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另一個天地了。

又只有我一個人。

好久沒有這麽安穩地睡過一覺。雖是秋天，這裏仍暖暖的。醫院貴賓房裝修得自是不差：玫紅的墻紙，金紋的窗簾，連生病的蒼涼感也不準人有。

我剛想支撐著起來按鈴，便是一陣酥麻的疼痛。想來是碎瓷片劃傷的緣故，我估計傷口並不少，索性懶得動彈，也免得坐起來觸目便是殷紅襯在蒼白的繃帶上，看了徒讓人心驚。生病的人要靜養，這點我還是懂的。

巡房的護士倒是勤快，輕快的腳步吧嗒吧嗒就來了。“喲，醒了？”她沖我粲然一笑：“下午三點了。秋天難得這麽清爽，太陽又好。”我安然躺著點點頭。她拉開窗簾推開窗戶透風，一面又說著：“你傷的不重，擇日子就可出院了，也免得你丈夫再擔心。看你是想如何？”

我看著光影暈出她柔和的曲線，陽光融在護士年輕光澤的面龐上。我並不說話，只是思忖著塵世茫茫，可何處能容我長居久安？樓下該是有精神尚好的病人曬太陽，風中夾雜像是母子的嬉笑的聲音。我沒頭沒尾地竟想起《荷塘月色》中一句“但熱鬧是它們的，我什麽也沒有”，側過頭淚就莫名其妙一滴滴滲進了枕頭。護士訕訕地看了我一眼，沒再多說，小心地離開了。

這裏我是不陌生的，我曾來過。連那時究竟為了什麽事鬧我也記不清了，印象中只有我撲上去和邵南華撕扭在一塊。我畢竟是女流，三兩下便被他制住，心裏卻哪肯服氣，回過頭便想咬他的手。他脾氣也上來了，手順著一抽揪起我的頭發。我頭上猛地刺痛，他提著便往墻上撞，一面又嘶啞地吼：“邱知蘊！服氣了沒？”眼前天旋地轉，連剛開始驚慟的疼也漸若有若無，只恍惚看著墻上，地板上，甚至我的裙都是刺目的血紅。

那時我醒來，便是在這裏。

原來那時我已有了身孕，原來我的孩子就那樣悄然離開了我。

媽媽爸爸都在。媽一直握著我的手，暖得我幾欲掉下淚來。醫生說，才兩個月，還是很小的胚胎。那他應該原本安安靜靜地等著長大，很乖的樣子。我卻連見他一面的緣分都沒有。我實在是枉為人母，這樣大意！

我好想見邵南華，卻被告知他臨時有急事，留下話叫我好好養身體，來日方長。我整個人一下子空空的，呢喃著 “來日方長”，卻泛出拔涼的絕望來：日子為什麽要這麽長？

他所謂的“近鄉情怯”，連同這昂貴的病房不過是給旁人看的。此時，我全心聽著樓下母子的笑謔，卻仿佛回到那日一樣絕望。 “若我的孩子還在，應該也有那麽大了，我們就可以熱熱鬧鬧地過日子。”我竭力吐字，有點人聲總不讓空落落的房間因樓下的嬉笑顯得更冷清。

“孩子還在，你就更不會離婚了！”循聲望去，夏瑤摘掉大得遮住半張臉的墨鏡，晃進來：“那樣一個男人，早點踹了吧！”

我咬牙撐起身子，笑著看她：“喲，您這大忙人還得空來看我？”早非當年稚嫩，我知道什麽時候該戴上什麽面具。

“得，你別跟我來強顏歡笑，避重就輕這套。”她語氣激憤起來：“我找了你多久，多擔心，你知道嗎！就猜著你又出事了，忙不疊跑來。你能讓我省點心不？我真沒空陪你演這種狗血苦情戲。”

竟然全是痛惜的語氣，我心內淒苦難言，也得強打精神：“你這丫頭，可是演戲演魔怔了？開口閉口一套一套的。”

我和夏瑤是中學同學。那時，我是中規中矩的好學生，她是奔波訓練的藝術生，本來並不熟悉。反倒是後來再見，視彼此為知己。

我嫁人後，閑極無聊，偶然看到一個劇本征集的比賽，興起便苦心孤詣嘗試著寫了一些，投稿過去。之後，也許自己都忘了這件事，也許心裏暗暗祈禱等待著，那樣的感覺仿佛回到了校園裏，等著獎學金名單，等著競選結果，那些日子平靜而漣漪微蕩，說不出的美好。

終於，在一個晚上接到了電話，劇本要被征用拍成電影，約我見面詳談相關事宜。我聽著電話，手僵僵地握著手機，覺得一切幾乎不真實。自己好像運動員站在了決賽的起跑線上，懷疑著四周，心卻又砰砰狂跳；又好像新娘站在紅毯一端將手搭在新郎手上，終於得償所願，隱隱激動著將要開啟一段完全不同的旅程。我佯裝鎮定地楞楞應了“嗯”，掛了電話轉身就興奮得跳起來，掛在邵南華脖子上。那時結婚還不久，他還會很早回家陪著我，還會為我在花好人圓夜避開他接一個不相幹的電話而皺眉。

他被我突如其來的親密舉措嚇得楞了神，又拈酸蘸醋地問：“誰的電話啊？這麽高興。”

我認真回答：“嗯…一個男人。”自己卻先繃不住笑了：“劇本被選中啦！”

他臉色一暗，將掛在他脖子上的我放下來。我將事情慢慢解釋，卻看著他臉色一沈再沈。他沈聲開口：“邱知蘊，這樣的事，你怎麽不告訴我？”他每次全名叫我，我知道那一定是生氣了。

