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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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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憑外界風起雲湧,平國侯府南側的一方小院近日來一直靜謐非常。

香雪和香霖剛從內室退出去,兩人對了個眼神,皆心帶驚懼地走開了。自花朝節那日回來後,大小姐比往日更沈默了,本就深邃莫測的雙眼更添暗沈。

話說當天林迅喬離開客贏居之後,便在元驚瀾的掩護下跳上了去大理寺的那輛馬車。

她與紅歌瞞著周嬤嬤綠柳的死訊,只說她受了點傷,眼下正被瑞郡王的人帶去看大夫,很快就回來了。周嬤嬤不疑有它,以為紅歌是為了此事才哭腫了眼,還安慰兩人說綠柳一定福大命大,惹得紅歌當時差點又要哭出來。

大理寺簡單問查過她們三人後,覺得無礙,便著人將她們送回了平國侯府。事關家聲,季老太太和季許氏自然嚴鎖了消息,對府中眾人只稱林迅喬乘坐的馬車在回程的路上壞了,所以才耽擱至申時回府。

林迅喬一進覽月閣便倒頭不起,昏睡了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當時她硬憑著一股氣才與太尉府的那些暗衛纏鬥到最後,其實 力早就透支。後來又經歷了綠柳之喪,身 洩下來以後,整個人就猶如被抽掉了骨架的風箏,立馬就軟榻了。

紅歌和周嬤嬤不敢驚動他人,在林迅喬倒下之時便支開了院裏所有的下人到別處忙活,兩人輪流在內室照顧她。

經過那一番混戰,林迅喬身上到處布滿了青紫的淤痕,手臂上亦有幾道明顯的刀傷,緊纏著的布塊正隱隱地滲著血。

紅歌和周嬤嬤換洗了幾盆血水,才將她身上擦洗幹凈,又細細地給她抹了瑞郡王送的傷藥,換了幹凈的衣裳,一直守著到她天明,直至她醒來。

林迅喬做了一個很冗長的夢。夢中有小時候孤兒院院長溫柔的雙手,還有綠柳清靈靈的笑容,轉瞬她又見到了峰哥,拿著一把血淋淋的刀沖著她詭笑。她一直跑,他在身後一直追,她摔倒了,他舉刀就要砍下來,林迅喬在夢中大喊一聲”不要“,就從床榻上直坐起身,給驚醒了。

紅歌見她醒來,充滿血絲的眼晴露出欣喜的笑,她真怕小姐會挨不過去。她如往常一樣伺候林迅喬,卻見著她一雙眼只盯著綠柳從前老愛站立的那個地方怔怔出神,鼻子一酸,早就幹澀不已的眼又泛起了淚花。

林迅喬被她的抽泣聲拉回神思,暗啞地勸道:“莫再哭了,把眼睛哭壞了怎麽辦。綠柳定是想見咱們開開心心的過活,你總這樣她哪裏能放心地走呢。”

紅歌知她心裏也苦,只是忍著,又怕自己這樣會被周嬤嬤瞧出端倪,便也斂了哀色,極力裝出一切如常的樣子。

午時,平國侯府門外來了一個文人模樣的書生,手持瑞郡王的函件,特要求拜會季許氏。

來人自稱姓徐,名光,撫州人,與瑞王府是遠親。恰逢昨日花朝節上搭救了平國侯府一位叫綠柳的丫鬟,不慎與她有了肢 接觸,便要負責求娶她做繼室。

季許氏見來人文質彬彬,又是瑞王府遠親,自是客氣相待。得知他的來意之後,心中暗自腹誹綠柳好命,卻不敢擅作主張,就讓人去覽月閣請了林迅喬。

林迅喬明白這是元驚瀾在為她遮掩綠柳的無故失蹤,何況這個主意確實好,綠柳遠嫁之後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不在她身邊伺候了。

於是那人花了二百兩銀子為綠柳贖了身,將她的賣身契拿走。走前還說綠柳現在有傷在身不便挪動,邀請林迅喬去他暫住的地方探望。

林迅喬和紅歌軟磨硬泡地將周嬤嬤留在府中,跟著那人去了城外的一處郊園,元驚瀾正在那等著她們。

只一夜功夫,他就幫她找好了墓地,在一棵已經開花的桃樹下立了一個小小的土包,裏面躺著的是陪伴了她六年多的小妹妹。

兩世為人,這是林迅喬第一次 會到身邊之人死去的悲傷。生死在她眼中從來就是很冷淡的一個存在,連自己當日死時她都沒有多大感覺。可是此刻看著眼前的這個小土包,她的內心湧出一股極其陌生又強烈的情緒,讓她完全無法自制。

