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結局(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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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在這出三流,蹩腳的,飽含著惡意的,充斥著私人化表達與宣洩的荒唐鬧劇裏,人們究竟還能期待些什麽呢?

那些不為人知角落裏的苦痛會被聽眾記住多少?一周,一個月,一年?文字被反覆書寫,可悲可笑的主人公提線木偶般上臺又下臺,真相沒有浮出水面,一切仍舊令人雲裏霧裏。

或許人們無需回過頭再去熟悉一遍已發生卻被淡忘的人和事。

來談一談‘伊甸園’吧。

它起初出現在1988年,X大陳覓教授的一個女學生的筆記裏。

人們後來知道,那個女學生名叫兆佳晴,曾是陳覓教授的得意弟子,她在大學某天閱讀阿道司·赫胥黎的著作《美麗新世界》後,對書中提到的名為‘蘇摩’的藥物產生強烈興趣。書中描寫了人類通過定期服用蘇摩而產生快感,“吃蘇摩好過受折磨”“一克蘇摩解千愁”。

——那我們為什麽不可以嘗一嘗蘇摩的滋味呢?

十七歲兆佳晴合上書如此發問。

——如果它真的能夠帶來快樂又不至於損傷身體,那麽依賴它又有什麽壞處呢?

她試圖著手研究它。

陳覓教授無條件地支持這位女學生的想法,人們不知道是他們在這些問題上達成了共識,還是這個女孩在以某種方式控制她的教授,傳聞他們之間存在長期性關系,有人形容在那個時期的陳教授像是中邪了一般對這十七歲的女孩言聽計從,在很長一段時間他甚至精神恍惚,有過一些極端自殘行為。

那研究在那時還只算份粗略的草稿,一年後兆佳晴從X大退學並且失蹤,陳覓教授對此深受打擊,此後近十年的時間裏沒有再過多參與過教學活動,直至1998年才再次擔任導師。

人們或許未曾註意到,在那十年間,X大一名叫做袁中天的男學生,偶然閱讀1988年那篇並未正式發表的論文,對文中提到的‘蘇摩’也產生濃厚興趣,多次向陳覓教授請教其中細節。

這名叫袁中天的男學生在X大讀博期間,就住於X大男子宿舍T號樓401室。如果人們還能夠打開那份被永久封存的學生資料,那大概便能夠發現此人正是1999年X大那起令人驚駭401集體死亡事件的唯一生還者。

51.

九十年代X大的學生公寓構造是那樣——每室都是八個學生在住,兩個小四人間和一個小客廳構成一整個宿舍,1999年12月23日清晨,當地警方接到報案,七具屍體被擡出T號樓,七人俱是入住在401宿舍的研究生。

袁中天擁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案發時人們親眼目睹他正在X大露天禮堂主持校園十佳歌手比賽,超過百名師生都可為他作證,平日裏和七名室友也一直相處融洽,沒有任何作案動機。

這樁發生在20世紀末的謎案,隨著時間的推移被逐漸淡忘,期間只有一位名叫秦璐的女研究生,在警方排除袁中天作案嫌疑後的八個月,一百二十九次向各級部門遞信,力圖證明袁中天正是此案元兇。

人們或勸她不要再胡攪蠻纏,或幹脆將她視作瘋子。校方找她談話委婉地表達了對她的精神問題的憂慮,勸她休學療養,也勸她為學校的聲譽考慮。

2000年秋,27歲的秦璐離開X大校園,臨走時只有一名男生送行。此人名叫趙建明,在X大中文系本科讀大四。

2004年春,坐落在北區北海灣的北區中學,一位名叫方華的新聘教師闊步走進教室,在講臺前站定微笑著做起自我介紹。

臺下16歲的林童童坐在第一排靠墻的座位,托著下巴略有些無聊地聽著後座的小G和周圍幾個女生嘰嘰喳喳地議論新老師的模樣有多帥氣。

不知道是不是直覺,總之才開學第一天她就沒有喜歡上這個方老師,他讓她本能地感到不舒服,那是種說不出來的異樣感,像早飯的饅頭裏裹進根魚刺。

那個夏天,北中的食堂鼠災成患。一切發生的莫名其妙,耗子們像瘋了似的成群結隊,叫人看了頭皮發麻。

午餐時耗子們跳上桌,嚇得一桌的學生四處躲閃,飯菜湯水灑了一地,碗碟碎得不成樣,有男生壯著膽子要去攆,險些被咬了手指尖。

“當年那群悍貓在擊退了鼠患之後,並沒活多久,它們像被什麽東西詛咒了似的,在生下小貓後,便都相繼離奇地死去了,原因不明。”

那個夏天,三十三歲的兆佳晴猝死在北區某棟廉價公寓的地下室。

52.

