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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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像變了個人。”

葉紹謙看著他,欲言又止,夏小北問他:“你想說什麽?”

他嘆了口氣,說:“恐怕這次凱利也是認真的。小北,你知道凱利家那位的背景嗎?”

她搖頭,聽他繼續說下去:“梁凱利這樁婚事,基本上跟舊社會的指腹為婚差不多。雙方的爺爺輩從前是戰友,退役以後子孫下一代,漸漸就發展到上海幫來了。他家那位姓吳,大舅子是上海市公安局局長,小舅子剛放到警察大隊裏歷練,不管黑道白道,你說能惹得上吳家麽?”

夏小北怔怔的看著他,漸漸明白過來:“所以梁太太已經知道了藍珈和自己丈夫的關系,故意找人暗中警告她……?”

“恐怕是這樣。”

夏小北一震:“難怪前陣子她說要搬家……那這樣梁凱利更該站出來,勇敢的承擔責任啊?”

“小北,”葉紹謙輕輕擁了她一下,“有些事不是你想得那樣簡單的。我們這一幫人,看起來活得光鮮自在,實際上是有很多無可奈何。這個圈子一向是黑白顛倒,荒唐混亂,你很難拿常理去度量一個人的行為。”

她還是不懂,靠在他懷裏輕輕的搖頭。他耐心的解釋給她聽:“你說梁凱利在外面玩了這麽久,也沒見他老婆警告過誰,為什麽偏偏就找上藍珈?正因為他認真了,讓女人感覺到這一次與以往不同,她才會去找藍珈的麻煩。如果這時候凱利再表現出對藍珈的關懷,甚至為了這事和她鬧翻,那麽藍珈要面對的麻煩就不止梁太太一個人了,恐怕整個吳家都不會放過她。”

夏小北頓時覺得背脊一涼:“那怎麽辦呢?難道眼看著藍珈被人欺負?”

葉紹謙憐惜的看著她:“最好的辦法,就是勸勸你朋友。凱利是絕對不可能離婚的,繼續陷下去對她來說也沒有任何好處,還是趁年輕,趕快找個好人家。凱利那邊,我也會找個機會和他說。”

雖然知道紹謙是誠心的想要幫她,可是這種小言裏最俗套的冠冕堂皇的話,從他嘴裏說出來,還是讓她覺得難以接受。她忘不了藍珈向她說起那個故事時嘴角涼薄的笑,也忘不了她站在窗前一臉沈醉的說:其實我從來就沒有醒過。

這樣的現實,實在太沈重。

夜已深,葉紹謙走了,夏小北獨自坐在窗前,窗外燈光明亮,星子隱隱,回頭看著床上沈睡的藍珈,忽然苦著臉笑了一笑。

她想起今天雷允澤問她的那句莫名的話:如果我說我根本就不想和溫梓言結婚……

難道他也不是自願的嗎?可是他們看起來那樣相配,男才女貌……她想起他後來問他:你會不會愛我?

會不會……?

這個問題反覆在腦海回蕩,她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回答。不,這個問題本來就是不成立的,哪有這麽多的如果,沒有,沒有……她胡亂的揉了揉頭發,才鎮靜下來,擡眼看向窗外,漆黑的道路上偶爾有車子飛速的碾過,紹謙應該剛走不久。

是的,她愛紹謙。

沒有如果。



第二天藍珈醒來,不出意外的又是向她微笑,裝傻。

夏小北也不多說,做好了早餐招呼她過來吃。

餐桌上,兩人彼此沈默著,隔了好久,藍珈才擡起頭看她,說:“小北,謝謝你。”

她懶懶的看了她一眼:“謝我啥?把你撿回來?”

藍珈只是微笑:“不過這回你真的幫不了我。我不想連累你,你就讓我這樣過吧。”

原來這才是要點。夏小北不鹹不淡的笑了聲:“誰愛管你。”

過了一會,她突然擱下筷子,認真的看著藍珈,說:“你知道你這樣的人,古人怎麽形容嗎?”

