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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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知道藍珈瘋了,不,不止藍珈,所有人都瘋了,包括她自己。

她開始仇視雷允澤,仇視寰宇,仇視一切和雷家有關的東西。他們道貌岸然,以為自己總是高高在上無所不能的,把她這樣平凡卑微到不起眼的人當作別有居心,然後恣意踐踏,擺布她的命運。

如今她是真後悔了,後悔當初一意孤行生下孩子,後悔存著那麽點私心留在他身旁,如今他們搶走了夏楠,生生的拆散了她和紹謙,她還有什麽?不是有人說過,一無所有的人也就無所畏懼,如今她還怕什麽?

她揩了揩桌面上敞開的八卦報紙,上面正是她和雷允澤並肩進入婚紗店的畫面,因為只拍到背影,而她又實在平凡,並沒有被媒體認出來,只是雷允澤那一身金光燦燦的身價,八卦記者們通過局部放大,把他手上的金表,甚至西裝的袖扣等細節列出來,證明了他就是赫赫有名的雷家二少,而標題是非常巨大顯眼的一行字“寰宇雷二少好事將近,攜神秘女友出入婚紗店”,下面內文還詳細訪問了婚紗店員,這種名店當然會為客人保護好隱私,但記者們還是盡職盡責的把鎮店之寶的幾件婚紗拿出來作比較,頗有興致的分析哪件將成為雷家兒媳婦的“戰袍”。這哪裏像是一篇八卦新聞,更像是婚紗廣告,不過夏小北還是註意到,VereWang設計的那件也在其中。

她盡職的撥電話給婚紗店,在電話裏很嚴肅的說:“雷總對婚紗的曝光非常不滿,希望總店那邊對設計上稍作修改,否則我們就要換款式了。”

那邊是忙不疊的答應,掛斷電話,她覺著看慣了別人臉色,偶爾擺擺老板架子折磨人也是一種享受。



葉紹謙再醒過來的時候,只覺得頭暈眼花,梁凱利守在邊上,見他睜眼,就給他遞了杯水過去。

他揉揉額頭,問:“你啥時候來的?”

梁凱利挺有耐心的在一旁削個蘋果,聽他問起,閑閑的說:“不記得了,一大早就來了,你睡著呢。”

這樣的公子哥從來沒動手自己削過水果,因此吃力得緊,手勢也不對,蘋果皮一直斷掉。他想起以前他很愛吃蘋果,吃完晚飯藍珈就坐在沙發裏給他削,她那刀工,能削得薄薄的一直不斷開,削完整個了皮還覆在蘋果上,跟新的一樣,然後提著桿兒一拉,一條完整的花邊似的蘋果皮就滑下來。如今他吃蘋果都不興削皮了,在家裏傭人洗好了,他抓起就直接往嘴裏啃。

他專心致志的削皮,葉紹謙則盯著對面墻壁,不知想些什麽,許久後問他:“有沒有什麽人來看過我?”

“沒啊,反正我沒看到。可能是歐陽和小林子他們幾個。”梁凱利朝門口那一排花籃努努嘴。

葉紹謙眸子一黯,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梁凱利瞥他一眼:“別想了,你最想見的人還不定知道你出事了呢。”

葉紹謙不理他,從被子裏伸出只手:“帶煙沒?給我根。”

“都成這樣了還想抽?吃蘋果吧。”說著沒好氣的把削成爛土豆一般的蘋果塞進他攤著的手心裏。

葉紹謙白了他一眼,反手把蘋果塞他嘴裏,別過頭去盯著窗外。

梁凱利看他一臉別扭,終於還是點上一支煙,放到他嘴邊,說:“就一口啊……你這腿,真不能抽多了。”

眼看他閉著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梁凱利趕忙把煙抽回來狠狠摁滅了,然後打開窗子把煙頭扔出去,開始揮舞著雙手在病房裏驅散煙味。

對此葉紹謙嗤之以鼻,梁凱利解釋:“你不知道你們家那個醫生多煩,我可不想再被他罵了。”

他說到這想起是時間去戴維那拿X光片,於是對他說:“你先躺回啊,我去去就回。”