2004年冬。校工推開那西北角的學生公寓的小房間時,差點以為自己來錯了地方。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食物腐爛的味道,讓人的大腦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喉嚨和胃就先提前抗議著要將前不久剛吃下去的早餐或是午餐嘔出來。

這裏光線昏暗,窗簾從沒有拉開過,屋子裏也沒有開燈,只有桌上那臺式電腦亮著藍光,透過這藍光,能夠看到吃剩下的泡面盒飯,看到發了黴長了毛爛得不能再爛了的橘子蘋果香蕉梨,剝了殼的茶葉蛋,以及各種膨化食品的包裝袋。

那戴著頭麥的少年正一手劈裏啪啦地敲著鍵盤,一手哢嘰哢嘰地操縱著鼠標,好像絲毫沒有覺察到房間裏有人到來。

校工想往前走一步,一不小心腳下的易拉罐絆了一下,再仔細一瞧,發覺這房間的地面,就根本沒有一處能落腳的地方,踏進這屋子人只會被卡在一袋又一袋的垃圾中間,簡直寸步難行。

這裏早已經形成了一個穩定的生態環境。蟑螂與老鼠在此泛濫成群,蜘蛛與蜈蚣在在此安營紮寨,就連蝙蝠與壁虎都能夠在此安居樂業。他用手電筒照了照四周,甚至在某個角落裏,意外地發現了一溜兒不知道怎麽出現在這裏的棕褐色木耳和一大簇正在瘋長著的白蘑菇。

十五歲的兆平澤,嘴裏叼著袋裝牛奶,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電腦屏幕。

沒人瞧出來那是款什麽游戲。大抵是對戰類的,時下蠻多小青年愛玩的那種,一個裝備齊全的小人,頭上頂著個進度條,起初是和對面互毆,五顏六色的光隨著動作時閃時滅,而後又端起各式武器,兩邊火拼起來,像是沒完沒了,紅綠相間的進度條也起起落落。

校工小劉看了三分多鐘,感覺這游戲簡直堪稱光學汙染,他兩只眼睛都快被那界面閃暈晃瞎了,也沒覺麽出這些到底有什麽意思。他聞見少年不知道是衣服還是頭發散發出的餿臭味,他猜不出這小孩已經多少天沒打理過自己了。

“四樓這個娃娃,”來時樓下的宿管大嬸邊講邊煞有介事地用手指指額頭,“腦殼出問題嘍!我早跟他們主任說啊,快帶去看看病吧,晚了就廢了,廢了——沒得救了,曉得?”

這小子瘋掉了,魔怔了,人們這樣說。

他不再去上課,他也看不見學術警告,他只是整日整日地陷在那光影構成的虛擬世界裏,機械地操縱著鼠標與鍵盤。

在那虛擬世界裏,那小人時而擊倒他人,時而被他人所擊倒,它總會站起來,或是以某種方式覆活。

死去的人可以覆活,出錯的環節可以重新讀檔,就這樣陷在無盡的幻覺當中,好似一切都可挽回,在那一千八百次的循環中,終有一次,母親會活過來,會再次撫摸他的頭。

可一旦停下來,一旦回望向身後那片黑暗處,那種空虛,絕望,悲慟與無助便會重新襲來,在他的胸口灼出一個無法填充的空洞。

——我在這裏學到很多知識。

少年在那張X大的退學申請書中寫道。

——但我不知道這些知識到底對我有什麽用處。醫學,數學,物理,生物,天文……它們都和我相幹又不相幹,我每天只是簡單地吃與喝,我需要它們不需要它們,生活都是那麽一回事,我們搞不清楚我們為什麽而活著,我們只是不斷賦予生活以意義,這或許是我們擅自吃下智慧樹上果實的懲罰。

