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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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能拒絕被愛意包裹, 葉鷺也是。

宋枝枝能為她背叛陳晏起,那她無論如何都要為宋枝枝背水一戰。

臨別時,宋枝枝雖然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但葉鷺從她的眼神裏, 讀到了溺水者掙紮求生的微弱渴望。

因此, 她臨時改變行程, 直接前往隴城野生自然保護區。

葉鷺原本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萬一伯凱還是沒有勇氣告白,那她就算是賣慘扯謊, 也要把人押到宋枝枝的面前。

但沒想到, 她剛走到半路, 就在休息站遇到了同樣往滬中趕的伯凱。

“我就知道你和晏哥一樣, 心裏還是很在乎我們的, 不然也不會眼巴巴地跑過來。”

伯凱說這話時, 眼底罕見地流露出一些少年意氣,就像以前很多次一樣,他會滿眼崇拜地跟在陳晏起身後,唯命是從, 奉若神明。

葉鷺有些恍惚, 仿佛瞬間又回到了那個春夏, 無數細枝末節的甜蜜與酸楚襲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稍有不慎便會再度沈淪。

盛夏的隴城夜裏,星辰比燈光還要璀璨。

難得看到這麽美的夜空,葉鷺坐在休息站的臺階上, 仰頭就看到一群鳥雀掠過屋頂落在樹梢。

伯凱隨手揪了幾根狗尾巴草, 站在葉鷺旁邊編小兔子, 餘光瞥見葉鷺嘴唇微動,便忍不住笑道:“你有沒有發現,你現在越來越像一個人了?”

葉鷺猛地回過神,覺察到自己剛剛的行為,突然記起以前在陳晏起家做作業的時候,她就發現他有個數鳥的怪癖。

有時候鳥群裏混進來一兩只仿真鳥的飛行器,他便會佯裝不知,高蹺著長腿,故意用拇指和食指搭出一個對焦框,然後在飛行器降落時,假裝被他擊落,騙的她丟下作業本,連連納罕。

那時候的陳晏起總是肆意多過沈悶,耀眼高於陰鷙,他身上總帶著一股暖融的甜香氣,被夏日的灼日一蒸,就像是活過來的張牙舞爪的妖精似的,勾的她臉紅心跳。

葉鷺從回憶中抽身,幾乎是慣性地就開始提醒自己身處的現實。

陳晏起再也回不去了,現在的他,身上濃重的甜膩香水只會讓她心慌,倍感恐懼。

“我們都越來越像他了,”沒有等到葉鷺的答話,伯凱就像在自言自語似的說:“他自己卻再也找不回原本的樣子。”

葉鷺俯身捏起身側的一株花木,帶著棘刺的枝幹已經幹枯,上面纏滿了粉色的牽牛花,襯著底下的一堆雜草,在夜色裏倒顯出一種荒涼清麗的美感。

她有些煩躁,略一使力,枯枝便從花藤中抽身,鮮花狼狽地耷拉在地上,她手裏只剩下光禿禿的一截,伯凱突然接過,拿在手裏一折兩半,隨手就丟進了荒蕪的柴堆裏。

“和它較什麽勁。”伯凱像是看穿了她瀕臨失控的情緒,取消道:“我們這些天天的下田的,最見不得人欺負這些花花草草。”

伯凱今年剛從粵農大博士畢業,這次去隴城也是幫學弟進行基地實驗。

葉鷺沒有答話,望著眼前依舊生機盎然的藤蔓,突然覺得自己就像是那朵牽牛花,原本生長在雜草裏,僥幸依附著陳晏起勃然開花,然而卻在他最需要自己的時候,背離褪去,眼睜睜地看著他走向灰敗。

“我不知道陳晏起用什麽方法,但是他忘記了我們所有人,唯獨記住了你。”

“葉鷺,在他心裏,你是特別的。”

“現在除了你,沒有人能幫到他。”

宋枝枝的話無孔不入地鉆進心裏,葉鷺哪怕十二萬分地防備,也無法抵擋這些話背後的情緒入侵。

她的確心軟了。

可正如宋枝枝說的那樣,既然做了決定,就不能回頭。

她和陳晏起之間,早在八年前元旦匯演那次就該結束了,她不能因為一時的沖動,就反反覆覆地讓自己重蹈覆轍。

更何況,葉鷺悲涼地想,陳晏起從未愛過自己,當初,也是他厭棄了自己,費盡心思逼她離開。就算後來再發生什麽,疾病也好,災禍也罷,也是他自己運氣不好,和她沒有半分關系。

