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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攬月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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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媛的帶領下,林迅喬和周嬤嬤、紅歌、綠柳三人來到了她即將入住的院子。這是坐落在侯府內院南邊的一個小院,院門上掛著“覽月閣”的紅漆木匾,一路走來極少見到下人,應該是侯府中比較僻遠的所在,但林迅喬很滿意,因為清靜。

穿過小院的長廊,在高樹繁花間一座精巧的小閣樓出現在眾人眼前,門前已站了四五個丫鬟,正翹首等著新主子的到來。見到幾人過來,異口同聲地喊道:“恭迎大小姐回府,見過青媛姐姐。”

“看來這個青媛在府中仆婢中地位頗高。”林迅喬眼角飛快掃了一眼青媛,見她還是眼觀眼,鼻觀鼻,絲毫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不由暗讚一聲,果然是季老太太身邊調教出來的人,素養脾 一等一。

“大小姐,這便是您的閨房了,老祖宗和夫人早早就吩咐下人收拾出來了,您進去看看可還滿意。如果有什麽短缺了的,您盡管跟奴婢說,老祖宗交待過了,一切要安排得妥妥當當,讓您住得舒舒服服。”青媛在房門前停下,躬身做了一個請的動作,滿面笑容地說。

“多謝,辛苦了。”林迅喬看她如此謙遜,也客氣地以禮相待。

周嬤嬤見她似鋸了嘴的葫蘆,說不出什麽好聽話,只得接了話頭:“既是老太太和夫人親自讓人收拾的,必是極穩妥的。先謝過青媛姑娘了,我們主仆四人剛回府,日後需要仰仗幫助的地方還有許多,屆時希望青媛姑娘在旁多多提點,免得失了規矩,惹了笑話。”

“嬤嬤言重了,這都是青媛該做的事,天大的事還有老祖宗和夫人在呢,嬤嬤不必太過擔心。但凡遇見有什麽偷懶打滑的,只管告訴老祖宗和夫人去,府裏必定不會輕饒的。臨來時老祖宗交待讓大小姐好好歇息一番,這會子青媛就先告退了,晚宴前再過來請,不打擾您幾位歇息了。”青媛避重就輕地答過,帶著一陣香風走了。

林迅喬讓紅歌送青媛出門,看了眼門口站著的那幾個人道:“先忙你們的去吧,有事再叫你們。”說完便帶著周嬤嬤和綠柳進了屋。

這是一間典型的古代貴族少女閨閣,房間被一道珠簾隔成了兩部分,外屋和內室。外屋是白天待客、品茶、聊天、彈琴、習字的地方,正中一張茶幾,四邊各一張凳子,幾上茗碗茶具皆備;窗臺邊的案幾上放著一架古琴和瓷瓶,瓶裏 著盛開的梅花,另一張案幾上則擺放著筆墨紙硯。內室就是夜間休息的地方,黃梨木梳妝臺,精美雕花衣櫃,綾羅大床,絲綢花被,床後還有古色古香的屏風,那裏是沐浴和出恭的地方。

周嬤嬤和綠柳將隨身攜帶的小包解開,裏面裝的可以說是她們主仆四人多年來的積蓄了,其實不過是幾件衣服鞋襪、一些簡單的首飾和少得可憐的碎銀子。

“你們也先別收拾了,好好坐下休息會吧,今兒可真是把我給累壞了。”林迅喬輕輕伸展了一 子,呈大字型躺倒在 的床上,舒服得 了一聲。

這麽粗俗的動作,即刻招來了周嬤嬤的強烈抗議。“哎喲,我的大小姐啊,這回到府裏了,您可不敢再像以前在庵裏那麽隨 。凡事都得規行矩步,不能出一點差錯啊。這都怨我,一直念著你年紀小,不去拘著你的 子,也沒好好教你侯門貴府裏頭的規矩,害得你現在這般,我真是對不起夫人的托付啊。”周嬤嬤說著說著,仿佛就要哭出來。

