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章全部寫完的,怎麽發現越寫越長了-0-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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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一、續:緣淺情深

夏小北像往常一樣,吃了雷允澤買來的早餐,就去送夏楠上學。

今天開門時她特地小心翼翼的朝對門看了眼,還好沒有“巧遇”上他。

夏楠的聲音在樓道裏顯得特別響亮:“咦,叔叔今天不出去嗎?沒有小轎車坐了。”

夏小北趕忙捂住兒子的嘴,匆匆下了樓,才告誡他:“媽媽不是教過你,別人的再好,那也是別人的,”

夏楠張張嘴還想說什麽,觸及夏小北陰郁的眼神,只好乖乖噤聲了。

把夏楠送到學校,出來仍是按慣例去公車站等車。背後不知為何一直有喇叭鳴笛,她有些煩躁的回過頭,竟是一輛十分拉風的路虎!而且看那放慢了速度緩緩前行的樣子,像是一路跟了她許久。

她有些詫異的站在路邊,看戴維取下墨鏡,隔著車前窗向她微笑招手。車子緩慢滑行到她身邊,停下,他搖開副駕駛位的車窗,對她說:“上車。”

夏小北想說點什麽拒絕,公車站就在眼前了。

可是他很利索的推開車門:“你不是去上班嗎?反正是順路。”

夏小北左右看看,已經有不少等公車的人把目光聚焦在這輛公然停在公車站前的路虎身上,她趕忙鉆進去,訕訕的系好安全帶,說:“開車。”

戴維打了個響指,車子性能極佳,一個飛身已經駛出路人驚嘆的目光。

等他們匯入車道,戴維才放慢速度,跟著前面那輛車不緊不慢開著,反光鏡裏照出他晨光下慵懶的笑。他問:“徐記的生煎包好吃麽?”

“哎?”夏小北一楞,便聽他在那埋怨:“我大清早七點鐘給你們當外賣工啊,雷二這個有異性沒人性的,居然連樓都不讓我上。”

她想起今早雷允澤來送早餐的情形,平常夏楠去開門,他總要和夏楠閑話幾句聊上一會,她每次總當眼不見心不煩的躲在洗手間裏。今天卻是意外的送來人就走了,好像趕時間一樣。

她正好問出心裏的疑惑:“你們到底打的什麽算盤?好好的待在北京禍害首都人民還不夠,跑這上山捉虎下海擒蛟呢。”

戴維抿著唇,笑得樂不可支:“你們都走了,我一個待北京多寂寞啊。我就跟來湊湊熱鬧,真的,要問你還得去問問雷二打算什麽時候走。”

夏小北頓時洩了氣。那個人,她是避之唯恐不及,怎麽會主動跑去問他。

戴維看她一臉頹喪的樣子,又下了劑猛藥:“不過我看雷二這麽辛苦,五年才找到這兒,八成是不打算走了。其實他待這也挺好的,發展祖國內陸經濟啊,我看了你們公司給他做的那規劃,嘖嘖,三個五年計劃,準備‘趕英超美’啊。”

夏小北頓時羞得無地自容,果然很符合主任辦事的“浮誇風”啊,那份規劃書她也看了,雄赳赳氣昂昂的提了一大堆設想,其實就是巴著寰宇這塊肥肉不想放了。雷允澤這丫平時看起來老奸巨猾的,沒想到這次真能讓主任這麽給蒙了。

夏小北想錯開這個話題,於是問:“你怎麽好好的不當醫生了,這五年,你跟你大哥都還好麽?”

他說:“我以前覺得給人當私人醫生是最清閑省事的,雷家這幾年病的病,去的去,我覺著這活太折騰了,所以就不幹了。”

夏小北聽了一陣惘然。自從她認識紹謙以後,就一直看著他受傷、生病,這幾年雷家接連出事,她問:“老爺子和秦阿姨身體還好嗎?”