他剛走沒一會,小護士就來送下午茶。特護病房待遇就是好,隨著手推車送來的,除了點心紅茶還有一份當日的晚報,端是給病人解悶的。

小護士把東西擺好了,還順手替他關了窗子,熱心的問東問西。自從葉紹謙住進來,這層樓的護士就查房查得特別勤,人人都搶著值班,有時為了頂班還吵起來。

葉紹謙都躺在這了,對待女士天生的職業微笑還是不改,眼角微微一瞇就能讓小護士心花怒放,一蹦一跳的出去了。他反正躺著不能動彈,就拿起報紙隨便翻看。

梁凱利到了戴維辦公室,沒等一會也就拿到了片子,裝在牛皮紙的檔案袋裏。趁著等候的時候,他隨手撥弄著閱覽架上的雜志書報,然後就看到八卦版那篇頭條。

他粗粗的看了一遍,起來時看到走廊上都是小護士在推著手推車分發晚報,忽然想起什麽,拔腿就往五樓跑。

等梁凱利巴巴的趕到五樓特護病房的時候,裏面已經被他摔得亂七八糟,掛點滴的吊架被推倒在地上,花瓶茶杯什麽的碎了一地,連人也不在床上了,他腳下正好是那張報紙,被人撕碎了,堪堪把八卦版上那張照片撕成兩半,雷二在一邊,夏小北在另一邊。

他頓時有種無力感,甩手把檔案袋狠狠摔在地上。



下班後夏小北約了雷允澤去看婚宴場地,對方雖然發了很多效果圖和實地照片,但夏小北做事一向仔細,還是請示了雷允澤的意見,他倒是十分重視,忙裏還要抽身親自去看。

這個時間堵車是必然的,在匯成長河的車流裏,雷允澤百無聊賴的把扔在後座上的晚報拿過來讀。

夏小北瞥了一眼,繼續目視前方,默不作聲。

他翻著翻著,就沒了聲音,夏小北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果然停在那頁娛樂版上。

她有些好奇他的反應,屏息靜氣的等著。

結果他看完很隨意的又翻過一頁,擡起頭發現她正看著自己,於是問:“怎麽了?”搖了搖手裏報紙,“你也想看?”

“不。”她搖搖頭,重新坐正了。

他忽而意識到什麽,又翻回娛樂版,正兒八經的指著那張照片說:“拍得還不錯,要是有正面就更好了。”

她微微驚訝,轉念一想,這可不正是雷二少該說的話。她想起以前他跟小明星交往被拍到的時候,他也是這麽一笑置之,只不過如今照片中的主角換了自己,一時到想不通了。

她閑閑的問:“不怕你未婚妻生氣?”

“梓言不會。”

口氣倒是篤定。也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通常都是知書達理。

她幹笑了聲:“誰嫁給你誰倒黴。”

“怎麽說?”

“只能吃悶虧。”

她想起河東獅吼裏頭一句臺詞:從現在開始,你只許疼我一個人,要寵我,不能騙我,答應我的每一件事都要做到,對我講得每一句話都要真心,不許欺負我,罵我,要相信我,別人欺負我,你要在第一時間出來幫我,我開心了,你就要陪著我開心,我不開心了,你就要哄我開心,永遠都要覺得我是最漂亮的,夢裏也要見到我,在你的心裏面只有我。

女人對愛情永遠都有最原始的貪婪,縱使純潔如溫梓言,也不例外吧。至少她自己就永遠無法容忍自己愛著的男人心裏揣著另一個人,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上的出軌,都不容許。

這個問題太過沈重,兩人都知趣的適時打住。到了預定的海濱酒店門口,倆人還沒進去,就感受到角落裏閃出來的閃光燈。

他敏感的意識到什麽,拖了她的手就快步往裏走。

夏小北本能的掙紮,瞪著他:“你幹什麽?”

“小聲,後頭有記者。”他提醒她。

她警惕的遠離他:“有記者你還拉我?”

他臉色一變,突然有個想法,貼近了她說:“作為秘書,你有責任幫老板擺脫一切麻煩吧,包括幫未來老板娘遠離可能的八卦頭條?”

她楞住了,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他。他嘴角噙一抹壞笑:“人家跟的這麽辛苦,好歹給人家幾個鏡頭嘛。”

他要什麽鏡頭?

她還沒明白過來,腰上已經被他用力一提,整個人幾乎與他貼在一起,下一秒鐘薄涼的唇就貼上來,在她來得及驚呼之前,他扣住了她的腦袋,一個轉身,留給鏡頭一張完美的熱吻側影,然後在背對鏡頭時,蜻蜓點水般劃過她的臉頰,托著她還僵化的身體疾速進了酒店。

於是,第二天的雜志封面:“雷二少神秘女友現身,激吻後共赴酒店!”