林迅喬心裏哀嘆一聲,“天啊,又來這一招。”沒辦法,周嬤嬤這套碎碎念外加說哭就哭的功夫實在是爐火純青,每當她覺得林迅喬做得不對的時候,從來不罵她,都是罵自己,然後再搬出這具真身死去的母親做文章,每次都搞得林迅喬無力招架,只能舉手投降。

“我錯了,嬤嬤,以後再也不敢了。你快去幫我看看紅歌回來了沒有。”林迅喬無奈地從床上爬起來,趕緊岔開話題。周嬤嬤這才抹了抹眼角,帶著欣慰的笑出去了,綠柳則在一旁捂著嘴偷笑。

“敢笑話你主子,一會紅歌姐姐回來了,讓她收拾你去。”林迅喬假意怒斥著,果然綠柳一聽紅歌的名字,馬上溜得比兔子還快。

看著綠柳忙碌的身影,林迅喬心裏湧出了一股難以名狀的酸意。當年她來到這個世界,睜開眼看到的第二個人就是這個喜歡穿粉色衣裙的小姑娘,那年她才十一歲。當初的小女孩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只是那張愛笑的臉從來沒有變過,兩個深酒窩和一雙明亮的眼睛,讓她看上去更顯嬌俏可愛。綠柳就是一只愛說愛笑愛鬧的小麻雀,在廟裏呆的那幾年讓她不用面對大宅深院裏的覆雜人事,使她的心 一如既往地單純善良。

而紅歌則與她是完全相反的 子。她和綠柳同年,但比綠柳大半歲,兩人是同日被賣到平國侯府的,在六歲的時候又被一道分配到廟裏照顧林迅喬。這些年來兩人可以說是情同姐妹。紅歌心思細密,謹言慎行,聰明敏銳,容貌亦特別出眾,舉手投足間比她這個小姐更像小姐。這也許跟紅歌的身世有很大關聯。她原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後來父親犯了事全家被流放,父母在流放的路上病死了,她和弟弟則被人販子分別賣到了不同的地方。這些年來尋找弟弟已成了紅歌生存下去的唯一信念,也因為這些經歷讓她看上去異常清冷,是個十足的冰山美人。

這兩個一動一靜,一喜一冷的互補型丫鬟讓林迅喬的生活多了一些樂趣,也省心省力了不少。唯一令她感到為難的是今年她們已經十六了,按照平國侯府的規定,丫鬟到了十七歲就要全部外放,簽了死契的就將面臨著被主子隨便婚配給某個下人或送給達官貴人當妾的命運。雖然紅歌和綠柳簽的都是十年的活契,再過一年就可以恢覆自由身了,但以她倆的相貌 想要在府裏平平安安地度過兩年,並非易事。

綠柳太過單純,容易被人瞞騙和利用,而紅歌的容貌確實是太出眾些了。林迅喬一想到這些不免頭皮 ,自己尚且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更惶論他人了。在這個異世生活了五年,隨著對這個國家越加深入的了解,她越加感到個人力量的渺小。縱然她有一身好武藝那又怎樣,除此之外她一無所有,甚至連上街的權利也沒有。想要以一已之力對抗整個世界的禮制,並挑戰世俗的道德和價值觀,無異於自尋死路。她能做的只有讓自己努力適應這個世界,好好生存下來才是真理,其它的只能算是幻想。

林迅喬晃了晃了腦袋,坐到梳妝臺前取下首飾,把頭發散開,企圖把這些亂糟糟的想法趕出腦海。正好此時紅歌和周嬤嬤推門進來,綠柳忙停下手中的活,三人湊到林迅喬身邊輕聲說起話來。

“小姐,奴婢已經將青媛姐姐送出去了,她說老太太和夫人給您備下了幾套新衣服和首飾,今兒晚宴讓您選一身穿戴上,一會就有人送過來。”紅歌一邊幫林迅喬梳理頭發,一邊流利地說道。