——媽媽死掉了,我本可以相信她是被神靈感召而升入天堂的,但我所學的一切知識我不能夠相信那種事情,我知道死亡就是死亡,沒有半點絢麗美好之處,她的遺體被火化,骨灰撒在地裏,她作為人徹徹底底地不存在了,即使我此刻死去也不能夠與她相見。

——千萬年前我們在伊甸園裏赤身裸體,無憂無慮地生活,某一天我們從那種今天我們認為是蒙昧無知的狀態中解脫出來,這使得我們不能夠再對蘋果從樹上掉落這樣的事情熟視無睹,我們開始探究‘為什麽’,但知道那樣那樣多的‘為什麽’真的讓人快樂麽?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四個字寫了三兩遍,劃了又寫,寫了又劃,好像寫字的人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心中有沒有答案,只是茫然地用鋼筆在紙上添下一道又一道墨痕。

53.

2005年的初春,辦理完退學手續的兆平澤準備離開這所校園,被母親曾經的恩師,年近六旬的陳覓教授攔住。

“你還年輕,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

陳覓老教授兩三年前已在高校學術圈的派系鬥爭中敗下陣來,頭上一頂學術不端的帽子壓得他憔悴得好似百歲老叟。

老邁的他背著那些汙名,沒有要給自己摘帽子的意思,他自嘲那是自己的報應,他說二十多年前他不該打開潘多拉的魔盒,1988年十七歲的兆佳晴提出‘伊甸園’的概念時,他該竭力勸止她,往後許多年,世上也許會少上許多看不見的悲劇。

可惜二十多年前他攔不住那少女,二十多年後他攔不住少女的兒子。

“是誰在接手她的研究,”兆平澤不為所動,只是擡起頭盯著他的眼睛死死逼問,“還有誰在做‘伊甸園’?你把她的東西交給了誰?”

他從老人口中一遍遍逼問那魔鬼的名字。

東風裹著寒意從他們之間刮過,直吹向幾百公裏外北區中學校園長廊。

坐在紫藤蘿花架下讀書的方華打了個噴嚏。

“老師您感冒了?”

“哈哈,倒沒有,應該只是過敏。”方華合上書頁,朝周圍做值日學生們笑笑,“不過春天的確容易生病,最近咱們班請病假的同學挺多的……喔,就說小吳吧,她怎麽樣了現在?好點了麽?”

“她……她沒什麽事兒。”與那女孩同寢的女生回答得有些含糊。

“明天能來上課嗎?”方華的手指無意識敲敲書脊,“下節課要講的知識點非常關鍵,而且和後邊章節的銜接性很強,缺了這節,再聽後面的內容恐怕會比較吃力,她如果能堅持的話,我希望還是盡量來聽一聽。”

三兩個女生支吾半天,還是說了實話。

“吳渺其實…病得不嚴重,她就是…就是……”

54.

就是什麽呢?或許每個曾經歷過學生時代的人都能夠明白。理想和現實似乎總存在一段距離,有時感覺自己好像是已拼盡全力,成績卻依然不盡人意。

這是所民辦高中,學費不低,大部分學生的家境都還不錯,是混日子來的。

有少部分學生,家境貧寒,但成績很好,來這裏念書,是和學校簽了合同。

學校答應免學費,還每年發獎學金,如果最後能考上好大學,還能再拿到一筆錢。

他們是給學校撐門面,擡升學率的。

這部分學生都很懂事,他們小小年紀身上背負的擔子很重,所以壓力很大,這壓力有時能化作動力,有時卻也能將他們自己活活壓垮。

多數是女孩子,如吳渺,如沈蔓,如林童童日記本裏的小G,她們還在母親腹中的時候,便險些因為性別而失去出生的機會,她們頂著賠錢貨的頭銜長大,她們考入高中,她們中的許多人可能不太聰明但絕對努力。

“我四歲就知道我是被領養的。”

那個夏天在北區第三中心醫院,病床上的沈蔓第一次垂下頭。

“我那時想去少年宮學跳舞,整夜整夜哭啊鬧的嚷著要學,我爸心軟了說那就送去學吧,我媽不同意說家裏沒那個閑錢,他倆在隔壁屋為這個事吵了一晚上架,吵著吵著,就聽見我媽沖我爸喊‘那就讓她親爹親媽給咱們出這個錢’什麽的……”