一整個上午秘書室的熱線幾乎被打爆,都是來自媒體的旁敲側擊,以及雷允澤一些商業朋友的詢問,畢竟雷二少的婚事,於公於私,都牽涉到一大批的關系網。

她氣呼呼的把雜志甩到他面前:“你滿意了?”

他一本正經的看了一會,評價:“這回拍得不錯,至少能看清臉了。”

她說:“雷允澤,你不要太過分。”

因為她只是秘書,而溫梓言是千金大小姐,她未來的老板娘,所以她就要站出來做公眾人物被八卦纏身,然後等到婚禮那天,真正的新娘溫梓言粉墨登場,讓媒體大跌眼鏡,她再在噓聲中悄然退場,多麽完美的策略,她的獻身顯得那麽理所當然。

他倒是雲淡風輕,轉著手中鋼筆,漫不經心的微笑:“你不是最擅長處理此類緋聞?怎麽今天還要特地來問我?”

她氣結,徹底無語。轉身出了辦公室,把門摔得砰砰作響。

剛一坐下,電話又想了,她幾乎耐心全失,拿起電話就公式化的說:“您好,這裏是寰宇總裁秘書室,關於雜志上的新聞我們一概不做回應,也請您不要相信捕風捉影的緋聞……”

她還沒說完,就被那邊打斷了,梁凱利的聲音有幾分急躁:“姓夏的,紹謙去找你了嗎?”

“啊……?”她一時沒反應過來,聲音也是虛虛的。

那邊沈默了好一陣子沒聲音,之後,梁凱利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沈重:“紹謙不見了……”

耳畔是此起彼伏的電話鈴聲,所有人都忙得不可開交,只有她,突然靜下來,好像時間在這一刻靜止了,她腦海裏就一直回蕩著梁凱利這話。

紹謙不見了……他怎麽不見了……?

她覺著這肯定不是真的:“他不是腿還沒好麽?”

“打著石膏呢,昨天下午就沒了,我找了一整晚都沒找到,以為他去找你了……”梁凱利的聲音也亂了,“他看到報紙了,你跟雷二那張,他以為你們要結婚了……”

她手裏話筒啷一聲就滑下來,要是他看到昨天報紙,那今天的頭條……

六十三

夏小北掛了電話就去找雷允澤請假,其實她也就跟他說一聲,打完招呼沒等他同意就自個摔上門走了。

梁凱利已經把車開到她公司樓下,兩人又去找了幾個地方,打電話給葉紹謙在上海的幾個朋友,甚至可能聯絡的北京朋友,全都沒有線索,唯一沒有驚動的,恐怕只有雷老太太了。

他自己在浦東的公寓肯定是沒人,他們甚至還去了各大酒吧、夜店,雖說白天不大會有人泡吧,但是也許他昨晚來過,會有人見過他。可是當她問起“葉少”,領班經理只是一個勁的搖頭。

偌大一個上海市,其實要找一個人,如同大海撈針。下班時分,夏小北坐在車裏,窗外是繁華如斯的外灘,梁凱利搖開窗子,對著外面吞雲吐霧,兩人都有些悵然若失。

這停頓的短短幾十分鐘,有多少張陌生的臉孔擦身而過,卻沒有一個是她期望的,因此灰了心,全身上下都充斥著滿滿的疲憊和失落。

梁凱利把煙滅了,看她一眼說:“不早了,送你回家吧。”

夏小北沈默的點頭,忽然想到什麽,一拍手掌坐起來:“他要是不在自己家,最有可能在我那兒啊!”

梁凱利也如夢初醒,那家夥不是最愛一個人跑她那樓下抽煙。當即馬力全開,也不管什麽交通規則,直接在車縫裏幾個躋身,碾到了人行道上,在無數路人驚詫的表情中,一路風馳電掣,沿著人行道飆了出去。

夏小北緊緊抓著安全帶,這樣無視交通規則,她不僅不覺得慌張,反而有種淋漓的快感,仿佛是被逼到了極處而絕地返生的痛快。

可是沒有,什麽也沒有。車子一到小區門口,她就跳下來,四處尋找他的影子。樓道下沒有,花園裏沒有,樓梯口也沒有,她甚至自欺欺人的打開門,跑進屋裏檢查了一圈,也沒有……