戴維說:“老爺子五年前那次發病鬧得厲害,差點一口氣背過去就醒不來了,你還記得麽,就你失蹤那天。聽說雷二去找老頭攤牌,要跟溫大小姐離婚,把老頭氣著了,當晚就進了醫院急救,老太太打了一整晚電話找不著雷二的人,等他第二天清早趕到醫院,老爺子已經出了手術室了,還好沒事。那天雷二在病房門口跪了一整天,老爺子楞是沒看他一眼,還說他已經不是雷家人了,說沒生過這種兒子。”

夏小北放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攥緊了,她清楚的記得,那天晚上,他的手機一直在響,可他無暇去接,所有的力量都用來抓住她。可是她沒有給他一絲憐憫,毫不留情的砸暈了他,逃了出去。

如果,她不是選擇那天逃,不要那麽巧,早一天或晚一天都好,雷老爺子會不會就不那麽失望了呢?她見過雷老爺子,書房裏的諄諄教誨她記憶猶新,老人已經失去了一個小兒子,唯一的一個兒子在他病危之際卻不在身旁,從雷允澤的脾氣,她更能想到當雷允澤單獨找到他和他提起離婚的事時,老人有多麽的生氣。她想,一切總歸她也有責任,這些年,她每次回到北京,都是私下裏單獨和秦書蘭見面,她甚至連對長輩說一聲“對不起”的機會都沒有。

戴維看她臉色不對,忙安慰她說:“你也別太擔心,老爺子這是老毛病了,只不過那次來得急,現在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只是身子大不如前,加上兒女都不在身旁,所以性子更加怪癖了。”

她點點頭,低聲說:“我知道。兒女們年輕時候總覺得父母還健康,不能陪伴身旁也無所謂,等到後悔時已經來不及了。其實他們……真的老得很快的。”她如今為人母親,越來越有這種體會,不知不覺自己已經不是二十多歲可以任性的小丫頭了,要是現在,她恐怕絕沒有勇氣再一個人跑到美國把夏楠生下來。辦公室的小姑娘們都習慣的叫她一聲“夏姐”,歲月看似淡漠無痕,卻其實在每個人身上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記。

到達公司後,他們在停車場分手,先後上樓。夏小北一進工作間,就被一群臉上寫著“八卦”的人士熱情包圍。

小高說:“夏姐,我就說有人在追求你嘛,透透風啦,到底是哪位?”

夏小北一頭霧水,有人讓開來,她才看到自己位子上竟然擺了一大捧的白色郁金香,幼嫩的花瓣純潔如玉,每一支都是新鮮綻放,花心裏仿佛還有露水滾動,襯著可愛的滿天星,用嫩黃色輕紗圍束。

夏小北驚嘆一聲,這麽誇張的一大捧,丟進垃圾桶都會塞不下的那種,說不喜歡那是假的,沒有女人不愛收到鮮花,尤其是這麽一束招人眼球的花,可是她實在想不到有誰會這麽幹。

夏小北自問搬來S城後桃花就沒開過,偶爾疑似一朵兩朵,後來經證明那也是開錯季節未待綻放就先雕零了,她在眾人目光中走到座位上,發現鮮花裏也沒有什麽卡片的,更是無從猜測。

她心裏不禁冒出股惡寒:雷允澤不會這麽無聊吧?

一整個上午辦公室都在低調而熱烈的八卦氛圍中度過,夏小北覺得一大捧鮮花香噴噴的也挺好聞的,就丟在窗臺上了。中午時候,戴維神不知鬼不覺的來到她座位,叩了叩說:“有沒有時間,賞光共進午餐啊?”