她從此知道她是這個家的局外人。

“我親爸媽就想要男孩,每次孕檢查到是女的就打掉,到懷我的時候也許檢查出岔子了吧,以為是兒子才生的,生下來才發現女兒,還有點兔唇……”

沈毅夫妻將孩子送給一戶同姓的遠房親戚,這是沈家老太太的意思,因為這樣孩子雖然送出去了但還是姓沈,將來如若有必要,也方便再認回來。

“我見過我親爸一次——是小學五年級,學校有個文藝展演,跳完舞從報告廳出來看見一個開路虎的男的,頭發白得厲害,但腰桿特別直,我沒瞅見他正臉,他背對著我抽煙,我等著他轉過頭看我一眼,天冷死了,我凍得哆嗦,但我那天穿了我最好看的一條舞裙,我就等他回頭看一眼,我要他知道我現在多漂亮,然後我就昂著頭走開,他一定後悔死,誰叫他把我生下來又不要我……”

她不知道她短暫的脆弱姿態,會讓鯊魚聞見血腥味。

她們都不知道,她們將她們的故事向她們自以為可靠的人和盤托出,卻從不知道傾聽者是人類還是披著人皮的怪物。

她們成績不理想,她們在生活中受挫。年輕的獵人嗅見獵物的氣味,便與她們談心。

“你們的困難老師已經了解了,”方華微笑著打開抽屜,“老師這裏現在有一些功能飲料……”

她們在乎成績,對自己的要求也很嚴苛,只要能看到一絲希望,就奮不顧身地要抓住。

她們家境很差,也無權無勢,就算最後出了什麽問題,也可以用錢來擺平。

她們自尊心都很強,性格比較獨立,同時也因為家境而在校園不太合群,沒什麽朋友,所以不用擔心她們會把秘密洩露出去。

——我們太年幼,生活的環境也太封閉了。

林童童在最後的日記中總結道。

——在你處於人生最困難的事情,一個一直在鼓勵你、幫助你的長輩,一個與你朝夕相處,為你傳授知識的師長,你會懷疑他麽?

——他像個大哥哥一樣貼心,聽你哭訴聽你抱怨,為你設身處地的著想。

——你怎麽會覺得,他還會有另一幅面孔呢?

55.

想象有一種藥物,讓你精力充沛,耳聰目明,身體裏仿佛有無限的能量,可以集中精神於一件事上長達十幾個小時不知疲倦,像臺永動機。

你只覺得亢奮,愉悅,不再感覺到痛苦,不再體驗到絕望和恐懼。

“但世間的能量是守恒的,總有人不相信這一點。”

2005年的秋天秦璐用大頭針將那份檢驗報告釘在墻上,指尖按揉著眉心問林童童。

“你這個老師叫什麽名字?”

在問出這問題之前,她和趙建明便都已經猜到他是誰。

她以為這個人早已經銷聲匿跡,卻沒想到他更名換姓後,還在世上播撒著惡的種子。

他還沒放棄‘伊甸園’,他還在肆無忌憚地用無辜者做小白鼠,他的實驗順理成章地進行著,他似乎不是單純為了記錄下實驗體的反應和身體數據,還好像是在靠操縱那些少女們的生死來取樂。

趙建明一向支持她做任何她認為是正義的事,可這一次趙建明勸她停下來。

他和她早在學生時代就和那個魔鬼打過照面。

“他就不是個人,他是個瘋子,是個納粹,是約瑟夫·門德勒的轉世,或者從月球來的怪物。”

趙建明的臉色慘白,語氣越發激動。

“而我們,我們是人,我們有人性,我們和那樣的畜生鬥是鬥不過的,我們……”

他沒勸得動她,那是他此後一生中最後悔的事。

“我們收集了最充足的證據,”秦璐道,“我不確定最後能不能成功,我知道現在每走一步都很危險,所以我覺得我們還是暫時分開一陣比較好,如果最後成功,我們還能在一起,如果失敗……”

她沒有再說下去。

56.

請看一看,原本美好伊甸園是如何坍塌的。

這裏生活著一群單純無知的孩童,他們眼眸澄澈,他們不谙世事,他們在樹下玩耍,不知危險將近。

所有故事裏都會有一個反派——一個魔鬼、瘋子、畜生,潛入伊甸園,引誘無知的孩童吃下罪惡的果實。

所有故事裏都會有一個英雄——伊甸園的天使迪麗斯,善與美的化身,她與魔鬼作鬥爭到底,被折斷雙翼也在所不惜。

後來發生了什麽?

