他躺在冰涼的地板上,等待著,等待著,等待被偷走的夏天再次降臨。

世界的形態已徹底發生改變,再無任何轉機,人們才終於慢慢品味到‘永恒’的概念,永恒,永恒的離開,永恒的消失,永恒,永恒。

他感到又被遺棄,他無法忍受這滋味,他怨毒地詛咒一切人和物。陽光已使他的荒涼,成為更新的荒涼。他曾在破敗小樓裏見過天使,光明自此成為一種折磨。

回家,回家。

他需要新的倚靠。

——你看見門口脫下來的高跟鞋,你想是母親回來了,你想沒有父親,有母親在也是很好的,你就又掩上門跑出去。

花,滿世界的花。

他挑了十五朵康乃馨,懷裏揣著一盒酥點心。

——你捧著花興沖沖地跑上樓,你把每個房間門都撞開找母親的影子,你記得你看見了什麽?

血,滿浴缸的血。

郝知敏光潔的酮體在那瓷白色的棺槨中,這不知是她第幾次割腕自殺,總之這次她終於如願解脫。

他把花放到她的胸前,隨後坐在盥洗室的地板上開始吃那盒酥點心,吃著吃著忽然很諷刺地聯想到康乃馨在法國是不詳之物,常被作為葬禮上的供花。

真蠢,他邊舔著手指上的點心渣邊想,如果早前他不自作聰明地去買這破花而是直接上樓早點發現她,可能還來得及搶救……

他覺得身體裏有什麽齒輪壞掉了,它們不再緊密咬合,它們不再嚴謹地工作,它們彼此交談,發出奇怪的嘰嘰喳喳聲。

火車,火車,火車在咣當咣當地運行。

他不記得他是怎麽擠上這鐵罐頭盒子似的車廂的,他好像記得十幾個小時前天還亮著的時候他才剛跑進家發現母親的屍體,他做了什麽?他吃了點心,他跑上樓亂翻一氣,他找到戶口本和證件,他拿走了一些錢,他胡亂打包了一些衣服又把它們拆開丟到一邊,他跑出來,跑出來,跳上出租車。

郝知敏的屍體還在盥洗室。

可那是真的麽?

他的身體裏的齒輪好像不太相信這種事,它們熱烈地討論了一陣又歸於沈寂,他晃蕩著脖子感到疲倦,他覺得牙齒在咯咯打顫,手也在不住地發抖,但他又不能夠確定這是不是錯覺。

她生前是極鬧騰的,死卻死的很安靜,也沒有留下只字片語。

他依稀記得從家裏跑出來前他打過一個報警電話——是在什麽時候?在吃點心的時候?在打包行李的時候?現在,他甚至不確定這是不是去X省的火車。

他捏著粉紅色的火車票,車票上的字忽地就變得模模糊糊,他的眼球變成了毛玻璃似的東西,他看不清所有的東西,或者是所有的東西變了形狀,世界在他的眼前融化,他看不清也抓不穩,他氣球似的懸浮在空中歇斯底裏地尖叫,有股力量又狠狠拽住他將他強行拽回地面,而後一切瘋狂地循環,他在尖叫和被剝奪尖叫之間反覆摁下支配身體的開關,哢噠,哢噠,哢噠,哢噠,哢噠——

停下來,停下來。

他不知道他是怎樣找到X大的,他們告訴他這裏沒有叫‘兆平澤’的人。

哢噠,哢噠,哢噠哢噠哢噠——

停下來!停下來!

他說這一定是弄錯了,他們只是搖頭。

哢噠哢噠哢噠哢噠哢噠——

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

他捂住腦袋開始嚎叫。

人們受到了驚嚇,不自覺地向後退開,唯恐沾染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他孤魂似的從X省游蕩回北區,人們正在為郝知敏舉行葬禮。

這事情真奇怪,她活著的時候沒有人在意,死後家裏卻來了那麽多的人。

他穿著臟兮兮的夾克衫,闖進黑色的肅穆的人群,人們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有記者朝他按快門,或許明日就會把這拍下來的照片和訃告一起登上報紙。

這事情真奇怪,這是他的家,卻擠滿不認識的人,樓上死掉的美麗女人是他的母親,可樓下每個人都看起來比他還哀痛。

還有人認出他是誰,問他和他的家人打算如何處理郝知敏的遺物,如果他們預備組織一場慈善拍賣會,那人們會很願意配合。

可人們到底是誰?人們總是出現又總是消失,人們也許只是群沒有面目的家夥,人們是……

他隨手點燃一根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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