夏小北剛擡起頭,就發現周圍可疑的八卦眼神,忙咳了咳,用所有人都能聽得見的聲音說:“什麽,戴經理,規劃書你有幾個地方還是看不懂啊?好,沒問題,我犧牲午飯時間幫您講解。”

戴維一副了然的笑,也咳了咳說:“那怎麽好意思,耽誤夏小姐吃飯時間我多過意不去。要不我請你吃飯,咱們邊吃邊聊‘工作’吧。”

他把那個“工作”咬得特別意味深長,夏小北白了他一眼,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出了辦公間。

下樓時,戴維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說:“你撒謊騙人的功底可真是一流。”

夏小北挺得意的:“這叫‘辦公室真經’,你們這種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少爺們是不會懂的。”

他別有深意的望了她幾眼,問:“你不喜歡白色郁金香嗎?為什麽扔窗臺上?”

夏小北很長的“啊”了一聲,然後瞪大眼睛看著他:“那花是你送的?”

戴維很無辜的眨了眨眼:“是啊,我以為你會喜歡的,本來還想吃飯的時候邀功的。”

夏小北頓時覺得渾身都不對勁,她一直覺得和戴維聊天挺開心的,他是那種什麽時候都沒心沒肺,總能把你說笑了的人,這種人最適合做朋友。可是今天他這舉動,讓她徹底迷惑了。她有些不解的盯著戴維。

戴維被她看得不自在,皺了皺眉說:“你別一直拿這種眼神看我啊,我會以為你愛上我了。”

夏小北終於是忍不住,噗的笑出來:“你這搶我臺詞啊,我本來想說:你別對我這麽好,我要喜歡上你可就慘了。”

他頗為懊惱的撓撓頭發:“哎,早知道就讓你先說出來了,這樣我還能順著往下接。”

夏小北不以為意,兩人說說笑笑來到停車場,她問:“這上哪吃飯啊,還要開車?”

戴維神神秘秘的:“你別管了,跟我來,保準你不後悔。”

她說:“午休就一個半小時,待會還上班呢。”

戴維已經替她把車門拉開了:“上車吧,我也不想下午遲到。”

這樣一家私家菜館,是夏小北從來沒有想到的。每間包廂的天花板上都有一塊是半透明的玻璃,也許是射燈的照射,在白天竟有如點點星光。客人的座椅都是紫藤花形狀的鎏金鐵藝,戴維紳士的幫她拉開座位。

她帶著幾分驚嘆坐下,尤其當燜得紅彤彤的螃蟹端上來的時候,她簡直說不出話來。

服務生上菜時十分有禮貌的說:“戴先生,您預訂的清蒸大閘蟹和鮮燒基圍蝦,需要幫您把蟹鉗打開嗎?”

服務生手裏拿著精巧的小錘子,戴維微微點頭,就有人端著一整盤濃郁鮮香的大閘蟹到邊上,逐個敲開那碩大誘人的蟹鉗。

S城屬內陸城市,要吃到海鮮只有到個別大酒店提前預訂。夏小北有點咂舌:“你怎麽找到這個地方的?”她在S城住了五年還不知道有這麽僻靜又享受的吃飯地方。

戴維夾起只蝦沾了醬料扔到她碗裏:“專心吃飯,別說話,不然要遲到了。”

她覺得有理,專心致志和碗裏大蝦奮鬥。

服務生把蟹鉗逐個敲開了又端回來,戴維忒大方的直接扔塊蟹殼給她。她嘴裏還塞著蝦肉,忍不住抗議:“我要吃那個,那個肉多!”她指的是戴維手裏肉質飽滿的蟹鉗。

戴維用鄙夷的眼神掃了她一眼:“就你這速度,得吃到下午兩點。”

她瞅了瞅自己碗裏剝得爛糟糟的蝦肉,無言的垂下了頭。蟹殼就蟹殼吧,反正是他請客。

結果就啃個蟹殼還紮到了手指,看她皺著眉毛把大拇指放進嘴裏唆,戴維是又氣又好笑,恰好手裏的蟹鉗剛剝開,取下來完完整整一塊瑩白粉嫩的蟹腳肉,丟到她碗裏,還不忘埋汰她:“我考慮下回還是帶你去吃大排檔,太丟人現眼了。”