林迅喬輕輕地走到墳前,彎下腰拾起放在一旁的木頭刻碑,拔下頭下的釵子用力地刻下“張桃之墓”四個大字。

張桃是綠柳的原名,如果不是看到她的賣身契,林迅喬一直都不知道那個丫頭叫這個名字,怪不得她那麽喜歡桃花。

刻完墓銘後,林迅喬在木碑的角落,小小地刻了一個“喬”字,這不是季知行為綠柳立的墓,而是她林迅喬。她要自己永遠地記住曾經有人為她而死。

紅歌拿了元驚瀾事先已備好的蠟燭、黃香,點著了一樣一樣地 在墳頭,又蹲著身子燒起元寶,整個人早已泣不成聲。

林迅喬覺得自己快被那黃香給熏出眼淚,掉過頭,看向遠方,沈默不語。

元驚瀾知她心中難受,有心想轉移她的註意力,低語道:“季大小姐可否出行一步,在下有些話想對你說。”林迅喬頜首,跟在他身後轉進了一條小道。

待遠離了眾人,元驚瀾清咳了聲嗓子,問:“方才見你落款時刻了個‘喬’字,這可是你的小名?”話剛出口,他就後悔了,這話問得好像太過孟浪了。

“嗯,你以後無人的時候可喚我小喬或阿喬。”林迅喬直覺元驚瀾是個可信之人,且又多次相助於她,便沖他一笑,輕輕回道。

元驚瀾沒想到她今天居然這般好臉色地同自己說話,當下發楞,竟覺得自己的臉微微發燙了。

“阿喬”兩字在他心裏默念了幾遍,一到嘴邊又被咽了回去,反覆多次,他只覺得 上好像塗了蜜似的,透著絲絲甜意。

元驚瀾沖著林迅喬露出一個羞赧的笑容,斟酌著將自己的憂慮對她說了:“此次你太過冒險,連皇伯父都驚動了。若有心人追查下去,必會將此事再次大作文章,到時你便無法脫身了。”

林迅喬輕聲卻堅定地說:“昨日一事,我與太尉府之間已是死結。不論他們來不來找我,我都會找上門去。綠柳不能白死。”

元驚瀾急了聲道:“你不知道朝堂的水有多深,何況厲馳此人陰險毒辣,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你不可再與他當面交鋒。”

林迅喬反問他:“郡王認為若我肯退一步,太尉府也會退一步麽?“不等元驚瀾回答,又重重咬牙道:”不會,他們只會步步逼近,一直打到我無反抗之力。屆時我便是那砧板上的魚 ,只能任人宰割。”

元驚瀾好看的眉頭緊了緊,艱難地開口:“你說的有理,敵人在暗,你在明,當真是防不勝防。”不知他突然想到什麽,眉頭一松,朝天空吹個響哨,眨眼間便飛身來了兩個黑衣人。

元驚瀾指著地上半跪的兩個男子,對林迅喬說:“這二人叫元一,元二,是王府培植的頂尖暗衛,以後你就是他們的主子了。”

林迅喬愕然,驚訝地看著元驚瀾,問:“為何?我不喜被人窺視。”

元驚瀾在她面前難得強勢一回,低吼道:“昨日若不是他們幫你善後,你以為今日你還能站在這裏嗎?你一個人過於勢單力薄了,多兩個人幫你又何妨。”

似是怕林迅喬再拒絕,他又軟了聲說:“他們只會在你有難時出現,平常只隱在暗處,不會打擾到你的生活的。”

“人家一片好心為你,出錢出力又出人,若再這般傲嬌地不領情,那我就是個大棒槌了。”林迅喬在心裏暗諷了自己一句,重重點頭,正式收下了那二人。

元驚瀾見她答應,抿直的嘴角微微上翹, 那雙令人望而生畏的鷹眼也悄悄浮上一層暖色,竟也有了不輸於章煜辰的波光灩瀲。

林迅喬看著眼前委實好看的一張臉,正是少年英俊,蓬勃陽剛,眼神堅定且充滿血 。她覺得再過幾年,經過時光和生活的瀝練,他必將成長為一個頂立天地的英雄好漢。

雖然還是不清楚他為什麽會對自己這麽好,屢次出手相助,可是通過綠柳和紅歌周嬤嬤三人,她發現原來自己也是可以被人喜歡和保護的。她願意嘗試著去交元驚瀾這樣的朋友。

從此,她便與元驚瀾開始了"飛人傳書"的漫漫旅途,硬生生地將元二從一個頂尖暗衛變成了一個專職信差。

祭拜過綠柳後,林迅喬就向元驚瀾辭別,帶著紅歌回了平國侯府。又過了幾日,她編了一個綠柳傷勢好轉與未來夫婿回撫州見對方長輩,準備成親的由頭,將周嬤嬤哄騙了過去。

花朝節一事後,她一直呆在覽月閣裏閉門不出,謝絕見客。白日裏讀書練字,晚上看邸報,分析元一元二收集來的各路消息,盡量做好應對太尉府的準備。

只是她想得清靜,別人卻不容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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