一無所獲,所有的希望一瞬間泯滅,此時她只覺得累,向後一仰紮進沙發裏,又累又餓。

梁凱利看看屋外,天已經黑透了,安慰她說:“累了一整天,休息好再各自去找吧,一有什麽消息就電話聯系。”

她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來,或者只是不想開口,閉著眼睛點了點頭。

梁凱利走了之後,她還是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坐著,但是很有規律的,每隔5分鐘就掏出手機,翻到電話簿的葉紹謙,按下通話鍵,但是一直是女人單調的“請稍候再撥”,最後一次是九點十五分的樣子,她撥完號碼肚子開始叫,就又打了個電話叫了份外賣。

先前發楞的時候不覺得餓,等外賣的時候卻格外的感受到饑腸轆轆。索性到陽臺上去等。

從這個角度看下去,小區入口恰好能一覽無餘,她想起以前她和葉紹謙吵架了,她就是躲在這,偷偷的看他把車開進來,然後停在她樓下,下車,抽煙。有時他也不下車,就坐在車裏,不知在想些什麽。

她把手指伸到面前,比劃著葉紹謙拿煙的模樣,她記得清楚,有兩次,她從樓梯口出來,就看見他身子微弓,頎長的身軀在夜色裏像一棵樹,指尖一點微紅,像是璀璨的紅寶石,一閃一閃,和著她心跳的頻率。

耳畔有車輪飛快碾過的聲音,然後她手裏的手機突兀的響了起來。她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去接,一時沒拿住,手機差點從陽臺上掉下去。

她不知為何心裏有股雀躍的期待,忙不疊按下接聽鍵:“餵,是我……”

“403的外賣到了……”

她揚起的嘴角有一瞬的僵硬,若有所思的朝樓下瞥了一眼,這個時間的家庭全都在被窩裏看電視劇了,因為天氣冷飯後出來散步的也少了,偶爾有人說話的聲音。其實看那陌生的號碼就該知道了,她說不出那種心裏突然空下去的感覺是什麽,但還是勉強鎮靜的回答:“好的,麻煩您送上來。”

她叫了廣東粥,還有一份蝦餃。打開袋子來還是熱氣騰騰,鼻尖立刻盈滿粥米的香氣。

都說不高興的時候吃東西是最好的發洩,她於是很大口很大口的喝粥,筷子小心翼翼的夾起蝦餃,幾乎是一口一個。鮮鹹可口的竹蓀培根粥被她喝得底都不剩,水晶蝦餃也全部落盡肚裏,吃飽了她拍拍肚子,脹得難受,甚至撐得一陣陣想作嘔。

誰說吃飽了就會快樂的?她現在難受得想哭。

這樣躺在沙發上又折騰了一陣,雙目無神的盯著天花板,不知不覺又想起葉紹謙,想他那時給自己叫早餐外賣,然後天殺的不到七點鐘就把自己叫起床。她那時頂著一對熊貓眼在心裏直把他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可是水晶蝦餃很好吃,蟹仔燒賣也很香,她就大人不計小人過了。

跟他在一起,她的口味都養刁了,不知不覺就扔掉了冰箱裏那一排切片面包和速食罐頭。後來在一起做飯了,也總是想著怎麽精進廚藝,做不同的口味給他品嘗,喜歡他瞇著眼睛就著她的筷子嘗一口,然後一副享受的樣子說“我老婆手藝真好”。

她想得出神,遠處似乎有什麽聲音一直響著,單調的一聲疊著一聲,仿佛警鈴。

她猛的從回憶中抽身,才知道是手機在響,本能的摸索過來放在耳邊,思緒還有點飄忽。

她“餵”了一聲,電話那頭卻沒有人說話。可能是打錯了,順手就想掛掉,忽然她想起什麽,把屏幕拿開一點,仍然是一串陌生的號碼,卻掩飾不了她內心的緊張與期待。

她一下子坐直了,捏著手機的手心也出了汗,又問了一遍:“你是誰?”

那邊還是沒有聲音,靜悄悄的,連周圍環境裏的噪音都聽不見,唯獨有一些茲啦啦的細小的信號聲。

過了好久,她不掛,那邊的人也沒有掛,卻還是不說話。

她終於忍不住,試探的叫了聲:“紹謙?”

她聽到那邊好像發出一道壓抑的吸氣聲。她一下子慌了:“是你嗎?紹謙?你在哪裏?”