她呵呵笑著,忽然不說話反駁了,因為她發覺傻人還是有傻福的,像她現在這樣,被人埋汰幾句,就能大快朵頤,而戴維雖然嘴上說她,可手上一直沒停,剝下來完整的蝦肉和蟹肉都進了她的碗裏。

她今天胃口似乎格外好,吃了整整一碗米飯,足斤重的兩只螃蟹都吃完了。那些熟悉的美味滑入喉嚨,她覺得滿足又幸福,到最後竟然覺得哽咽。

她說:“謝謝,今天這頓飯真的謝謝你的招待。”

戴維看著她紅紅的眼圈,就知道一定是勾起她什麽回憶了,仍是嘻嘻哈哈的和她調侃:“唉,你也太好騙了吧?一頓大閘蟹就把你感動得眼淚婆娑,要是鮑參翅肚你還不得以身相許。”

夏小北不好意思的拿手背抹了抹眼角,說:“我也覺得自己挺沒出息的。”她頓了頓,仰起頭看著天花板,感嘆:“可我這輩子就沒找到比這更好吃的美味。”

戴維望著她,忽然說不出話來,準備了許多話要打趣她,可是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倒是夏小北先推開餐巾站了起來,說:“我一直想學著做大閘蟹,可怎麽也學不會,嘴饞還這麽笨。今天,真的謝謝你,謝謝……”

她說來說去,說到最後,還是“謝謝”那兩個字。一路上,兩人坐在車裏都默不作聲,氣氛仿佛凝滯了一般,夏小北的眼睛還是紅紅的。戴維忽然嘆了口氣,自顧自的笑起來:“葉三真是修來的好福氣。”有一人對他用情如此至深,在他離開五年之後,仍然不遺不忘。

夏小北不明所以的望著他。戴維也不解釋。其實他想說的是:如果有一個人也能對我這樣情深,那麽我也死而無憾了。

兩人的車子駛進停車場,正遇上一輛黑色奔馳駛出,雷允澤的秘書來給夏小北送餐,就這麽撲了個空,回來時如實告訴他:“夏小姐的同事說,她和戴經理一起出去吃飯了。”

秘書怯怯的把手裏那精致的餐盒放在桌角上,一邊打量著老板的臉色。

雷允澤一直在看文件,也還沒吃飯,聽到這話,放下鋼筆,沈吟了一會,說:“你先出去吧。”

秘書這才舒了口氣,手剛放到門把上,就聽見身後嘩啦啦一連聲響,像是什麽被揮到了地上,飯菜的香味頃刻間彌散開來。



晚間夏小北接了夏楠放學回來,在自家門口又非常不幸的與雷允澤碰了個照面。雖然說都住在對門擡頭不見低頭見的,但這一擡頭一低頭的頻率也忒高了。

她禮貌的打著招呼:“雷先生。”

他臉上的笑卻不那麽自在,好像水泥雕塑凝住了一樣,以前他每次發火要輦誰走人的時候就是這種笑,夏小北至今還覺得心驚膽戰。

果然,他抱著胸,不鹹不淡的說:“原來夏小姐還記得接孩子放學,我以為你又要和哪位經理吃飯約會,耽擱到九十點鐘呢。”

夏小北還沒回話,夏楠已經驚詫的叫出聲來:“啊,媽媽,你單位有人追你啊?”

夏小北拍拍孩子的頭:“小孩子別亂說話。”又禮貌望向雷允澤:“雷先生日理萬機,什麽時候有空八卦別人的私生活了?”

她竟連解釋都不屑解釋一下,讓他無端的心中又生起一簇火。

夏楠有些同情他,還拽拽夏小北的衣角說:“媽媽,我是建議你找男朋友,不過我希望媽媽的男朋友是叔叔這樣的……”

話音未落,被夏小北推進房裏:“作業做了嗎?課文背完了沒?晚上我要給你默單詞,還不快去準備?”