伊甸園的大天使長,手持足以斬斷罪惡的長劍,本該打擊罪惡的他,卻利用著手中的權力包庇罪惡,和魔鬼沆瀣一氣。歌隊在關鍵時刻集體沈默,不再吟唱。

砍樹人劈倒神樹,點燃火焰。被折斷雙翼的迪麗斯,烈火中悲憫無助的迪麗斯,那樣渴盼光明的迪麗斯,到最後一刻還在試圖做些什麽,她把希望交給亞夏,千萬年後,亞夏又將心臟交給考古學家……

公安,資本,黑惡勢力,三股繩擰在一起,匯成一條利益鏈。

涉事者被大火燒死,媒體失聲,所有罪惡被壓下,自此不了了之。

幾年後一種新型毒品大批量地出現在市面上,毒販們賺得盆滿缽盈,將其稱之為‘伊甸園’。

也許沒有人在乎舞臺上正在演繹什麽樣的故事,沒有人真的在意那些獨白,那些臺詞與韻腳,可真相就在其中,長夜裏趙建明顫抖著筆尖寫下它,字字泣血也不為過。

那年他就那樣順勢與她分開,坐火車回到鄉下老家,他在山裏教書時,鄉裏人誇讚他是如何高尚,他從窮山村裏考出來,卻沒有留在大城市,反而又回到這又窮又破的小地方,也有人背後嚼舌根,說他是在大城市混不下去才回來。

他只是沈默,他只是沈默。她的影子時常在他眼前浮現,夢裏千百回,一次也抓不住。他只得在燈下提筆,卻不知道該寫什麽。少年時他深信,文人的筆便是劍客的劍,而後來……後來……

程序正義還值得守護麽?或許值得,但他已無力守護,他已經在看不見光明的長夜裏煎熬了太久太久。

這裏是北中十周年校慶的舞臺。

觀眾名單上有往屆的優秀畢業生,有學校的投資商和社會各界人士。趙建明不確定名單上的袁中天真的會出現。

那個膽大包天的魔鬼,犯下滔天罪孽的劊子手,四年後竟然還有底氣回到他曾經作過惡的地方。

是覺得舊地重游好玩麽?是為了享受刺激麽?

活著的人在多少個長夜裏因痛失所愛而難以入眠,而那個魔鬼,此前逍遙法外,此後又洋洋得意地回來。

他怎麽敢?他怎麽敢?

“您怎麽能用正常人的腦回路去揣摩變態的想法呢?”

演出前,周生郝邊低頭套演出服邊對趙建明道。

“他一定會來,因為他是個死變態,就這樣,沒別的理由。倒是……”

倒是另一個前不久還信誓旦旦地承諾過他要來的家夥,到現在都沒有蹤影。

“兆平澤還是沒有到,”戴著紅色工作牌女生頂著滿額頭的汗跑進後臺,“我已經問了一圈,沒人瞧見他。他到底還記得他要來演砍樹人麽?他不會真給忘了吧?”

“不好說誒…”三兩個在鏡前化妝和準備道具的女生面面相窺,“畢竟……”

不消問都猜得出‘畢竟’後面會跟什麽樣的話。畢竟……畢竟是兆平澤,是老師口中無可救藥的家夥,是頂著一腦袋血闖進教室也沒人想多看一眼的家夥,是哪怕明天警車開進學校說他殺了人要把他帶走大家也不會感覺驚奇的家夥。

“不用等了,”周生郝背對著人,深呼吸了許久,“安排B角吧。”

57.

這故事的伊始在校園,一個表面好學生實際說臟話不打草稿的少年在暗地,與學校裏最無藥可救的混子維持著看似強迫,實則你情我願的肉體關系。這是周生郝與兆平澤的故事,它發生在無數個平行宇宙中,被觀測被期待。

在一個又一個夏天,沒有學會愛的少年們互相折磨與傷害,如此永久循環下去直至老去似乎也沒什麽不自然。

前提是人們不去觸碰彼此的秘密,不去打開心中的那架櫃櫥,不去探究櫃櫥裏的骷髏。

西方人是這樣說的——A Skeleton in the Cupboard.