藍珈看著她,她笑了笑:“此恨綿綿無絕期,要多shabi多shabi。”

藍珈楞了好一會,才不可抑止的笑起來,她笑得肩膀都在顫抖,飯也吃不下去了,最後兩只眼睛都是紅紅的,盈著淚看她,說:“夏小北,你丫真有才,不去寫小言都浪費了。”

“謝謝誇獎。”

“不必客氣。”

這樣……似乎才像藍珈。自己現在能為她做的,也只有逗她笑了。



日子依然一天天過得飛快,雷允澤的婚禮還在緊鑼密鼓的籌備中,這樣大手筆的投入,消息卻封鎖得嚴絲合縫,媒體那邊一點兒風聲也沒露出來,雙方家庭背後的力量可見有多強大。

得知秦書蘭抵達上海,葉紹謙親自帶夏小北去拜訪過。提起這位女強人,夏小北到現在心裏還有點虛著。上回在病房她已經給自己一個下馬威了,這回在紹謙面前,也沒少諷刺她。

她本來就做好了被“侮辱”被“淩虐”的準備,臨下車之前還對天做了個十字禱告,默念:神啊,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惹得葉紹謙笑了一路,問她:我以前怎麽沒見你信過耶穌?

她說:“不管信不信,至少這一刻我的心是虔誠的。”

秦書蘭的意思很明白了,以她夏小北的出身和行徑,要嫁入雷家門是不可能的。雖然紹謙一再強調他們等這場婚禮結束就會到美國去,並且可能從此在那定居不再回來,所以沒人會知道他們和雷家的關系。

秦書蘭考慮了良久,最後把夏小北遣走,單獨留下葉紹謙談話。

她在車裏等了將近兩個小時他才下來,一進車門就捧著她的下巴猛親,她被他吻得透不過氣來,扒著他的脖子,著急的問:“怎麽樣怎麽樣?老太太沒為難你吧?”

他笑得像只狐貍,把她抱在懷裏說:“不僅沒為難,還同意咱們在一起了。”

“啊……?”她那臉色變得比聽說不同意還要白,“不能吧?你是用美男計還是使出了什麽殺手鐧啊?”老太太怎麽看也不像好商量的主啊?

當然最後她也沒逼問出葉紹謙是怎麽說服老太太的,但是至少結果是好的。

現在她只要等著雷允澤把婚結了,然後大筆一揮,讓她滾蛋,她就可以和紹謙雙宿雙歧了。而這幾天雷允澤好像也極其配合,她要是按時來上班,就會聽秘書室的人說總裁昨晚加班,今早不來了,她要是留下來加班,就會聽到說總裁今天要陪未婚妻,提前走了。總之時間卡得是天衣無縫,他們正好完全沒有碰面的機會。

有時候這種巧合都會讓夏小北錯以為雷允澤是故意要避開她,但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太可能,這種日理萬機的大人物用得著躲著她一個小秘書嗎?

可是連葉紹謙也說原本約好的三人飯局取消了,原因是婚前準備太繁忙,抽不出空一起吃飯。夏小北當然知道這是借口,但是心裏隱隱是僥幸的,她害怕面對雷允澤,他的仿徨和矛盾都令她不知所措。

日歷一天天翻過去,眼看著到了十四號,明天就是雷總大婚的好日子,全公司上下都激動不已的談論著這件事,不乏有花癡女性發出抱憾的感慨。

在這一片整齊的遺憾聲中,唯獨秘書室的小劉私下叫住她,問:“夏秘書,聽說你要走了?”

夏小北嘆了口氣,天下果然沒有不透風的墻。不過這也沒什麽好隱瞞的,她點點頭說:“是啊,辭職信一早就交到總裁那兒了,等參加完總裁的婚禮,我就正式離職了。”

“可是……”小劉結結巴巴的說:“總裁說,一日離了你,他都沒辦法過下去呢。”

夏小北啞然失笑:“那他明天結婚了度蜜月去了,難道還帶著我一道?總裁開句玩笑話,你也當真了。”

“可是……”小劉還在“可是”,夏小北連哄帶勸的給她打氣:“你瞧你現在做的,不是比我以前做的還好?這世上哪有誰離不了誰的,整個寰宇能代替我的人都夠排成隊了。”

“可是夏秘書你是不一樣的……”

夏小北一陣頭疼,這“可是”不完了,她只好以工作為由,趕緊脫身了。想想以往自己事無巨細全攬在身上,簡直就是個24小時全能秘書,不知道這麽拼為了什麽,如今想起不過是悵然一笑。