她無需感到愧疚,沒有義務去幫助,更沒有必要上趕著去“獻媚討好”。

相比較那份刻骨銘心的愛恨。時至如今,葉鷺依舊無法忘懷自己得知陳晏起層層疊疊的欺騙時,心底洶湧而來的壓迫與窒息。

人在死亡與恐懼面前,是足夠脆弱的,會本能獻祭一切對自己不利的情感。

唯獨保存自私。

這六年,她不就過的很好麽?

他們已經在各自選擇的路上,走到了雲端,就沒有必要彼此糾纏,各自痛苦。

至於陳晏起,他只不過是不甘心她的叛逃,想要讓她飽受折磨而已。

葉鷺太擅長這樣一遍一遍地叮囑自己,每分每秒地克制自己心裏的動搖。

可自從和伯凱重逢之後,她心裏的天平就像是徹底失控,每一回,只要對方提及陳晏起,言語間透露出來的偏向,總能讓她心生不安。

“其實這麽多年,我一直都沒有勇氣告訴宋枝枝,和你也有關。”回程的路上,伯凱突然自嘲道,“人生中第一次跟女孩子表白,就慘遭滑鐵盧,陰影可大了。”

葉鷺剛把帽子扣在臉上,就聽到伯凱打趣自己,她躺在後座失笑道:“這麽記仇的?你當年可收了我的歉禮的。”

“還說呢,你前一天送我,第二天晏哥就搶走了。”想起這個,伯凱怨恨地磨牙,“酸死了,沒見過這麽小氣的人,吃醋吃到自家兄弟頭上。”

葉鷺閉著眼,像是有點犯困,再說話就感覺像是夢囈:“後來,我不是又送了你一份大禮。”

“講道理,那不是給我的吧。”伯凱說到這個突然來了精神,他就像是打開了話匣子,“整整三大箱的快遞,送到我家的時候,我爸媽還以為我買了什麽大家夥,結果拆開全是飛機模型。”

他朝著葉鷺挪了挪,像是終於敢問出多年前的疑惑:“那可都是晏哥攢了很多年的寶貝,他當時肯定是知道政審無望,徹底死心了,才咬牙賣了。那你呢?你又不知道他為什麽要賣?為什麽要纏著買家買回來?那時候,你摳門的很,哪弄的那麽多錢?”

葉鷺靜靜地聽著,連自己都快要忘記的事情就這麽被伯凱再次提及。

她沒有吭聲,伯凱等了一會,便也落下後椅,躺在座位上閉目養神。

長夜漫漫,旅人倦怠,可伯凱卻怎麽都睡不著。

“說真的。”大概有了兩三分鐘,他突然壓低了聲音嘆道:“其實,當年你和晏哥分手對我打擊挺大的。我以前一直都覺得,就算是世界末日來了,你們倆都不會分開的。”

“後來,我就很害怕。”伯凱停頓了一下,似乎是有些笑話當年的自己,“我老覺得,連晏哥都護不住所愛的人,那我有什麽能力能讓我在意的人幸福。”

“可是前幾天,晏哥告訴我說,你回來了。”他笑了一下,像是真的感同身受地開心,“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

見葉鷺還是沒有說話,伯凱微微側過身,像是非要確認才肯罷休,“鷺鷺,其實你心裏還愛著晏哥的,對嗎?”