隨著鐵門“哐”一聲巨響,把他隔在了門外。雷允澤靠在自家門上,眉心蹙起,深邃的黑眸裏暗流湧動,冷凝的臉上顯出一絲痛苦,大手也不自覺的按在了胃上。

晚上十一點多,雷允澤在陽臺上剛抽完小半包煙,忽然聽見外面有人嘭嘭的猛拍他的鐵門。他走去開門,意外的看到夏小北一臉焦急的站在門外。

見他出來,也顧不得打招呼,就說:“你車停在樓下嗎?夏楠燙傷了腳,麻煩你開車送我們去醫院。”

雷允澤看她臉色煞白煞白的,就知道事情緊急,二話沒說拿了外套和車鑰匙就出來:“你先抱孩子下去,我把車開出來。”

夏小北把夏楠抱到樓下時,孩子已經基本止住了哭泣,可臉上那斑斑駁駁的淚痕,可見方才是怎樣一場嚎啕大哭。此時,一只腳褲管被高高捋起,胖胖的小腳背暴露在空氣中,微微顫抖著,腳背上紅腫不堪,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蜷縮在夏小北臂彎裏,還是一抽一抽的好像打嗝,兩粒金豆子掛在眼角將掉未掉。

雷允澤把車停在路口,迎上來接過她手裏的孩子,畢竟是血脈相連,看著孩子哭得這樣可憐,每一聲抽泣仿佛都揪住了他的心,忍不住斥責她:“怎麽這麽不小心,你不是在家看著孩子嗎,還能讓他被燙著?”

要是往常這話一出口,夏小北必然要和他吵起來,可今晚她早已沒了力氣爭辯,她只要一想起自己沖進廚房時看到的情形,現在還覺得後怕,煤氣竈上火苗還在跳,燒得滾燙的熱水壺倒在地上,開水灑了一地,夏楠坐在開水裏,哇哇大哭,那樣子幾乎把她嚇瘋了。她垂著頭一言不發,默默的把孩子放進車裏。

夏楠一邊抽噎著,一邊摸摸母親的臉,說:“媽媽對不起,你說過小孩子不能碰熱水壺的,我只是想幫你倒杯水……媽媽你別哭,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雷允澤坐在駕駛座,正要發動車子,這時忽然回過頭來,車內橙黃的燈光下,能照出她眼中若隱若現的淚光。想起自己方才的口氣恐怕是重了點,嘆了口氣說:“我知道你一個人照顧孩子也不容易,要不就請個保姆吧。”

她像是沒聽見,只緊緊抱著孩子,默默的流淚。

說到底,他還是不信她,不信她能照顧好孩子。夏楠是她的骨肉,沒有誰比她看到孩子受傷更心痛,可是有什麽辦法,沒看好孩子就是她的責任。

半夜裏敲響急診科,醫生邊給孩子看傷情邊責備她:“兩個大人在家,看不住一個孩子!現在倒知道哭了,早幹什麽去了?”

說得雷允澤臉上也是訕訕的。其實他哪有資格責備夏小北,他這個做父親的幾乎連一天責任都沒盡過。

半夜裏醫院靜得發慌,夏小北緊緊盯著醫生把紗布一圈圈纏上夏楠的腳,眼淚成串的往下掉。

終於處理好傷口,轉到病房掛了兩瓶消炎藥。疼痛消退了些,加上折騰了大半夜,孩子也倦了,蜷在夏小北懷裏連連打瞌睡。夏小北自從把孩子送進醫院就沒有張口說過一句話,病床間那一張藍色的簾子像是隔開了整個世界,她把自己關在閉塞的空間裏,只是呆滯的望著孩子的睡顏,整個人仿佛已經麻木了。

雷允澤有些心疼,從她懷裏接過熟睡的孩子,說:“你也累了,趴這休息一會吧。點滴有我看著,打完了我去叫護士來拔針。”