晚上和葉紹謙在她家慶祝即將恢覆自由身,她做了一桌子的菜,葉紹謙還開了瓶紅酒。

他最喜歡看她在廚房忙活的樣子,時而手忙腳亂的四處蹦跶,時而又彎下腰細細的撿擇,耳畔有一縷鬢發松散,滑了下來,從側面看去,輪廓弧度柔美得不可思議,嘴角微微抿起,神情專註而認真,大而黑的眼睛忽閃忽閃的,就像是墮入凡間的精靈。

他總是站在廚房門口看她做事,她有時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就嚷嚷著哄他出去,說他礙著她做事了。他於是笑笑,就卷起袖子說要給她打下手,連做菜也是樂趣橫生。

他喜歡這樣的日子,像是最最普通的年輕夫婦,下班買菜回來做飯,吃完飯靠在沙發裏一起看八點檔的電視劇。

今晚兩人喝得都有些醉意熏然,她靠在他懷裏,臉上紅撲撲的,說話時空氣裏都帶著紅酒的芬芳。

“你說,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成天找不著你人?你不是腿好了以後就沒回過公司嗎,還成天這麽忙?”

葉紹謙看著她,沈默了片刻,手伸進口袋裏,按掉了一直在震動的手機。

她還是有點唏噓的樣子:“男人啊,一旦到手了就不珍惜,各個沒一個好東西。”

他抓住她胡亂指的小手:“亂想什麽呢,等明天婚禮一結束咱倆就去美國,誰也不認識咱們,你看,我機票都買好了。”

他把兩張機票塞到她手裏,她拿過來放到眼睛跟前仔細看了看,頓時滿意的在他臉頰上“啵”了一口,讚他:“動作夠快的啊!表揚一個!”

“所以你今晚早點睡,明天起來早早把行李收拾好,明天婚禮一結束,回來拿了行李,咱們就直接去機場。”

他連哄帶騙的把她弄到臥室裏,她蜷在他懷裏喃喃的問:“這麽急啊?”

他一邊按住她亂動的小手,一邊給她蓋被子,這時,她放在枕頭邊的手機亮起來,夏小北卻像一點也沒看到,還一個勁的往他懷裏膩。

他只好幫她把手機拿過來,就這麽一瞥,便看到了上面閃爍著的“雷總來電,是否接聽?”。

他握著手機半晌沒動,指節發白,有些僵硬。夏小北不滿的在他懷裏蹭了蹭,他這才回神,把手機遞到她面前說:“找你的。”

她不滿的嘟著小嘴:“誰啊……”接過來時聽到雷允澤清冷的聲音,才算真正酒醒了。

他問:“你現在在哪?出來一下,可以嗎?”電話裏,他的聲音還是冷冷的不帶一絲感情,夏小北下意識的就搪塞起來:“我啊……哦,我現在已經要睡了,有事明天再說吧。”

他卻說:“我現在就在你家樓下,你下來。”

她只覺心跳陡然慢了一拍,一擡眼,就看見葉紹謙正神色凝重的望著自己,不由朝他笑了笑,繼續敷衍道:“什麽?藍珈你喝多了啊……喝多了就早點回去啊,我不跟你說了啊……”

正要掛斷,那邊卻突然搶斷她:“你的辭職信還沒有獲得公司書面批準,如果你不下來,那麽明天你也別想離開寰宇了。”

她恨恨的摩挲著手機外殼,看著葉紹謙放在她床頭的兩張機票,只覺得牙癢癢的,大聲說:“什麽?你喝死也不回去……那你就喝死吧!”

說完就掛了電話,並且順手按了關機。什麽破總裁,老娘大不了付違約金!

葉紹謙眸子裏沈沈的,問她:“藍珈又喝醉了嗎?”

她胡亂的點點頭:“嗯,差不多吧。”

他說:“那你要不要去看看她?我叫車送你。”

她頓時心虛,沖他擺擺手:“沒事沒事,她還能打電話就說明沒到不省人事的地步呢。”

葉紹謙聽了,似乎笑了笑,那笑有點牽強,但她並未在意。又說了幾句,他就離開了,下樓時朝遠處張望了下,果然看見輛黑色的瑪莎拉蒂靜靜的泊著。車內沒有開燈,遠遠的他不能分辨車裏是否有人。他已經很久沒有自己開車,今晚他也是走出小區去打車,經過那車時,似乎從搖開的車窗裏隱隱看到一點煙頭的紅芒。

他在原地停了一下,手機又猛烈的震動起來,他趕忙走遠了,接起來,就聽見戴維凝重的聲音:“葉三你剛怎麽一直不接電話?”