一棟房子能困住一個人多久,真正讓葉鷺寸步難行的,不過是她的心。

“晏哥不肯接受治療,鷺鷺,只有你才能幫他。”

等不到葉鷺的回應,伯凱索性伸手摘掉葉鷺臉上的帽子,這才發現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睡著了,只是她的眉心始終蹙著,看上去像是有些難過。

回到滬中時,清晨的陽光剛剛升起。

葉鷺站在車外面伸了個懶腰,和司機師傅打完招呼,就站在十字路口朝著伯凱揮手道:“就送到這裏吧,我直接買票回京都。”

“鷺鷺,赴宴之前,你先跟我去個地方吧?”伯凱降下車窗,迎著晨光朝著葉鷺道:“下次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就當是滿足我一個心願。”

“以後總會再見的。”葉鷺斷然拒絕,像是怕自己後悔似的拔腿就走。

伯凱突然追下車,他擋在葉鷺面前,“就半個小時,不會耽擱太久。”

“一定要去嗎?”葉鷺遲疑。

伯凱看了眼時間,斬釘截鐵道:“嗯。”

街邊的車輛呼嘯而過,葉鷺猶豫片刻,感性還是打敗了理性,輕輕地點了點頭。

葉鷺想過,伯凱或許是要帶自己去見什麽人,或者看什麽東西,但她萬萬沒料到,他竟然是帶自己回到陳晏起用來困住自己的那棟老洋房。

看到大鐵門的一瞬間,葉鷺幾乎是本能轉身逃跑。

“晏哥他從六年前就已經確診了。”伯凱突然道。

葉鷺腳下猛地定住,不可置信地回頭,“你說什麽?”

“就是你第二次回滬中的時候,晏哥的精神狀態變得很糟糕,從那時起,他就已經在用藥了。”

從那時起,他就已經在用藥了。

記憶渾濁的外衣就像是被什麽尖利的東西刺穿,葉鷺眼前突然浮現當年她最後一次回葉柳小區,洗漱的時候,她在衛生間的垃圾桶裏發現幾顆膠囊,陳晏起說,那是蔣世蝶的過期藥。

那天晚上,陳晏起其實非常奇怪,但當時他們已經窮途末路,她便以為,他的行為怪異只不過是勉力維系表面平靜時的力不從心。

“他為什麽不肯治療?”葉鷺聽到有些陌生的音調從自己嘴唇出來,耳畔不斷回響著每一個字,轟隆隆地鬧得她心裏慌張無比。

伯凱見葉鷺終於停住腳步,這才走上前,平鋪直敘地說,“治療的確可以緩解痛苦,但是,”他停頓了幾秒,一字一句地道:“藥物和治療存在副作用,會讓他慢慢忘記一些人和事。”

“記憶減退是不可控的,晏哥發現自己通過訓練還是無法改變,就非常抗拒用藥。”

伯凱觀察著葉鷺的臉色,繼續說,“後來你們分手,晏哥的病情惡化更加嚴重。直到有一天,他因為出現幻聽幻視出了意外,才再次妥協。”

葉鷺臉上血色全無,她像是空殼一樣站在原地,讓人覺得一陣風吹過,就會徹底坍塌。

“這麽明顯的事情,我怎麽可能一點都沒有發覺,我怎麽——”葉鷺突然停住,她驚恐地望向伯凱,眼底的乞求幾乎要凝為實質,“他是故意告訴我那些事情,逼我離開的?”

當年一樁樁的事情來的過於密集,她原以為一切只是像多米諾骨牌效應一樣,隨著一個謊言被拆穿而引發了無數謊言的崩塌,卻從未想過,如果陳晏起想要永遠瞞住他,他有的是辦法欺騙她一輩子。

正如,他想讓你知道的事情,也必然一分不差,完完整整地落入你的耳中。

她猛地一怔,忽然覺得此情此景格外熟悉。

葉鷺眼眶酸澀,埋在心底的某些記憶面目猙獰地爬出地面,他們叫囂著質問她:你真的沒想過麽?明明同樣的事情,你曾經經歷過一次,那一回,你可是比任何都相信他。

火鍋店的那一幕映入腦海,葉鷺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並非沒有懷疑,只是當時她對陳晏起的信任,已經脆弱的如同一張薄紙。

哪怕是風一吹,都會一敗塗地。

葉鷺下意識去找手機,她一個個地點開這些年以來自己一直都不敢再面對的那些人。

手指停在他們的頭像上,她看到自己眼淚大滴大滴地砸在屏幕。

過了很久,她鼓起勇氣點進去。

蔣世蝶一家三口在熱氣球上蹦蹦跳跳的照片映入眼簾,妹妹看上去一點傷痕都沒有,錢方名的主頁背景圖就是自己和女兒合影的畢業照,文字裏還在感激當年為她提供醫療救助的段先生。

巨大的恐慌縈繞心頭,葉鷺一步步地後退:“怎麽可能?”她仰頭望向伯凱,抓著他的衣擺追問道,“這都是你和陳晏起串通好了來騙我的,是不是?”