結果那邊卻“啪嗒”一聲把電話給掛了。

手機裏傳來單調的滴滴聲,她還有一些發怔。剛才的到底是不是葉紹謙打來她還不確定,但是她心裏有很強的預感,仿佛能看到他皺著一雙好看的眉頭,手裏握著聽筒,難過而無奈的嘆息。

她趕忙回撥回去,盡管知道那可能只是一只路邊的公用電話,或者根本就不是葉紹謙,只是某人的惡作劇或者打錯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鬼使神差的握著手機,屏息靜氣的等著。

電話撥通了,裏邊是單調重覆的鈴聲,響了三四聲依然沒人接,她的耐心也隨著一聲接一聲的鈴響而漸漸消磨,就在她無望的想要掛斷時,電話卻突然的被人接起。

她來不及等他說話,立刻喊道:“紹謙,我知道是你,你千萬別掛。”

電話裏沈默了一會,他終於開口,聲音幽暗沙啞,問她:“你最近怎麽樣?”

“我……?”她楞了一下,立馬反客為主,“我好得很,好得不能再好,這點不用你關心,倒是你,你跑到哪裏去了,你知道所有人都快急瘋了嗎?”

“哦……那就好。”他說完又要掛,她仿佛能預感到,一口叫住他:“葉紹謙!”

他停下來,靜靜的等著。

她不知為何,胸臆間竄著一股火氣,也許是晚上吃多了撐的,無處發洩。

她說:“葉紹謙,縮頭烏龜!你遇事就躲起來嗎?是誰說要照顧我一輩子的,是誰說除了我誰也不願將就的,是誰說明天不要想交給你來想的?你想說話不算數嗎?”

她一口氣說得太快,說完了還氣喘籲籲的,那邊他靜靜的聽著,半晌十分平靜的對她說了三個字:“對不起。”

那一刻,她覺得有什麽一片一片的從心尖上剝離開來,原來那麽多的哭笑糾纏,到頭來不過換這三個字。

她說:“葉紹謙,我不管,你要道歉就當面跟我說,電話裏一句對不起算什麽?你在哪你告我,我現在就過去。”

他大概想了一會,最後還是告訴了她地址,他的聲音啞啞的,但是一字一頓,說得很清楚。

她攥著手機,邊穿外套邊對他說:“你千萬別走開,我馬上就來。”

乘坐出租車到了他說的地方,她簡直啼笑皆非,因為這裏竟然是寰宇名下的樓盤。早知道就不用費這麽大功夫,直接叫雷允澤幫忙去找就好了。

位於市中環的小高層,十八樓,她找到單元,在樓下按了門牌號,對講系統裏傳來他不甚清晰的聲音:“上來吧。”然後自動門鏗一聲就自己打開了。

她乘電梯上去,怔怔的看著電梯鏡面上的自己,面色發黃,頭發也有一撮幹枯分叉了,眼睛下面是一坨青青的黑。以前她並不在意這些,總是安慰自己,都孩子的媽了還講究什麽,可一時還是接受不了自己枯萎得如此快。其實撥撥指頭算算,她今年也才二十六歲,比公司很多剛入職的同事還要年輕,只是生活的奔波和繁重的工作壓力讓她忽視了女子最為重視的容貌。她用掌心揉了揉浮腫的臉龐,都說女為悅己者容,自己是不是也該打扮打扮了?

她還沒胡思亂想完,電梯已經到了,電梯門打開,就看見葉紹謙靠在門口等她。

他並不如她想象得那樣頹廢落魄,反而幹凈整潔的很,穿著一件麻絲圓領的套頭衫,下面是寬松的格子紋休閑褲,就是一條褲裹著厚厚的石膏不太雅觀。

見到她,也沒說什麽,轉身就往裏走,夏小北本來想上去扶他,但看他態度這麽臭,於是也抱著胳膊假裝沒看到,由著他一條腿瘸著拐著。

屋裏擺設很簡單,沒有他浦東那套房子的奢侈,但日常用品也算齊備,畢竟是他們自己公司的房子,夏小北記得這戶型,哪邊臥室哪邊洗手間都熟悉得很。

葉紹謙剛在沙發裏坐下,就開始點煙。他手邊的煙灰缸裏已經積了厚厚一堆,房間裏也四處溢著嗆鼻的煙味。

她氣不打一處來,伸手拍掉了他嘴裏煙頭。

他擡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默不作聲的又掏出一支煙,點燃。

她再拍掉。瞪著一雙圓眼睛看他,有本事你再點?