他沒回答,只問:“結果出來了嗎?”

那邊戴維似乎考慮了一下,才說:“你現在過來,見了面再說。”

六十七(已補完

葉紹謙走後,夏小北反而翻來覆去的睡不著了,看了看床頭那兩張機票,如果真的因為這件事而耽誤行程計劃的話,也是得不償失了。

夏小北嘆了口氣,披衣起床,從樓上窗戶看下去,果然有部車子泊在不遠處的花壇邊。

她穿好鞋子下樓,一路走到車前,在車門上敲了敲,車窗搖開,滿車的煙雲繚繞,在迷朦的深處,隱著雷允澤頎長的身影。她被煙味嗆的咳了兩聲,他已經打開車門下車,見她身上穿得不多,於是又解開西裝外套要給她披上。

她卻後退了一步,冷冷拒絕道:“謝謝總裁好意,不過我想用不著了,您有什麽話就說,說完我就上去了。”

他怔了一怔,將衣服扔回車裏,就穿著一件薄薄的襯衣,背靠在車門上,伸手又要去點煙。

夏小北顯得不耐煩:“總裁,明天就是您大喜的日子了,這種時候何必在這裏浪費時間?”像是催促,更像是一種提醒。

“小北……”他淡淡啟口,這兩個字輕飄飄的進入耳中,卻引得她一陣毛骨悚然。

他一直疏淡有禮的稱呼她“夏秘書”,有時候也連名帶姓的叫她“夏小北”,但是從來沒有一次這樣叫過她……

她抖了抖,搖頭後退。

“小北,”他又叫了她一聲,聲音沈沈的,整個人也一步步向她逼近。她這才聞出他喝了酒,剛才煙味太重,竟沒有察覺。

“我已經幾天沒有看到你了,你能不能不要再提那些煩人的事?”他有一雙深邃的眼睛,痕跡很深的雙眼皮,那炙熱的目光仿佛火山滲出滾燙的巖漿來,幾乎要將一切都摧枯拉朽焚燒殆盡。

她無法擡頭看他,低著頭說:“總裁不是一直在為婚事忙碌嗎?”可他卻把這事說成是煩人的事。

片刻後,他笑了:“是我故意的。”

“你不是害怕面對我嗎?”他一口就說中了她的心思,“我只不過遂了你的心願。”

她還來不及消化他話裏的意思,就見他望著自己,緩緩地說:“你以為所有人一來公司就有機會做到首席秘書嗎,你以為我真的離不開你,走到哪都必須帶著你?其實,如果我不制造機會,你就跟小劉她們一樣,永遠在秘書室裏待著。如果我不想見你,只要稍微處理一下,你可能一年到頭都見不到我幾次。”

夏小北被他的這兩句話重重的擊打著,幾乎能聽見心臟在胸腔裏震動的聲音。

所以,他的意思是:這四年來他對她並不是不為所動?她之所以能一直待在離他最近的地方,成為他不可或缺的左右手,也是他的有意而為之?

“總裁……”夏小北刻意忽略掉他話裏若有若無的深意,有些吃力的擡起頭看他,“您這又何苦呢?您已經有了成功的事業和出色的家庭,不久還將擁有如花美眷,這一切明明白白的擺在眼前,我想根本不需要我來提醒您……”

“夏小北,”他打斷了她的冷靜分析,用一雙深邃的眸子鎖住她,仿佛想望進她靈魂的最深處一樣:“你到底在逃避什麽?又害怕什麽?”

“不,我沒有,”她幾乎是本能的反駁,“我逃避什麽了?”

“你在逃避我,你在逃避你愛上我的事實!”他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阻止她繼續無意義的後退,用力的將她的身子扳正,迫使她正面看著他,“你心裏愛的那個人根本就不是老三,所以你害怕面對我,因為你害怕承認這個事實!”