伯凱眼底流露出濃重的愧悔,數年來的負擔像是終於在此刻落下:“對不起,我不該一直瞞著你。”

當年發生的一切時空倒轉一般穿梭在眼前,葉鷺陡然發現,這六年以來她深信不疑的背叛,欺瞞,玩弄與報覆,在這一瞬間全都變成了陳晏起刻意營造的騙局。

他以她的猜忌為引,精密地踩著她的底線,做加諸自己所有的“惡行”,用人命讓她認清他所謂的真面目,為的只是讓她全身而退。

這世上怎麽會有對自己這麽惡毒的人!葉鷺捧著太陽穴蹲坐在地上,只覺得頭痛欲裂,心臟也像是要隨時炸開,明明她滿腔都是洶湧的情緒,可她張開嘴,卻一聲都哭不出來。

看到葉鷺驟然失語,伯凱慌忙上前,卻被她一把推開。

伯凱踉蹌倒地,葉鷺被腳下的臺階絆倒在墻上,疼痛從後肩襲入心頭,她這才像是找到了宣洩的出口,扶著墻嗚咽出聲。

“鷺鷺。”伯凱沒想到葉鷺會這麽大的反應,頓時有些手足無措。

當年陳晏起被葉鷺分手的事情傳的沸沸揚揚,他們這些外人最初也只是知曉一個結果而已。

後來陳晏起的病情外露,加上每次有人提及葉鷺,陳晏起就會瘋了似的暴怒,他們這才略微窺到一點真相,也自此不敢再提及關於葉鷺的一切。

疾風掠過墻頭,茂密枝頭的廣玉蘭突然落下來一朵。

葉鷺怔怔地望著那朵半頹的花瓣,忽然想起當年葉柳小區的院子裏就栽著一棵廣玉蘭,而這座老洋房裏,原本是沒有這棵樹的。

葉鷺忽然望向伯凱,她有些顫抖地問:“當年,陳晏起有沒有找你要過一束花?”

伯凱掃過葉鷺手裏的花瓣,像是在努力回憶。

“好像沒有,我不記得了。”葉鷺眼底黯去,伯凱突然擡手道:“哦,對了,我記得晏哥哪一年元旦的時候突然問我,有沒有辦法讓廣玉蘭二月開花。”

他仔細回憶著當時的細節,道:“我那時候才大一,植物病理跟土壤學都沒學懂,哪裏有能力培植新型花種,後來還是請教了幾個師兄,才總算是找到讓花期提前的方法,但是前後得花一兩個月的功夫,還得精心養護,可費事了。”

葉鷺聞言,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地滾落下來。

她忽然想起他們分手的那天清晨,她那時候心灰意冷,看什麽都索然無味,卻在側目看到了窗外開得正盛的廣玉蘭。

陳晏起說,這一回花朵會一直綻放,再也不會像上次在小院那樣,放一會就變得枯萎醜陋。

他問自己喜不喜歡,葉鷺記得自己說很喜歡。

可那時候正是寒冬,廣玉蘭根本不可能開花。

後來她每回想起來,都一直以為是自己的記憶模糊,看錯了。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真的曾有人為了讓她看到花開,而煞費苦心。

原來。

那一年,廣玉蘭真的開過花。

就像有個人,也曾真的喜歡過她。

泛紅的眼角滾落一滴淚水,沿著女人的下頷骨掉落在地上的花瓣上,葉鷺渾身的力氣都像是被卸掉了,她筋疲力竭地笑:“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

就算是善意的謊言,傷害依舊存在,他們在一起要付出的代理,遠比分開要沈痛萬分。

“你走後的那年,晏哥突然找到我,讓我代為保管一些東西。他說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忘記了你,就讓我把那些東西交還給他。”伯凱嘆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歉意,他看向葉鷺:“可是我食言了。”