周生郝覺得,他給過兆平澤機會。

木馬上算一次,路燈下的那個夜晚算一次。

如果兆平澤不再一味忍受那些過分的折騰而是選擇果斷離開,如果兆平澤不去追問他為什麽總是嘔吐,如果兆平澤不試圖搞清楚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麽。

那麽他們就還可以繼續稀裏糊塗地維持下去他們的關系。

兆平澤也可能覺得,他給過周生郝機會。

如果周生郝不一次又一次地向兆平澤追問沈蔓的死,兆平澤便永遠不會承認自己是那個縱火犯,甚至可以放棄自己一直以來在做的事情。

那麽他們就可以裝作一無所知地維持原狀。

為什麽要打開櫃櫥呢?為什麽要把骷髏亮出來?

——千萬年前我們在伊甸園裏赤身裸體,無憂無慮地生活,某一天我們從那種今天我們認為是蒙昧無知的狀態中解脫出來,這使得我們不能夠再對蘋果從樹上掉落這樣的事情熟視無睹,我們開始探究‘為什麽’,但知道那樣那樣多的‘為什麽’真的讓人快樂麽?

他寫下退學申請書上的幾行文字,不知道他已經在書寫中無形地預言了未來。

他們都知道了太多的為什麽,他們的故事也便再也無法以互相折磨與傷害的循環而收場。

周生郝不會原諒兆平澤,兆平澤也明白這一點。

即使兆平澤有千百種正當的理由,但事實是他的的確確地參與了那場行動,2005年的12月13日,是他關掉的監控,是他搗毀的教學樓的電路,是他引起的那場大火。

這一天是家長開放日,同時也是學校組織全體學生接種疫苗的日子。

他知道疫苗是幌子,他知道他們給死亡名單上的人註射的絕不是疫苗——這是雙重保險,先保證讓該死的人死掉,再放火毀屍滅跡。

他在那天負責的是放火的那個部分,他是那樣完美利索的清道夫,一切環節都做得堪稱出色,他的目的達到了,他們由此開始信任他。

他已經無所謂前途,可他不知道他在毀掉親手得到幸福的可能。

在A樓放火的兆平澤怎麽會料想到,周生郝也被卷在這場三流鬧劇中,怎麽會料想到周生郝與秦璐林童童有交集?

他甚至都料想不到四年後他還能再見到他,他以為他這一生都再也沒機會了的。

2008年夏天,兆平澤蹲在校園的墻根下啃那支可愛多,他不會料到周生郝會披著校服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沾了滿嘴奶油的他看見十八歲的周生郝笑嘻嘻地朝他走過來,那一刻他腦子裏恐怕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命運偏偏要在他已經放棄人生的時候,把他愛的人推到他的跟前,他想伸出手去觸碰他,可又想起自己的手已經臟了,血淋淋的,不配再碰人。

他被命運耍了,他看不見未來的時候命運不讓他愛的人出現,現在他混成最不堪的模樣,無路可退只得向前,愛人卻仿佛從天而降。

——我們搞不清楚我們為什麽而活著,我們只是不斷賦予生活以意義,這或許是我們擅自吃下智慧樹上果實的懲罰。

他想也許他不該思考,不該追究母親的死。

這樣他就不會追查到堇年華,不會發現那些盤根錯節。袁中天是魔鬼,但那遮天蓋日的罪惡叢林不是袁中天一個魔鬼的力量所能營建出的。

幾年來北區已經成為全國毒品的重要來源地。魔鬼們在廢墟之上生長出的罪惡叢林裏狂歡。

堇年華這座娛樂城不過是資本們用來洗錢的幌子,它背後必然供養著一個龐大的制毒工廠,像一顆不斷跳動的黑色心臟,源源不斷地產出汙濁罪惡的血液,沿著血管向全國各地輸出,向境外輸出。

兆平澤用了四年時間下陷,直至最後終於真正接近那心臟。

今晚是他正式頂替馮五經手交易的第十天,他已經基本摸清楚了那工廠的位置。他坐在駕駛座上,盯著手表指針一刻一刻走過,料想到今晚是趕不上約定好的演出了。他答應了要出演砍樹人,他不是故意食言,只是他沒想到沈毅會下令將收網行動定在這一夜。

他做好了有去無回的準備,他以為在那之前他總還有機會再見他愛的人一面,現在看來很難很難了。

手表的指針指向19:26。

命運在獰笑。

58.