夏小北幾乎是瘋了一樣的掙紮起來:“你胡說!你少自以為是了,誰愛你?我愛的明明是紹謙……”她死命也掙不脫,眼睛迅速的潮濕起來,幾乎是央求他:“總裁……雷先生……我知道你喝多了,我求求你放過我吧……”

他望著她,距離這麽近,她可以清晰的看見,他眼中也泛起了一層灰朦朦的潮意。

他握著她的手不松,聲音低下去,用一種鄭重其事的口氣說:“夏小北,你還記得你第一次來寰宇報道的時候嗎?那時候你站在我辦公桌前,兩腿一直在哆嗦,臉嚇得都發白了。那時候我就知道你認出來了,你還記得我們在停車場的那一次。我一直都在註意你,我制造了很多機會,讓你接近我,了解我的私生活。可是那時我沒想過自己為什麽要這樣註意你,從什麽時候起,習慣了你為我張羅一切瑣事。我以為你會一直待在我身邊,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你會離開……直到那天,你挽著紹謙出現在我面前,四年裏,我第一次見你這麽用心的打扮自己,卻是為了別人,而那個人,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我以為我憤怒不平的原因,只因為那個人是紹謙,我恨你和他站在一起那樣般配,可是後來我才明白我錯了,我不是恨你,也不是在意那個人是紹謙,是我的手足,我只是嫉妒,嫉妒你和別人在一起,嫉妒那個人不是我,而已。然後從那一天起,你就好像離我越來越遠了,你輕松的就說要辭職,連夏楠都綁不住你,我想反正遲早我要結婚,既然孩子都有了,那麽我們理所應當在一起。在你之前,也有過女人設計我,想用孩子綁住我,可是那麽多女人,只有你,讓我萌生了安定的念頭。我害怕見到你和紹謙同進同出的場景,就像你逃避我一樣,可是心裏又不由自主的想要接近,是的,我就要結婚了,可是直到來這裏見到你之前,我都還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麽。”

這樣長的一段話,說完後,連他自己都有種筋疲力盡的感覺。他曾經不知道是因為手足還是因為嫉妒,嫉妒她那樣衣冠鮮亮地出現在自己面前,若無其事的挽著紹謙的手,就像那一天發生在停車場的一幕被遺忘得幹幹凈凈,徹徹底底,若不是還有夏楠的存在證明著這一切,他幾乎以為她要將一切過去都抹掉。才恍然大悟,從什麽時候已經愛上她,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為什麽會愛上她,他自己都不知道。也許是在停車場昏暗的光線裏看到她蒼白稚嫩的一張臉時,也許是在她隱忍著眼淚咬住自己的嘴唇時,也許是在他醒來後望著車內空蕩而冰冷的空氣時……原來從這麽早以前,就已經愛上她,原來已經這樣久。然而等他知道的時候,卻已經晚了。他錯過了什麽,當她掙紮著從他手中逃走時,當他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時,才終於明白,他究竟錯過了什麽!

“小北,我錯了,我們都錯了。我想要的東西其實一直就在我身邊。”他望著她的眼神中閃著一種異樣堅定的光彩,夏小北茫然的回望他,就像望著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一樣。他說:“我愛的人一直是你,夏小北。”

哦,他說了什麽,他在說什麽?他的話一句接一句,像是連環的炸雷,震得她兩耳嗡嗡直響,兩眼望出去也是灰蒙蒙的一片,什麽都看不清,什麽都抓不住。她寧願今晚只是一場荒唐的夢境,她寧願自己沒有下來過,沒有聽到他這番話。此時的她就像一個行走在荒原上的人,四周蒼茫一片,她找不到方向,也許只要有一個人向她伸出手,她就會毫不猶豫的抓住。

她像夢囈一般重覆著:“不,不,我愛的是紹謙,我們明天就要一起飛去美國了,我愛他……”

“夏小北!”他突然伸出手來,他的指尖微冷,卻牢牢的擡起她的臉:“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麽時候?你一直很堅強,這一次你為什麽不敢直面現實?”

他的聲音炸響在耳邊,震動著她的耳膜,那裏面似乎有千軍萬馬在咆哮。他掐著她的下頜,讓她不得不擡起頭來,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幽深,如同世上最深的陷阱,那裏面有湍急的河流,仿佛能卷走一切,也包括她。

她猛的掙了一下,反駁他:“我沒有騙人,也沒有騙我自己……二十六年來我從來沒有比這一刻更清醒,我清醒的知道我想要什麽,我不該要什麽。不清醒的人只有你一個,雷允澤,雷總,你的妻子現在正在家裏等你。”

他漆黑的眸子裏朦朧出一種霧氣,越來越哀傷。他的聲音也啞啞的:“夏小北,你看著我。你告訴我,你從來就對我沒有一點兒感覺?你真的希望我明天就立刻跟溫梓言結婚?”