聯想到宋枝枝的那一席話,葉鷺終於明白為什麽這麽多年,所有人都像是故意躲著她一般,而陳晏起明明一直都沒有找過她,卻突然在六年後卷土重來。

“我原以為,晏哥會徹底忘記你,安心接受治療。”伯凱無奈地笑道:“可今年年初,他突然買回了這棟老洋房,還堅持要在院子裏種一棵廣玉蘭樹,又親自找到我索要物品。”

“葉鷺,”伯凱連名帶姓地喊她,鄭重地強調道:“這樣反反覆覆的求證,並不是一次,兩次。你可能無法想象,一個人在不情願的情況下反覆忘記一個人,又不可抑制地想起是多麽痛苦。”

陳晏起還能保持現在這幅樣子,已經是他能竭力維系的最好成果。

“我告訴你這些,不是想讓你覺得愧疚,或者想勸你們覆合。”鋪墊結束,伯凱終於說到了自己的最終目的,這時候的他才顯露出一點點成年人的殘忍,他註視著葉鷺,輕聲問:“想知道真相嗎?”

也許,那些讓你痛苦不堪的過往。

褪去偽裝,便全是蜜糖。

他們已經活在欺騙裏夠久了,就算是要徹底結束,也該要分清,到底什麽是真,什麽才是假。

明明白白的活著,還是糊裏糊塗地茍且。

伯凱道,“現在你可以自己選。”

頭頂的廣玉蘭樹枝輕輕地搖晃,葉鷺從身上掏出那枚黃銅鑰匙,當初陳晏起把它交給她時,曾經說過,這把鑰匙可以打開家裏的每一把鎖,且只有這一把。

她當時走的急,沒來得及歸還。

沒想到,她千辛萬苦想要逃離的地方,現在卻要讓她親自打開,再次走進去。

打開書房門的瞬間,葉鷺下意識停在了門檻外面。

她忽然想起,陳晏起曾說過,他很不喜歡別人進他的書房,最很反感別人碰他的電腦。

正猶豫間,書房的門卻被伯凱一把推開,漸漸寬大的門縫裏,葉鷺看到昏暗室內,四面墻上貼滿了密密麻麻的便簽,整棟屋子就像是用便簽縫合而成的紙屋,稍微一點點火星子,住在裏面的人就會和這些脆弱的紙片一樣,被燒得灰飛煙滅。

她定在原地,只覺得心口硬邦邦地疼,兩條腿跟灌了鉛似的,完全挪不動步子。

“來都來了,不敢看嗎?”伯凱站在窗前,身後的光打出他的剪影。

一瞬間,葉鷺覺得他就像是命運在審判自己一般。

她竭力不讓自己顫抖的那麽厲害,伯凱也不再催她,只是不動聲色地路過她,帶上房門離開了這裏。

門口的光線掩去,整棟屋子只剩下狹窄窗口裏打進來的一束光,正好落在書桌旁邊的黃梨木兩層箱櫃上。

葉鷺緩緩挪動步子,目不斜視地走到箱子面前,箱蓋掀開的瞬間,她視線掃過最外面那層物品,下意識就往後退了兩步,肩膀挨在書架上,餘光處的便簽上是用鋼筆一筆一劃寫滿的她與陳晏起過往的點點滴滴,細節到每一個停頓,一個語氣,一個表情,都標註的清晰無比。

從十年前後花園裏,采蓮女和白衣琴師的邂逅,到滬城一中周年慶《春江花月夜》舞臺上的九死一生,再到《九天》時他中途出現又驟然退場的遺憾,然後便是梧桐小院的古戲臺上,她為陳晏起唱的那段《游園驚夢》的折子戲。

葉鷺猛地收回視線,心臟像是被綿密的柔軟擊得粉碎,她此時只剩下空蕩蕩的殼子,冰冷的骷髏借著東風拼命叫囂著自己不願示人的愛意。

整棟書房都寫滿了她和陳晏起相遇以來的細枝末節,每一樁事都被人用紙筆撰寫了一遍又一遍,有些事情連自己也都記不清了,可是在這裏,這座記憶的房間裏,有人一筆一劃地寫在日記本裏,書頁裏,便簽裏,屏風裏,折扇裏,在墻上,刻在地板,無孔不入。