“你不是很忙嗎？況且之前八字還沒一撇哪。我今天不是一接到通知就告訴你了呀？”我搖著他的手討好，卻偷偷瞄見他臉色仍是黑沈，心下一驚。其實他一向如此，主宰我們之間的進度，也主宰了我的心情。我沈吟著想怎想怎樣表達才好：“…況且這是我自己的事。一個人在家蠻悶的，我也想有自己的事業。”

“事業？”他冷笑：“給你的錢不夠多？給你家的錢不夠？你開口就是，我對女人一向大方。”他的喜怒無常，我見識多了。那時認定自己是最懂他的人，所以包容他的一切。我一遍遍壓抑內心的火苗：優秀的人總有怪脾氣。可能是他最近太忙，有些不順，所以特別敏感。可是他話裏的尖酸藐視是那麽明顯，連忽視都不可以。

那不是我們第一次吵架，卻是第一次冷戰。我自己去見了制片方和導演組，自己談妥簽訂了一切。面對的是陌生的世界，身後的肩膀也已消失，我勞勞碌碌尋尋覓覓，竟不知自己究竟在覓前行的路還是遺失的伴。

最後，我去了邵南華的辦公室，站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問：“真的不可以嗎？”那是即使情到濃時我也未曾用過的柔媚腔調。但我覺得他會喜歡。也許他以為是日久不見的思念，也許他理解成服軟認輸的歉疚。但他總算是讓步：“也不是不許…影視圈亂的很，你自求多福吧。”雖然語氣仍是不善，但已是讓步了。我卻忽然覺得可悲起來。他越來越硬邦邦的口吻仿佛是命令。我腹誹著此時退一步，將來我是否要有無數次低頭。他仍在喋喋不休地訓話，我恍惚只抓住一個意思：為了防止牽扯不必要的麻煩，得隱藏背景。呵，原來是怕給他添煩。原來就算結了婚，他仍只是他，我也僅僅是我。我腦中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邱之蘊，當是‘秋之韻’才對，倔強卻寂寥”，笑笑便用了筆名“秋之韻”。

夏瑤恰巧是那部電影的主演。兩人彼此瞧著覺得熟悉，夏瑤突然就叫住了我：“邱知蘊？哎呀，出落的越發美了。不仔細看都教我認不出，又取個筆名。忘了我麽？”她轉而向她身邊的經濟人助理等介紹：“竟是我的老同學呢！當年她文章就寫得極好，在學校裏極出眾。如今當編劇，那定是錯不了的。”她連珠炮似的說了一大通，又歪著頭看我：“第一排靠窗那個，當真記不得我了？”

我作出費解的樣子，沈吟：“明星夏瑤…我自然認得的，”究竟是自己也忍不住一笑：“早知你如今出了名了，同學中數你最有聲有色了。”

因為認識的早算是老友，彼此信任。那段日子，於我也算是辛苦難熬：陌生的工作和丈夫的不理解。但有了夏瑤真心交好，相互幫襯著，漸漸有了相交恨晚的情分。劇本也在他們的演繹下煥著異彩。

劇本虛承了些謬讚，更兼我興之所至寫的散文刊在了一些頗負盛名的雜志上，邵南華或許也看出了無甚壞處。關於我的資料便不那麽諱莫如深了。人們都曉得他有一位“才女”太太，憑著儒商風度，賺足了群眾好感。輿論翻雲覆雨反覆無常，夏瑤也不免有些風波。既然身份曝光，我也便於借著邵南華的關系替夏瑤奔走。卻也因此，與邵南華嫌隙漸生，動輒爭執，年輕時的感情早被磨得鈍了。

我難免自嘲：歷史何其相似？他當年的追求不也是慕我才華虛名，聞我清高難追，與人打賭嗎？單純如我，竟也信名滿校園的“高富帥”才子會把我另眼相看。那年春天，寢室外一樹輕紅，春雨濛濛。室友嘰嘰喳喳地談論八卦，我坐在床沿，心思卻早不在手中的書上。她們忽然就提到了他對我隱隱約約的心思，他的暗暗打聽。我把書放在一邊就要起身撕她的嘴，竟打趣到了我身上，彼時笑鬧成一團。腦海裏卻回旋著她們的話，想著那一點點可能，心仿佛就要跳出來。他曾經的一時興起，我卻記得這樣清楚。

“這就是家庭暴力，你不知道？你他媽忍什麽！”夏瑤用急怒的語氣。

“女神說臟話，嘖嘖…這珍貴場面。”收回思緒，我勉強噙著笑應付。

“怎麽不怔忡地出身了呢？你怎麽就這麽倔！怎麽就這麽賤？”她竟是眼眶發紅地看著我腿和左手上的繃帶。我突然覺得很難過，感覺自己是柵欄裏的羊，恍惚知道跳出去就可以自由，卻只能眼睜睜看人提刀走進，被逼到死角，無法再催眠自己呆在原地會有幸福安樂……

我再無氣力，垂著頭：“總得讓我讓我再想想…畢竟這麽久”語氣中竟帶著萬分無奈，像拖著沈重的石頭：“你今天有空？不拍戲嗎？”

夏瑤默默了半晌，終是順著我換了話題：“今天下午是電視劇收視破記錄的慶功宴啊，你忘了？我馬上就要過去準備發布會部分了，他們之前沒聯系上你，所以就沒準備。至於之後你去不去看你自己吧。我也是來問問你。喏，這是我幫你帶的邀請函。”她把邀請函遞給我，仍是勸道：“盡快決定吧。還要把自己折騰到什麽樣子呢？”

眼前茫然，我找了好久，才看清她的臉。我盯著她，一字一句道：“也許，我真的該放手了吧。”一顆心漸漸落下，我費力地吸了一口氣，很努力才做出微笑的樣子：“身上都是小傷。我會去的，和你們一起，我比較自在。”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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