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十四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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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昕帶著一條紅色的針織圍巾,襯得她的臉更為精致眼裏。看到夏安然出來,眼睛瞬間就亮了。她是寒風中的玫瑰,在遇到自己太陽的那一刻,突然就盛開了。

“你怎麽來了?”

“我想你了。”

駱昕就這麽闖進了家裏,她看到陽臺上擺著精致的蠐蟆簍,還有一排清亮的竹子。駱昕偏過頭看著夏安然,可憐巴巴的寫滿了祈求。

“好吧好吧,”夏安然嘆了口氣,“不過你要跟著一起做哦。”她取了枝簪子將頭發挽起,拿上工具箱走到陽臺,回頭對駱昕喊道,“過來選竹子。”

“好吶。”

說是幫忙,其實整體上還是夏安然一個人在忙,駱昕就在旁邊遞個工具。她坐在藤椅上,從她的角度看可以看到夏安然簪子上雕刻的芙蓉花。

夏安然把一條長長的竹篾去了刺紮遞給駱昕,“用這個圈成環,等一會兒給我。”

“哦。”

夏安然利落的模樣讓駱昕想起以前,那時候和現在也是一樣。

高三那年,年後開學校內進行了一次摸底考,駱昕不負眾望考了年級前三,夏安然也掙紮著上了重本線。老班說只要肯努力,等高考的時候能再漲二十多分。十四夜那天,夏媽媽特意找老師請了假,將夏安然和駱昕接回了家。

她們坐在小小的筒子房裏,笨拙地弄著青竹竿,照記憶裏的老方法做出一個個奇形怪狀的蠐蟆簍。

最厲害的還屬夏安然,她的手很巧,隨隨便便就能做出漂亮蠐蟆簍。到後頭,輕工活都教給了她,調制米糊和做燈籠紙的工作就交給了駱昕和夏媽媽。

夏媽媽做的米糊很黏,也能吃。趁著駱昕不註意的時候,夏媽媽用筷子取了一點餵她嘴裏,甜甜的黏黏的,就像濃稠點的芝麻糊。

駱昕嘗了又去逗夏安然,惹得女孩氣鼓鼓的,直叫她們不要搗蛋。

往日時光歷歷在目,現在這房子裏卻只有兩個重逢的陌路人。

駱昕分了神,手指不小心被刺到了。她吸了口氣,夏安然趕緊去看,只是把表層隔開了,幸好沒有破皮。為了防止意外夏安然還是去找了一個創可貼給她貼上,然後把人趕去調膠水,裁紙衣。

夏媽媽不在,再也沒有米糊了。

近幾年來外流人口多,蠐蟆節的地點也從大街小巷到每個村莊流動,今年流動的鎮是夏家村。

吃過晚飯後,駱昕和夏安然拿著蠐蟆簍上了過節的車。車上很多人,還有小孩抱著新型的蠐蟆燈,有□□的,有花燈的,也有燈籠的。現在也不像以前用白紙,五顏六色貼著,煞是好看。

小孩們現在已經不喜歡這些節日了,坐在車上蔫蔫的,倒是大人們聊得熱火朝天。還有不少年輕人穿著厚重的羽絨服,閉著眼睛打瞌睡。

駱昕也困,她為了過來前夜裏趕了一晚上的錄播場。上車沒多久就在渾濁的空氣中昏昏欲睡,山路坎坷,她頭一歪,倒在夏安然肩膀上睡著了。

到了地方後大家都陸陸續續下了車,駱昕沒醒,夏安然也沒叫醒她。現在天還沒黑,距離點燈的時候還早呢。

從她的位置往外看,可以看到遠處兩米多高、三四米長的□□狀蠐蟆,那就是今晚要送走的瘟神了。那是民間組織者特意和木偶班子一起搞的,除了瘟神還有幾個鏤空木偶人。遠處的舞獅隊已經開始預熱,舞龍的跟在後面,舞得叫一個威風。

突然響鑼一敲,只聽遠處喊了聲“醒獅”,接著鑼鼓奏響,舞獅隊歡快地跳動起來。夏安然看到原本沒什麽精神的小孩子們頓時來了興趣,連手機也不看看了,邁著小短腿都往舞獅隊那邊去。

按照傳統,舞獅隊要在蠐蟆節開始之前沿著出發的路走上一圈,自然也要經過夏安然這裏。

舞獅隊的領頭看到車上還有人,獅頭停了下來,歪歪腦袋,搖頭晃腦地走到大巴面前扭動起來。夏安然看那麒麟獅子的火眼金睛入了迷,突然獅子跳起來穩穩當當地立在獅尾身上,對她一張嘴,夏安然嚇了一跳,頓時現場又爆發了一陣笑聲,熱鬧非凡。

夏安然沒有註意到自己也被這股熱情調動起來,她張大眼睛,趴在窗戶上,好奇地透過獅嘴往裏看去。獅頭裏面是個幹練英氣的女孩,兩人目光對視,女孩朝她眨眨眼,露出燦爛的笑容。緊接著獅頭一轉,帶著隊伍又搖搖擺擺地前行離去。

夏安然拍拍駱昕,讓她醒過來,兩人把蠐蟆簍留在大巴上,混進人群跟著舞獅的隊伍往前去。

敲鑼的戲班子吆喝著,底下的人也跟著應和。夏安然很興奮,也跟著喊起來,駱昕看她高興也丟掉束縛,暢快地玩起來。

暮色就在歡笑聲中降臨,夏安然和駱昕回去取了蠐蟆簍。她們剛放上蠟燭,聽到遠方響起一聲“點燈咯”,電燈落下,星星火光點亮了整片山林。

夏安然跟著駱昕順著人群往山路上走,人擠著人,大家小心翼翼地保護著蠐蟆燈。突然前面有人驚呼,原來是拿歪了,裏頭的蠟燭點燃了白紙。那人的蠐蟆便送到這裏,將它插在山渠邊上,這邊就叫送走了。