她因這駭人的愛意節節敗退,最終癱倒在箱櫃旁邊。

葉鷺抱著膝蓋,將目光再次挪回到箱子裏,一層層的藏寶隔間裏,是擺放整齊的,一點灰塵都沒有落下的各種小物件。

[她初見陳晏起時跳《采蓮》的演出照片]

[她誤送給陳晏起的那杯莓果冰激淩沙冰的包裝袋]

[她去濱城滑雪時,和陳晏起領到的優惠券]

[玻璃棧道上,陳晏起親手綁在她眼前的寬薄絲帶]

[她在陳晏起家裏修改覆核的每一套試卷]

[高中時,她周考月考以及高考的成績照片]

[春藝賽舞臺上她作為道具的青白綢花]

[他們異地戀兩地往來的機票和車票]

[陳晏起假裝在軍校時,她寫給他的每一封回信]

[她在小院唱昆曲時,鬢邊帶過的邊雁]

[一整冊已經發黃卻脈絡清晰完完整整的廣玉蘭的標本]

[臨走之前,她還給陳晏起的瓔珞]

……

還有。

葉鷺從夾層裏抽出一份文件,那是六年前,在財大的表白墻,她親手給陳晏起的可以用法律困住她的紙質合同。

單薄的幾頁合同似乎被人翻看了無數次,頁碼的地方已經磨得圓潤起毛,葉鷺看著底下簽了一半卻戛然而止的名字,心裏最後一道防守再也支撐不住地徹底崩塌。

葉鷺忽然想到臨上樓之前,伯凱最後告訴她的關於陳晏起病情的那段話。

“你知道錨定效應嗎?”伯凱神情蒼涼,像是疲憊至極的旅人,卻異常平靜地解釋:“就好比,一個人從一出生,你就告訴他,你活著是為了養一朵玫瑰。那他生命中唯一的渴望就是看著玫瑰從種子變成嫩芽,從花苗枝繁葉茂,從含苞待放到落地生根,周而覆始。但如果有一天,這朵玫瑰死掉了,他所有生的意志也會被剝奪,他沒有第二個理由繼續停留在這裏,就像他也無法去尋找第二朵玫瑰。”

“我以前還聽過一個說法。”伯凱看著葉鷺,冷靜的都有點不像是他,“如果把人心比作大海,承受能力比作船只,疾病就像是船上不斷堆積貨物。正常情況下,船只只要按照航線往返碼頭兩端,只需耗費足夠的時間,人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但一旦船拋錨,船就會停滯不前,那麽這條船就會因為不堪重負,而註定沈入海底。”

冗長的樓梯深處,葉鷺看著伯凱靠在墻角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他說,“你知道嗎?你就是讓晏哥活下來的那朵玫瑰,也是讓他永遠痛苦的那根錨。”

“所以——”伯凱的聲音盡數壓了下來,葉鷺望著眼前書桌上電腦裏的小游戲快捷方式和那份白紙黑字的診斷書,聽到自己哪怕咬破嘴唇,也抑制不住的痛苦徹底地爆發了出來。

——所以,她才是困住陳晏起那座的牢籠。

“如果你心裏還有晏哥,你應該知道怎麽做。”

葉鷺視線模糊一片,她踉蹌起身,推開沈甸甸的書房大門。

身後的屋子仿佛搖搖欲墜,她望著等在樓道深處的伯凱,嘴唇動了又動,她攥著深紅的樓梯扶手,指尖陷入木制的圍欄,輕輕地道:“我明白了。”

如果陳晏起寧可死,都不願意放下自己,那她的存在便註定是他的一場劫難。

她只有永遠離開他的世界,陳晏起才能得以新生。

婚宴的尾聲,宴會廳裏只剩下兩道人影。

“我會詛咒你,永遠都得不到幸福。”

聽到葉鷺的惡語相向,陳晏起還是不肯松開她的肩膀,他溫聲重覆:“阿路,就算你再恨我,我也不會放開你。”

葉鷺突然笑了一下,她起身註視著陳晏起,眼底慢慢浸滿了愛意。

“你不是一直都在查,我心裏的那個人到底是誰嗎?”她看向陳晏起,又像是透過他的皮囊看向另一個靈魂,“你知道嗎?人永遠都無法打敗一個已經不存在的對手。”

作者有話說:

葉鷺:我愛的是六年前的陳晏起,你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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