“我為什麽不希望你結婚?我……”

“你看著我!再說一遍?”

她被他吼得一楞,本能的擡起頭看著他,那一雙最熟悉的眼睛裏,那漆黑深邃的眸子裏,只有一個人影,只倒映著她。她突然就不敢開口,也不敢閉眼,她不敢有任何動作,只怕那麽一絲小小的震動,都會讓她好不容易築起來的堅強,瞬間崩塌。

他卻不肯放過她:“為什麽不說了?你為什麽要哭?”

她使勁咬了一下嘴唇,才發出聲音:“沒有……我沒有哭……”可是連聲音都哽咽了。

她真的不明白,他明天就要結婚了,而她明天也將離開這裏,他們再也不會有任何交集。可是他為什麽要來到這裏,為什麽不放過她,為什麽還要這樣逼迫她……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突然的抱住了她,他的唇觸下來的剎那,兩個人都不由的一怔。不同的是,她立刻就本能的反抗起來,而他,像是終於找到了失落已久的寶貝,激烈的,粗暴的,迫切的,吻在她的唇上。

細細碎碎的吻一路落下來,他邊吻邊哄她,把她當成一個孩子一樣,溫柔的,無微不至的對待。他耐心的吻幹她的淚,纏綿的咬著吮著她的唇,他抱著她,如同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絕不放手。

正當她掙紮在迷茫與混亂的水深火熱中,有什麽東西落在地上,發出破碎的聲音。

這細微卻真實存在的聲響一下子驚醒了她。她驀得睜開眼,猛得回過頭去。

身後是一片濃濃的黑暗,沒有,什麽都沒有……

是幻覺嗎?

她陷入一種強烈的惶恐和悵然的不安中,無論雷允澤在她耳畔怎麽溫柔的喃喃細語,她都再也聽不進去,腦袋裏只是一片空白,不想任何事情,只想離開這裏,離開這個可怕的男人……

她顯得精疲力竭,用盡了全身力氣將他向外一推:“總裁我知道你喝多了,而我也是昏了頭,才會在這裏聽你酒後說胡話。今晚的事情我會當沒發生,您還是盡早回去休息吧。”她甚至對他笑了一笑,盡管那笑容是如此的冷淡和決絕。

他在一瞬間就僵滯了下去,整個人只是麻木的看著她,看她微笑,轉身,然後離去,徹底的消失在黑暗中。

心底仿佛被人生生的扯去了一塊,那裏深藏了一顆種子,它一天天萌芽,一天天生長,在剛才那樣激烈的奮不顧身之後,他以為一切終會開花結果,卻原來燃燒之後,就只剩下冰冷的餘燼。終其一生,他再也不會有這樣沖動失去自我的一刻,那麽多的渴望,那麽多的期待,終究澆灌不出他心底唯一的這一顆種子。

他仰頭,癡笑,不是沒有努力過,只是錯過的太多。他們相遇的時間沒有錯,再次相逢的地點也沒有錯,只是不明白朝夕相處的四年,怎麽就平白無故的錯過了彼此?

夏小北一進到電梯裏,就忍不住渾身顫抖的蜷了起來。她一個人靠在電梯冰冷的墻壁上,在這一方密閉的空間裏,周圍的空氣都是冷的,她不知為何就啜泣起來,心裏越來越冷,一直冷下去。

她突然就想起以前陪雷允澤去工地看工程進度的時候,二十層或是三十層的高樓上,四處都是混亂的鋼筋水泥,安全盔扣在頭上,四周都是塵土飛揚,那時候她的恐懼就和現在一樣,明明害怕得要死,還得一步一步往前走。

可是他抓住了她的手,在她最害怕的時候對他說:“別怕,有我在。”

身邊都是剛澆築的新鮮混凝土,發出那種微微嗆人的灰塵泥土濕氣,而她的手心也是一片濕潤,抓得他袖子全都皺了起來。

她用鑰匙開門,屋子裏也是一室冷清,她把燈關了,在黑暗裏摸到臥室,整個人臉面向下,就撲倒在床上。閉上眼,什麽也不想。

十二點多漆黑的夜,四樓的窗戶暗了下去,瑪莎拉蒂也開出了小區,只剩下一只摔碎在地上的手機,因為支離破碎了,所以被主人遺棄,留在這黑得讓人心悸的夜裏。

第二天夏小北起來已經是日上高竿了,因為前一晚沒睡好,眼睛下面是深深的痕跡。她對著鏡子塗了半天,最後還是一把水,洗了個一清二白的素面出來。左右她是比不過美麗嬌艷的新娘子,還不如直接不打扮了的好。