不知是誰起的頭,有細嫩的童音開始唱起來。

“十四夜,搖嫩竹,嫩竹高,我也高,我和嫩竹一樣高;

十四夜,搖嫩竹,嫩竹長,我也長,我和嫩竹一起長。

十四夜,送蠐蟆,蠐蟆公,蠐蟆婆,把你蠐蟆送下河……”①

細嫩的童音回蕩在山林裏,帶著獨屬於孩子的朝氣驅散了正月的寒。

彩龍到頭,蠐蟆過河,瘟神已去,福運連連。

夏安然和駱昕找了片濕地,將蠐蟆插得牢牢的。她們確保風吹不到蠟燭後,手牽著手往橋上去。

這裏是夏家村,夏安然十數年沒有回來也記憶猶新的地方。她帶著駱昕往石板橋上走,原本的板橋安上低矮的護欄,能讓人坐著休息。

駱昕向蠐蟆燈方向雙手合十,神情虔誠,“安然,你說我這個時候許個願望靈嗎?”

“別鬧。”夏安然哭笑不得,“哪有對著瘟神許願的?剛送走了人家又讓人家做事,沒這個道理。”

“哦。”

駱昕失落地放下手,坐在橋欄上。她看著河面的飄蕩的月亮,拾起一塊石頭,往下一扔,河水蕩起波紋,月亮也隨之攪亂了。夏安然凝望著河面,那漆黑如墨的湖水,仿佛一張巨大的嘴,能夠將一切都吞噬下去。

當年夏冬青就死在這裏。

“昕昕。”夏安然叫她,等她回頭的時候問出藏在心底深處的問題,“你後悔嗎?”

駱昕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麽,指的那件事,可論及人生,一路走過發現也沒有什麽特別後悔的。

“有過遺憾的事,但總體來說不後悔。”

“那如果再發生當初的事情,你還會那麽做嗎?”

駱昕楞住,她回頭看著夏安然,女孩臉上寫滿了不安。駱昕知道的,夏安然一直沒有安全感,她抱住夏安然,鄭重地說,“放心吧,以後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保護你的。”

是嗎?

在她的懷中,本該感動得淚流滿面的夏安然一片木然。

回去的路上路過一片林地,夏冬青就葬在那裏。夏安然讓駱昕留在外面,她一個人去見了夏冬青。自從二老死後,夏冬青的墓一直沒人管,堆積了厚厚的葉子與雜草,只有種地的人為了方便還開辟出一條路勉強能供人走,每踩一步都能發出咯吱的響聲。

夏安然廢了很大的勁才走進來,她站在夏冬青面前,臉色冷漠,說出的話也冷得刺骨:“這是我第一次回來看你,我也該來看你的。我把她帶來了,你應該很喜歡她,畢竟你們兩個是那麽的像。”

山林裏伸手不見五指,荒草叢生的墳墓在黑暗中格外可怖,空氣似乎都陰冷了幾分。

“夏冬青,夏家村馬上遷了,以後這地都沒人來。我聽人說淹死鬼上不了黃泉路,枉死鬼受不得供奉,你生生世世都待在這個破地方吧。”

夏安然說完後冷笑一聲,她恨不得在掘了這人的墳,可惜不行。她要用這墓把夏冬青壓在這裏,不得超生。

回去的路上月亮始終沒有露頭,夏安然沒有打燈,憑著隱晦的微光走在黑暗的小路上。她走了幾分鐘,突然聽到前面有樹葉踩動的聲響。接著又看到手機燈光亮起,走進了才看到是一臉慌亂的駱昕。

看到夏安然她明顯松了口氣,支支吾吾地解釋道:“我看你好久沒出來……”

“噓。”

夏安然拿食指比在嘴前示意她什麽都不要說,然後牽起她的手一步步走出這片叢林。往後一生,她也不會再回來了。

回去後,夏安然繼續和楊月對接木偶劇的後續拍攝。卡爾回美國的時候她沒有跟著回去,安德雷也不管她,讓她保持通訊就好。

過了龍擡頭,警長就滿一歲了。夏安然和楊月對於一些細節還要討論,就著警長回去覆查的時間兩個人約到一起。

她們討論了很多東西,其中最大的改動是對於葉成蔭的感情線。

夏安然堅決反對葉成蔭有cp,她認為這部劇只需要有一個絕對的女主就可以了。而楊月則是擔心市場,如果沒有主線愛情線會不會不夠吸引人。

“好的故事從來都不是看誰和誰更合適,葉成蔭她的成長線貫穿了所有角色故事線,不需要再有一個男主畫蛇添足。”

“這個設定會不會太新了?”

“可你們準備做的劇集木偶戲本身就是革新啊?再者說沒有感情線的女主戲中外並非沒有,咱們也不是先例,不一定要在這上面束縛自己。”

夏安然一句話就堵住楊月的所有勸說。

這個劇集是一個團隊的共同努力,對於劇本的看法不一定是楊月本人的意思。正因為她看出楊月在猶豫,所以夏安然說話沒有客氣。

“月月,只有十二集,如果要加感情線,那必然要犧牲故事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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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①蠐蟆節的兒歌,川北地區童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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