舞臺正進行到最悲愴的一幕,伊甸園崩塌,太陽即將跌落。

在《伊甸園》,在這出三流,蹩腳的,飽含著惡意的,充斥著私人化表達與宣洩的荒唐鬧劇裏,人們究竟還能期待些什麽呢?

受邀觀眾的位置是確定好的。預備送魔鬼下地獄的吊燈也精確無誤地懸在那裏。

一切都經過精心演算,一切都被反覆模擬。

趙建明攥緊拳頭,那枚小小的婚戒被握在掌心,那魔鬼既然要來這裏尋刺激,便成全他!要知道,這就是,這就是——

這就是來自痛失愛人的劇作家的覆仇。

程序正義還值得守護麽?或許值得,但他已無力守護,他已經在看不見光明的長夜裏煎熬了太久太久。

如果法律不能夠制裁魔鬼,那麽他只得以暴制暴。

轟隆——

吊燈從高空砸下。

周生郝忽然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整個劇場亂作一團。

那戴墨鏡的男人腦袋被砸得稀爛。

一個像是秘書模樣的女人,被嚇得臉色慘白,用變了調的嗓子朝著那個血淋淋的位置茫然地喊著。

“周總——周總——”

被砸爛腦袋的男人顯然沒辦法再做出任何回應了。

人們簡直不曉得是該先叫警車還是先叫救護車。

女秘書癱坐在地上哭得很厲害,哭聲刺得人耳膜生痛。

周生郝沒明白事情是怎麽發展成那樣一個奇怪的結局的,他參與了這場覆仇,他參與了所有的籌劃與演練,他知道吊燈會在那一刻墜落,但他不知道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

一切像在變魔術。

那戴墨鏡的男人本應該是袁中天,那坐在那個座位上的男人本該是袁中天。

周生郝有一刻覺得這應該是場夢。他也許馬上就會醒來,發覺一切都還沒開始。他從舞臺跌下來,不顧一切地向那裏奔去。

三百六十頁劇本沒有做到將這出三流戲劇推向高潮,一個年過四十的平凡男人的意外死亡卻做到了。

周生海的口袋裏有一只舊便簽本,一盒香煙,一板黑巧克力,一塊像禮物似的被包起來的懷表。

他來做什麽?

他是來看兆平澤那個賤人的吧?他還給他帶了禮物……

周生郝咬著嘴唇,定定地望著男人的屍體。

死前最後一刻他在想什麽?到死也沒看到親生兒子上臺表演很失望吧?

可如果……如果……

周生郝的手指無意識地拽下演出服上的一根線頭。

如果他是來看他的呢?

如果他是來看兆平澤的同時也順便瞧瞧他呢?他都四年沒有見過他……

如果他……

如果……

被拽出來的線頭沒被拽斷反倒越拽越長越拽越長。

他冰涼的手從周生海的褲兜裏摸到一枚刻著字母“Z”的戒指。

如果“Z”代表……但“Z”也可以是……可如果“Z”是……

他是來看他的哪個兒子?周生郝還是兆平澤?

再也沒機會知道了。屍體不會再說話,只留下一個謎。

周生郝忽然很洩氣,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像個擺件兒似的被從那個位置上拉開,有人遞紙巾給他,提醒他鼻子在流血。他沒去擦,他的腿像木了,他站不起來,人們就繼續把他往後拖拽,好像他也不是什麽活人,而是另一具屍體,他一聲也沒有叫喚,他的手在空中晃蕩了下,很虛弱的一下,他的身體不停地向後向後向後,像流水線上待加工的產品,他的眼皮擡不起來,他不知道拖拽著他的人們要將他帶到什麽地方,他已經失去了操控身體的能力。

蝴蝶,蝴蝶,殺死蝴蝶,殺……

59.

他昏睡過去,沒有夢也沒有知覺。

大船行在海上,海聲和鳥聲混在一起,不知是誰在其間彈奏著巴赫十二平均律。

醒時周生郝嗅見咖啡的香味,睜眼便看見白瓷杯冒著熱氣。那小桌子架在床上,貝殼形狀的小盤子裏擺著煎蛋黃油與烤面包片,海螺形狀的玻璃碗裏盛滿蔓越莓與覆盆子。

一整個房間都漆成白色,家具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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