她只是搖頭,孩子離開她的懷抱時,每一分體溫的消散都讓她惶恐,到最後雷允澤要抱走他時,她突然驚詫的握緊孩子的手,怎麽也不肯松。

雷允澤拍著她的肩安慰,說:“你抱了他一整晚了,手也累了。”

可是她拼命的搖頭,雙手始終保持著托起抱著孩子的姿勢,手臂已經僵硬麻木了,可是她更怕她抱不動夏楠了。她一直就不是個合格的母親,如今就連孩子也要抱不動了,她惶恐的轉過臉來,麻木而機械的盯著他:“你會不會搶走我的孩子?你會不會把我們母子分開?”

要不是懷裏抱著孩子,雷允澤就要發飆了:“我就不知道你腦子裏想的是什麽!”都忙了一整晚,如今他也覺得筋疲力盡,連著中飯和晚飯都沒吃,胃裏更像針紮一樣的疼,但更讓他灰心的是,她竟然時時刻刻都防備著他!他說:“你既然沒本事帶好夏楠,你把他弄這窮鄉僻壤的藏起來幹嗎?我是他的父親,難道我連關心他都不能?你別忘了,我有責任盡父愛的,你這樣躲著我,把孩子藏起來不讓我見,對我就公平嗎?”

她就覺得雷允澤忽然跑來S城不尋常,又煞費苦心的搬到他們對面住,每天對著孩子獻殷勤。如今她做母親失職,被他逮了個正著,他只要稍微在法官面前一說,她就沒有半分贏面,就算沒有今天的事發生,他財大勢大,要抱走這孩子,有的是辦法。她如今才開始害怕,渾身抖如篩糠。

彼此僵持片刻,她隱忍的咬著下唇,在那本就失了血色的嘴唇上又咬出一層一層的牙印,眼眶空靈晶瑩,淚水在眼底晃動著仿佛就要盛不住落下來。他終於長長的吸了口氣,扭過臉去,他最是經不住她這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每每看到她要落淚,心裏總要難受得四分五裂一樣。

他說:“好了,是我語氣重了,大家都累了。我知道你情緒不穩定,我向你建議請個保姆,也是為你好,怕你一個人又要忙工作又要照顧孩子太辛苦。你先休息一下吧,我保證,不會和你搶孩子,你醒來他還在這,只要你想帶著孩子,他就永遠跟在你身邊。”

夏小北最後還是沒睡著,一直等到兩瓶消炎藥水都掛完了,護士來拔針,說最好住院觀察幾天。雷允澤也說在醫院換藥方便,有護士照看著,在家要是感染了就麻煩了。

一切都忙完,已經快淩晨五點鐘,夏小北終於疲憊的趴在病床邊睡著了。雷允澤看看她,又看看床上睡得熟熟的夏楠,雖然一宿沒合眼,仍覺得欣慰,脫下身上的外套,罩在夏小北背上。

胃裏空空的,從最初的刺痛變成痙攣,他用手按了按,想母子兩醒來也是要吃東西的,於是又踩著晨露,走出醫院去給他們買早餐。

一百零二、續:你要對我負責的

醫院裏離他平時買早餐的粥店有點距離,他特地開車,往返近一個小時,才回到病房。

推開房門進去的時候,看見夏楠坐在床上,小小的手指放在嘴邊,“噓”了一聲。然後他看到依然枕著自己的手臂,趴在床沿睡著的夏小北。

雷允澤會意,輕輕的笑了聲,把手裏的早點拎起來晃了晃,然後放在桌子上,又找了幹凈的水杯,把新鮮的豆漿倒出來。

他一邊做這些,一邊壓低了聲音問:“怎麽起這麽早,腳還疼嗎?”