“嗯,有打聽到什麽嗎?”林迅喬半瞇著眼問,手裏把玩著剛從頭上摘下來的銀花簪。

“青媛姐姐嘴嚴,只說老太太最喜歡八小姐,時常誇她懂事聰明,大方得 又伶俐有趣。”紅歌手不停,略加思考後說了這番話。

“知道了。你們也曉得這裏不比外頭,凡事小心為上,多看多聽少說話,尤其是綠柳更要收收你那咋呼的 子。”林迅喬轉頭對正在給她分辮子的綠柳鄭重交待道。

“奴婢省得,一定會管好自己這張嘴,不會給大小姐惹麻煩的。”綠柳信誓旦旦地說。

“算了,看她那樣子還是沒明白。”林迅喬放下手中的簪子,無奈地瞪了一眼綠柳。

“小姐放心,奴婢和周嬤嬤一定會看好她的。”紅歌 著綠柳的頭,見她扁嘴委屈的樣子輕輕笑了聲。這一笑猶如春風破冰,萬花盛開,璀璨至極,一時間其餘三人看著紅歌都回不過神來。

四人正發楞時,門口傳來了一個丫鬟清脆的嗓音:“回稟大小姐,院裏來了兩個姐姐,說是夫人派來給大小姐送東西的。”

離門最近的綠柳很快跑去開了門,將那個小丫鬟叫進來回話,同時紅歌出門迎接來人。很快,一個長相普通,身量不高的十二三歲女孩跟在綠柳後頭進了屋,低頭順眼的模樣完全沒看出剛才在門口的那股脆勁。

“叫什麽名字?今年多大了?”林迅喬端坐在梳妝臺前,公式化地發問。

“回大小姐的話,奴婢香雪,今年12歲,進府四年了,之前在繡房當差,張嬤嬤說,以後就專心伺候大小姐您了。”小姑娘躬著身,簡潔明了地做了自我介紹。

“嗯。好好做事。這會先下去吧,有事會傳喚你們。”林迅喬用眼示意綠柳將人帶出去。

“是,奴婢一定盡心為大小姐做事。”香雪垂首跟著綠柳出了房門。她的心裏有些七上八下。之前府裏都傳這個大小姐在廟裏呆了十年,身邊沒人教養規矩,肯定被養成了一個山野丫頭,可看她通身的氣派,竟是一點也不輸給府裏頭的幾位小姐,身上似乎還有那些小姐沒有的東西,具 是什麽她也說不上來,就是被大小姐多看幾眼後自己腿都有點發軟,她也不知道自己被派來服侍大小姐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香雪剛被領出門,紅歌就帶著兩個身形窈窕,相貌娟麗的丫鬟進了門。待見了林迅喬,二人同聲道:“奴婢青英、青蘺是夫人派來給大小姐送衣裳首飾的,請大小姐查收。”

站在左邊的是青英,面龐要圓潤些,皮膚白嫩,五官並無出彩之處,但組合在一起卻別有一番風味,看上去賞心悅目;右邊的青蘺個子比她高出半個頭,目測過去有168左右,算是這一屋子女眷中最高的了,她的身高在這個朝代的女子身上並不多見,再加上她身材纖瘦,整個人看上去有點鶴立雞群。

周嬤嬤偷偷在梳妝臺下碰了碰林迅喬的手臂,示意她說點場面話。林迅喬只得假笑道:“把東西放桌上吧。你們回去先代我謝過母親,讓她多費心了。晚些我會親自過去向她致謝,也辛苦你們走這一趟了。這剛住進來,東西還沒收拾齊全,屋子裏亂糟糟的,就不留兩位姐姐喝茶了,還請不要介意。”經過周嬤嬤五年的地獄式訓練,林迅喬也算出師了。

“大小姐真是折煞奴婢們了,來時夫人就有交待,說要讓大小姐您好生歇息,讓奴婢們不可耽擱太久,以免擾了您。這會東西送到了,奴婢們便回去覆命了。”青蘺含笑答道,嗓音清越動聽,讓人聽了以後就再難忘記這把聲音。

“今天確有不便,日後兩位姐姐若有空不妨過來坐坐喝喝茶。”林迅喬轉頭對周嬤嬤說:“嬤嬤,替我好生送送兩位姐姐。”