他果然停下了,站起來,問她:“你喝什麽?”

“我不喝,”她也帶著點別扭,可是看他腿還傷著,站起來都得撐著扶手,就又不忍心。

她朝廚房裏瞥了眼,正好看到剛開封的泡面,熱水壺插著咕嚕嚕的冒著氣泡,還沒來及泡呢。她心裏又是一陣發酸:“你不是說這東西不是人吃的嗎?以前一件一件給我扔掉,現在怎麽自己又吃起來了?”她就是不能想象天天前呼後擁的葉大公子窩在一三房兩廳的公寓裏吃泡面的情景。

他說:“懶得訂餐了。”

她知道他是腿腳不便。也不知道他是哪裏跟自己過不去,傷成這樣了也不叫人伺候著,還一個人躲起來玩深沈。

她站起來脫掉外衣,說:“吃什麽?煮面好嗎?”

他看著她,不說話,她就當他默認了。廚房裏肯定不會有掛面,但是面粉還是有的,她親自捋開袖子,蘸了水,開始和面,做手搟面給他吃。

葉紹謙靠在一邊看著,習慣性的又去摸煙,想起什麽,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他靜靜的看著她,眼前一陣恍惚,眼前的情景那樣熟悉又那樣陌生,時間與空間都重疊得令他有點茫然,就像那時還在浦東的公寓裏,她在流理臺前忙活,他從後面抱住她給她添亂,甚至更早的以前,他們在一起爭執大閘蟹該怎麽煮。

廚房裏十分安靜,鍋裏的水漸漸沸了,夏小北粘了一手的面粉,臉上衣服上也是一塊一塊的白色,她把切好的面條整齊的放進去,又打開冰箱在裏面翻找食材。

發現只有番茄時她洩了口氣,像個孩子似的嘟起嘴,刀工熟練的把番茄切成小丁。他還記得最初她只會做番茄炒蛋,並且忘了放鹽。不自覺的,嘴角就勾起。

恰好這時候夏小北轉身問他:“有雞蛋嗎?”然後就捕捉到他這未及收斂的笑容。

他的表情有些僵,任她楞楞的盯著自己看,好半晌才淡淡的說:“沒有。”

她好像這才回過神來,撇撇嘴:“營養不足,不過夠填飽肚子了。”

一大盤的手搟面盛出來,上面是酸酸甜甜的炒番茄澆頭。葉紹謙坐在她對面安靜的吃面,屋子裏靜悄悄的,她從來沒覺得心境如此平靜,就像是面對著一幅畫,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就在這詭異的安靜中,畫裏的人突然像她伸出手來。她就像中了魔咒的束縛,一動也不動的看著他,任他把手貼在她臉上,然後聽見他低沈暗啞的聲音:“這裏……臟了。”

他的手指在她臉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一觸即去,指腹上沾著些面粉,她頓時明白過來,臉上悄悄染上緋紅。

吃完飯她主動拿起碗筷去洗,他坐在沙發裏沈默著,她見氣氛太詭異,於是打開電視說:“看看新聞吧。”他沒否認,眼神還是茫然的盯著屏幕的某一處。

她收拾好廚房回到客廳,坐在他身邊,電視裏在重播天氣預報,北方有寒流南下,長江流域即將降溫。她有好一段時間沒看天氣預報,其實降不降溫意義不大,因為她成天都在地鐵和辦公室裏頭,一直穿著單薄的套裝,從未感受到氣溫的變化。

天氣預報也看完了,葉紹謙下意識的看了眼掛鐘說:“不早了,你走吧。”

她站起來,喃喃的說:“嗯。”

他也站起來:“我不方便送你了。”

“我知道,你早點休息吧。”

她說完轉身,就像以往無數次她在他的公寓做完飯,然後說我該走了,他就起來送她。

她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而他正失神的凝著她的背影,猝不及防間被她抓個正著。

她眼神灼灼的審視他:“你不能原諒的,究竟是我,還是……你自己?”