夏楠本能的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又有些為難的點點頭。

雷允澤忍不住笑了,只聽見夏楠低聲說:“還是有點疼的……不過媽媽說,男子漢不能輕易掉眼淚。我不想媽媽再為我擔心了。”

雷允澤把溫熱的豆漿遞給他,欣慰的摸了摸孩子的頭。

夏楠一邊喝豆漿一邊看著媽媽背上的外套,突然問他:“叔叔,你是不是想追我媽媽?”

雷允澤一怔,在那一瞬間臉色急轉了好幾下。

夏楠覺得有意思,眨巴眨巴聰明的大眼睛,說:“我知道你是我親生爸爸。電視上老演這些的,你當年一定是做了什麽對不起我媽媽的事,所以媽媽不要你了,帶著我到這兒來了,然後很多年以後,你又後悔了,想把我媽媽追回去,是不是?”

不出所料,他的臉色更臭了。是那種尷尬和被說中心事的懊惱。他有點答非所問:“你媽媽成天都叫你看什麽電視劇?小孩子就該多看點有益身心的動畫片,像什麽《喜羊羊》就不錯。”

夏楠特不屑的瞥了他一眼,他覺得這個叔叔看起來挺酷的,沒想到這麽沒追求,竟然推薦自己看如此幼稚的兒童動畫片。唉,本來他還想這個叔叔長得不錯,尤其是跟俊帥無敵的自己有點像,又很有錢的樣子,媽媽要是跟他在一起以後就不用這麽辛苦工作,那麽就便宜他好了,給他買大送小,現在看來,得重新考慮了。

夏楠慎重的又問了一遍:“那你是不想追我媽媽了?”

果然,他的臉色在幾秒鐘之間又變換了一遍。夏楠覺得這個叔叔真是太好玩了,平常看起來酷酷的,其實也有這麽可愛的一面。

“我可沒這麽說過。”他急急的否認,然後又猶豫了一下,擺起大人的臭架子,想打發他:“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亂摻和。”

夏楠一口氣把豆漿都喝完了,努努嘴說:“那麽好了,當我沒說過吧。本來還想幫幫你。”

雷允澤終於拉下面子,很誠懇的問他:“那你有什麽辦法幫我?”

夏楠根本不急,慢條斯理的又剝了個叉燒包:“你還沒回答我,你是不是我親生爸爸。”

大腹黑把柄被抓,又有求於小腹黑,只得老老實實點點頭。

誰知夏楠看完後,又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好幾遍,才搖搖頭:“原來就是你把我媽媽拋棄了,害我長這麽大都沒有爸爸。”

雷允澤訕訕的解釋:“……是你媽媽把我拋棄了。而且她生你的時候根本就不想我知道。”

夏楠“哼”了一聲,好半晌才說:“算了,看你這麽辛苦買了一月早餐的份上,我就原諒你了。”他沖臉色尷尬的男人招招手,壓低了聲音在他耳邊說:“我媽媽其實是個特別容易心軟的人,你別看她表面上嘴硬得很,那都是紙老虎,你說點好話多哄哄她就好了。我每次想要什麽,只要一跟她撒嬌,磨一磨她就會同意了。”

夏楠說得有模有樣,雷允澤想了想,深以為是。

夏楠飽飽的吃完熱騰騰的早餐,拍了拍小肚子,對他說:“放心吧,大家都是男人,你又是我爸,我一定會幫你的。”

大小腹黑拍掌達成協議。

另一邊,夏小北的呼吸輕淺而有規律,還在沈睡中,卻不知已經被她一生中最親近的兩個男人給賣了!