周嬤嬤笑著將兩人送到門口,從半開的門裏林迅喬看到周嬤嬤往兩人手裏塞了一些東西,她不許周嬤嬤送銀錢,就只能送紅歌她們自己繡的荷包了,還能值幾個錢。這幾年在山上,也是全靠她們三個經常縫制繡品托人去賣來補貼家用,主仆四人的日子才不至於捉襟見肘。

林迅喬左手輕叩著梳妝臺,一邊緩緩地吐了口氣,仿佛要把心裏的郁結全吐出來般。這個朝代的銀錢兌換制跟中國明清時期差不多,一千文銅錢相當於一貫,一貫等於一兩銀子,十兩銀子等於一兩金子。她算了算,現在她手頭上只有不到五兩的銀子,實在是窮得可憐。

她隨手翻了翻剛才在認親大會上收到的見面禮,不禁咧牙笑了起來:季老太太送的是一個翡翠鐲子,季侯爺夫婦送的是一塊碧玉玉佩,季二爺夫婦送的是一對紅瑪瑙赤金珍珠寶釵,看起來全都價值不菲。而幾個弟弟妹妹送的無外乎筆硯珠花之類的小玩意,相比起來她的見面禮真是太寒磣了,長輩無一例外的新納鞋底和手抄經書,同輩則是荷包一個。

再看看季許氏派人送來的六件全新衣裙:湖藍色內襯暖棉常服襦裙,胭脂色鑲金邊長裙,青黛色長袖闊衫,水綠色對襟長袖褙子,赤色織錦禮服和一件全新的赤色水貂皮裘衣,外加一條秋香色霞披,全都來自京城最好的制衣店——“藝裳坊”,是季修文名下的產業之一。

此外,還有一套赤金頭面首飾,打開盒子一看,四人皆驚嘆了一聲:千葉攢金牡丹步搖,下墜翡翠圓珠流蘇;玲瓏點翠蝴蝶鑲珠金簪;白玉盤花點紅寶石赤金發釵;幾片白玉珍珠鑲金花鈿;赤金紅寶石、翡翠長短耳墜各一副,以及赤金點珠鐲子一對,端得是金光燦爛,耀目生輝。

林迅喬輕呼一聲:“這下發財了。”來到這個異世窮了那麽久,生活總算給她點盼頭了。

見她財迷的樣子,紅歌直樂:“小姐怎就那般愛財。”

“錢財可是天底子最好的東西,怎麽也不嫌多啊。”林迅喬感嘆一聲,將東西放進梳妝盒裏上了鎖,又讓綠柳將梳妝盒藏到衣櫃,順手將鎖揣進了懷裏。

“奴婢說不過小姐。適才奴婢已經吩咐人去準備熱水了,這會應該備齊了,您梳洗一下,歇息會,今兒晚上還有許多事要應付呢。”紅歌 貼地幫她取下外衣,順手掛在衣架上。

“嗯。你去傳話讓她們把熱水送過來吧。” 林迅喬走到床後的屏風處,果然在那看見了一只大木桶,還有墻邊的一只馬桶和正燃著香料的薰香爐。對於古代的衛生設施,林迅喬只能朝天豎一根中指以示不滿。

很快就有下人將熱水和茉莉幹 送了過來,林迅喬躺在浴桶裏靜靜泡著身子,只有這時候她的身心才會得到舒展,每個毛孔都叫囂著愜意。

周嬤嬤三人深知她洗浴和睡覺的時候最不喜人伺候和打擾,便在外屋挑選她晚宴要穿戴的衣裳和首飾。因是家宴,最後三人選了那套湖藍色的常服襦裙,外披赤色水貂皮裘衣,首飾則挑了那支白玉盤花點紅寶石赤金發釵,赤金紅寶石短耳墜和赤金點珠鐲子,外加三片白玉珍珠鑲金花鈿,又選了一雙周嬤嬤新納的襯棉繡鞋,這樣搭配下來穩妥之餘又有出彩之處,很適合出席第一次的侯府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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