他有些語無倫次:“不……你沒有錯……是我……我做不到的,二哥都能做到……你一定會幸福的……”

幸福?現在這樣就叫幸福了嗎?她忽然就笑了:“葉紹謙,你憑什麽祝我幸福?你不是說你上輩子欠我的,這輩子才被我折磨嗎,怎麽這麽快就放手了,我告你,我就是不待見你,我對誰都好,我就是愛折騰你,我覺得有個人心甘情願的給你折騰,折騰完了還舍不得還成天膩著你,這就叫幸福。而且這幸福旁人給不了,只除了你。”

她說完拉開門掉頭就走,也不等電梯,就往樓梯間走。樓道裏每一層的聲控燈紛紛亮了,她把每一層階梯都踩得咚咚作響,心裏一疊聲的罵著:葉紹謙你這個木頭要是再不追下來,老娘這一身面粉就白沾了,幾千塊的套裝啊,尤其她還是平生第頭回下廚搟面條……

……

……

六十四、有愛的一章(已補全

夏小北跑了一會覺得背後還是靜悄悄的,突然就有說不出的失望,她像是腿軟,再也站不住,靠著扶手坐了下來。

“笨蛋!白癡!葉紹謙!”

她狠狠地拍在樓梯扶手上,手背硌得紅了也不覺得疼。算了,是自己罪有應得。她瞞了他四年呢……四年的時間,每天和他朝夕相對,她有無數的機會可以告訴他真相,但是她一次都沒有,甚至她根本就沒想過要跟他坦白。因為太不真實,他們這一票人,跟自己本來就是兩個世界,她以為葉紹謙也就是玩玩,玩膩了一拍兩散,她肯定不會糾纏。可是他一次又一次的打動了她,在海南為她把心擺在沙灘上,在江邊向她求婚,讓她自己也慢慢陷入這個不真實的童話裏……

現在好了,夢醒了,童話畢竟是童話,她也不過是被打回原形繼續做她的灰姑娘,哦,她連灰姑娘也不是,頂多是路人甲乙丙丁。

這時她聽到樓梯間的門發出“砰”的巨響,她扶著扶手站起來,那扇門反彈著關上,然後葉紹謙吃力的擠進來,這短短一段路他走得很吃力,白白的臉上沁滿了汗,但是他的表情很平靜,仿佛帶著某種隱忍,就這樣平靜的看著她。

夏小北也忽然失語,兩人隔著不過五六層階梯,但是誰也沒有再動,就是靜靜的互相看著。

他的嘴唇動了動,好像是在叫她的名字,聲音太小,她聽不清,然後在她猝不及防的時候,他一下子傾身過來,抓住了她的胳膊。她整個人向前傾去,不得不踮起腳抓住他,他雖然受了傷,力氣還是大得可怕,一只手就把她從臺階下面拎了上來,緊緊的扣在懷裏。

她本能的掙了一下,掙不開倒是把自己眼淚折騰出來了,她熱淚盈眶,抓著他的胳膊就一口咬下去。《倚天屠龍記》裏趙敏就是這麽咬住了張無忌,從此一生一世。她用了十足十的力氣,幾乎聞到唇齒間的血腥味,他卻沒有縮手,一動不動的任她咬。

她松開口,哇的一聲就哭了,眼睛閉著,大顆大顆的眼淚往下掉。他用那只被咬得血淋淋的手扣住她的下巴,熟悉的煙草氣息逼近,他狠狠的吻了上來。

唇齒相依,更像是相濡以沫。他的舌抵著她的牙齒,不斷的探索逼進,帶著一股無可抵擋的蠻力,更深一步。她被攻城略地,退無可退,於是哭得越發厲害,顫抖著依偎在他懷裏。

他是顧不上了,就算惹她哭,他也不想放手了。他抱得她更緊,一不小心咬痛了她,他就安慰似的用舌頭舔吮,卻不放開,然後吻得更深,更熱烈,直到天旋地轉,她幾乎無法呼吸。

他吻過她那麽多次,從來沒有一次,她哭得這樣厲害,哭得全身發抖,哭得幾乎無法自制。他緊緊的抱著她,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她的眼角、臉頰和下巴,可是他剛吻掉,眼淚又不受控制的掉下來,他就一遍遍的吻,一遍遍的在耳邊叫著她的名字:“小北……小北……”

他的聲音深沈而痛楚:“我愛你……你不要跟二哥結婚……我愛你……”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死命的抓著他的衣服,連聲音都抽抽噎噎的:“你要……說話……算話,要……照顧我……,不許……離開我……”

她說一句就吸一下鼻子,像極了哭岔氣的小孩子,最後還真的孩子氣的踮起腳逼問他:“你說……要跟我……結婚的……還……算不……算數?”

他仿佛被震動,身軀竟然也在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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