夏小北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大亮,夏楠側身躺在病床中間,睡得很香。另一旁坐在椅子上的雷允澤見她一動,就已經走過來,小聲向她說:“孩子剛吃了早餐,又睡了。你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

他把保溫著的粥拿出來,夏小北趴了一碗,睡得脖子都酸澀。她用掌心按了按,擡起頭來,瞥見雷允澤下巴上冒出來的青青的胡茬,有點不好意思的說:“麻煩你一整晚了,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

雷允澤笑著說:“不麻煩,本來也是我應該做的。我看著你把粥喝完我就回去,哦,還有你公司那邊,我已經叫人幫你請假了,今天你就別去了,留下來照顧孩子吧。”

沒想到他這樣心細如塵,一切都幫她考慮周到了。只是他說“這是他應該做的”,讓夏小北覺得不太舒服。

但畢竟是感激他的,昨晚要不是他的鎮定冷靜,她看到夏楠的腳燙成那樣,恐怕早已嚇得手足無措了。

她抱著粥碗,真心的對他說:“謝謝。”

雷允澤果然說到做到,等她吃完早點,他就拿起外衣走了。夏小北一個人無事,收拾了下病房環境,見夏楠還沒有醒來,就打車回家去幫他把書包和一些衣物拿來。

她在衛生間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換下來,絨衫從頭頂脫下時,她聞到一股淡淡的煙草味和一種不屬於她的清香。那種味道她很熟悉,但是又似乎很遙遠,遙遠得令她不願再想起。

在醫院陪了夏楠幾天後,夏小北重新回去上班。她要是再請假下去,主任恐怕要沖她吼了。這次與寰宇合作的大項目,首先要得到政府的扶持,第一步就要打通財政局的相關關系。他們精心準備的規劃書,這兩天就要給財政局的領導過目了,聽說寰宇方面極其重視,雷允澤打算親自拿規劃書去與財政局長商談,那麽他們公司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積極配合了。

主任那邊,好像早已看出她與寰宇的老總有那麽幾分人情關系,有事無事的旁敲側擊,想從她這套點消息。而另一方面,主任及其討好的人物,就是新上任的策劃部戴經理。

聽說夏小北不在的這幾天,他們公司請政府的人吃飯,戴經理推卻不得,同時列席,誰知宴請的政府相關人員裏有個官位頗高的,一副很有眼色的樣子,竟然認出戴維來,還很有禮貌的向他敬酒,並且問候了一堆他們聽不懂的話。總之那場酒後,公司的人一致達成共識:戴經理後臺不小!主任這種最擅溜須拍馬之人,從此更是將戴維當活佛一樣供著,盡管夏小北認為他對公司唯一的貢獻,就是每天下午質量頗高的下午茶。

夏小北其實這幾天很煩心。自夏楠受傷後,雷允澤總是有意無意的來敲她的門,有時是買了水果和零食要帶給夏楠,順便開車送她去醫院,有時又是關心她一個人在家懶得做飯,送來星級酒店熱騰騰的訂餐。讓夏小北不勝其煩。

最不能忍受的是,夏楠好像從此與雷允澤關系十分親厚,每次在病房總是纏著他,這讓夏小北送客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

她覺得事情的發展總有那麽一些不妥,具體是哪裏,又說不上來。

她工作上遇到困難時,喜歡到樓梯間抽一支煙。她本來沒有抽煙的習慣,自從戒了大麻後,更加沒有碰過形似的東西。初到S城的那幾個月,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自己來歷不明,又一個人帶著五歲大的孩子,總免不了受人非議和白眼。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她倒了誰來照顧夏楠呢?那些與命運逆來順受的日子,她把自己逼到了絕路,經濟、生活、時間上的壓力,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跑到樓下小賣部買了包最常見的紅色殼子的香煙,就蹲在樓道裏,一根接一根拼命的抽,煙霧嗆入肺裏,凜冽的味道起初令她難以忍受,幾乎流下淚來。那些慢慢被煙草麻痹的五臟六肺,好像再也感受不到痛了,好像也不是那麽難過了。

生活一點點步上正軌,她開始積極努力的工作,煙癮也不是想象得那麽大。並且為了不影響孩子,她從來沒有在家抽過煙,家裏甚至連一只打火機都沒有。

可是今天,她想起雷允澤送她去完醫院,又要順道送她來上班,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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