這麽想著,心裏也輕松許多,隨手挑了件幹凈的套裝,就出門了。

今天的天氣格外好,萬裏晴空,太陽曬得人暖暖的,終於讓人看到了早春的跡象。

夏小北趕到會場時,入眼的一片綠色中已經紮滿了烏壓壓的人頭。因為新娘是留法歸來,還保留著歐式的作派,所以婚禮地點並沒有訂在傳統的大酒店裏,而是選在風景秀美的郊外教堂。這塊地兒還是夏小北親自選的,在大上海唯一的山景資源腳下,背靠著頂級別墅林立的佘山,面臨著優美的銀湖,三月初的草地,已經泛起鮮嫩的綠意。

現場邀請了多家活動公司協作,從場面布置到客流接待,甚至停車位的安排,全都井然有序。純白色的長桌一列列擺開,連桌角都奢侈得綁滿了粉色的緞帶,繽紛氣球漫天飛舞,還有成群的白鴿,圍繞在賓客腳邊啄食。

上百名流動的服務人員身穿燕尾紳士服,手托美酒,穿梭於賓客之間,向他們鞠躬致禮,玻璃高樽酒杯在陽光下折射出五光十色。來自東西方的大廚們忙碌的準備著自助餐飲,華麗的西餐大菜,精致的歐式小點,還有最樸實的中餐面點,一切完美得仿佛工廠流水線,生產的是所有女人夢寐以求的幸福。

而今日這幸福的主角正遠遠的向她招手。

溫梓言滿臉都洋溢著溫情的笑,親切的叫她:“夏小姐,待會跟我們一起照相吧?”

她微笑,點頭,衷心的祝福她:“恭喜你溫小姐,你今天真的很漂亮。”

“謝謝。”她笑起來更加美艷,誰說造物主不是偏心的呢?

溫梓言因為忙於招呼其他客人,於是跟她說了句抱歉,轉身就叫:“Vincent,過來幫我招呼夏小姐。”

夏小北趕忙推辭:“不用不用,作為下屬的應該幫總裁分憂才對,哪敢反過來讓總裁招呼……”

可是雷允澤已經看到她。再躲也是沒用。

溫梓言微笑著走遠了,她僵硬的站在原地,一雙手無意義的搓著指尖,低頭看地上也不是,擡頭看他也不是。

不過他倒沒給她這麽多時間糾結,直接遠遠的望了她一眼,便似什麽都沒看到一樣轉身走開了。

他那平靜的眼神令她心裏莫名的一空,但隨後就笑了起來,悻悻的安慰自己,還好沒走過來。

她在人群裏轉悠了一會,始終沒見到紹謙的影子。倒是秘書室的小劉找到她,遞給她一封紙函。

她詫異的看了一眼,就聽小劉說:“總裁讓我拿給你的,說是你辭職信的書面批準函。還有,總裁說等婚禮結束,他會派人把孩子送回去,讓夏秘書你在家等著。”

小劉傳達完雷允澤的原話,還神秘兮兮的問了句:“夏秘書,什麽孩子啊?”

她若有所思的看著信函下方渾厚有力的簽名,那是他的字,那只簽支票的手,她還歷歷在目。倒是守信。

一轉臉,就看見一張八卦的臉等著她,不由失笑,拍了拍小劉的額頭:“想做首席秘書,就得先學會不該問的少問。”

儀式正式開始的時候,氣氛隆重而不失夢幻。新郎新娘,一對璧人,攜手走過紅毯,交換戒指,誓言相守一生。彼此面對著面,在那一刻,他們的眼中,只有對方。於是篤定,“我願意”。

夏小北站在人群最後頭,遠遠的看著純白布景下的兩人,美好得如同一幅畫一樣。當戒指套上新娘的手指時,她心裏仿佛也彈起了微微的一聲輕響,是塵埃落定的聲音。她閉眼,默念:真好,一切終於回覆原位。

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而他的,註定與她沒有交集。

禮成,年輕的觀禮者們紛紛起哄,要新郎親吻新娘,在一片噓聲中,雷允澤不負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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