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豺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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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戔戔今時今日的地位, 確實不值得月姬再向她請安。

賀三爺和三夫人都主張將戔戔連同吳暖笙逐出賀家,兇神惡煞,好生氣勢洶洶。賀老太君態度模糊, 既不反對也不答應。戔戔夾縫生存, 實窘迫艱難, 若非沈舟頤從中斡旋,罩著她護著她,戔戔怕早已淪落街頭。

月姬以賀府幺小姐的身份另開辟處院子,伺候的傭人也比從前多出三倍。

婚書既毀, 那麽沈舟頤與“幺小姐”的鴛盟就此終結。現在月姬是幺小姐,沈舟頤便與月姬全無關系,等著晉惕何時迎他的世子妃回去。

晉惕短時間內隱居避世, 可能真是被打擊到了。

失去賀府大小姐的身份, 戔戔儼然變成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再無昔日掌上明珠的榮耀和光彩。她去給賀老太君磕頭, 賀老太君房門緊閉,將她遠遠地驅逐。

戔戔黯然神傷。

唯有吳暖笙還安慰她兩句:“這件事你何須自責?當年你只是繈褓之中的嬰兒, 你娘要賣你,我要買你,你如何阻止得了?如今被那老虔婆知道……咳咳……知道便知道吧,左右有舟頤在, 她還敢把咱們娘倆趕出去不成?”

戔戔啞子吃苦柏, 有苦難言。直到現在, 她這可憐的養母還把沈舟頤當成好人。吳暖笙可知道, 便是沈舟頤把身世的事捅出去的?

吳暖笙的身子骨實在太糟糕, 戔戔咽下這些傷心事, 單揀些樂子說。

身世暴露其實也好, 總算免去今後姚珠娘和方生朝她伸手要錢的煩惱。

沈舟頤反治了晉惕一招,幾日來神清氣爽,讀醫術和記賬之時總讓戔戔在旁侍墨。如今他可有正大光明的理由冷落月姬了——人家是世子的人啊,世子寄存在這裏,他一平民百姓怎麽敢褻瀆。

戔戔力量微薄,暫時逃不出他的五指山,便也就屈身辱志安分地呆在他身邊。左右現在除去他,再無第二人願收留她。

天漸漸冷起來,寒煙小院多風而幹燥,再一年冬日如期而至。

下大雪,沈舟頤帶戔戔去賞雪。並非去什麽特殊的地方,只是在賀邸的後花園中。自從戔戔那次試圖私逃後,沈舟頤對她的精神時刻保持警惕。內眷婦人不過垂花門,戔戔已經很久很久沒觸及過外面的陽光了。

戔戔雙手戴著厚厚的絨毛手套,繡有精致小巧的鸚鵡銜葡萄紋理,還是沈舟頤從北境給她訂做的。他問她要不要玩雪或堆雪人什麽的,小女孩都喜歡這個,他陪她。戔戔卻興致低頹,小女孩?她早就不是什麽小女孩了。

沈舟頤微有見疑之意,撥雪尋春何等雅事她竟也神倦眼困……定然還心心念念著晉惕。和煦的氣息被換下,他忽然目露冷光,將她逼至欄桿的角落處。戔戔驚慌失措之下雙手扶欄,嘩啦啦推散一大片積雪。

冰天雪地中,沈舟頤眸底火焰般熱忱。同樣,他的唇亦是溫的。

剝開遮掩她脖頸的白狐裘,沈舟頤喉結輕滾下,一枚帶有炙熱氣焰的吻落在她頸處,像導火索,使她全身都升溫。戔戔哆哆嗦嗦,交叉雙手在胸膛前,又恨又無奈:“你做什麽?還在外面。”

沈舟頤的旖旎色彩更加濃烈。

大抵是他的手又往裏探了探,戔戔肩胛骨驟然酸痛,撐櫃再也維持不住,丟兵棄甲,去板開他的手……然反墮彀中,他壓住她上半身,徑直封住她的唇。

呃。戔戔已經想不清楚最近他第多少次莫名其妙吻她了。

月姬正好此時逛園子,乍然瞥見相擁吻的兩人,目瞪口呆,手裏的暖爐差點摔到雪地裏。

沈舟頤聞聲,施施然收斂好狀態,旁若沒事觀賞著遠處的雪景。他衣冠未亂,氣不紅耳不赤,自是光風霽月。戔戔可就慘了,口脂飛紅衣領淩亂,一副勾引男人的放浪模樣。

她名聲已臭得如此厲害,沈舟頤想雪上添霜麽?

咳咳。

戔戔也假咳兩聲。

癡楞的月姬方緩過神來,細聲細氣道:“公子,夫人,我,我……”

雖然身份天翻地覆,月姬習慣了叫戔戔夫人,一時改不過來。

戔戔頓頓:“月姬,你往哪邊去?”

開口才意識到,自己嗓音三分沙啞,那抹旖色還沒褪去。

月姬垂眸答道:“我閑著沒事來看看雪景,再,再連給老太君送些補藥。”

戔戔微妒,自己這孫女還真不如月姬孝順吶。

借月姬的光,她沒準能見到賀老太君,便道:“那我與你同去。”

月姬訝然。

沈舟頤冷冷斥止:“人家親孫女要去拜祖母,你湊什麽熱鬧。”

便是不準去的意思。

她這一去,他幾個時辰之內都要寂寞了。

月姬訥訥,神仙打架,她豈敢插嘴。

戔戔輕蔑,他說什麽就是什麽嗎,也太把自己當根蔥,此番她非要跟月姬過去強見賀老太君不可。心念所至,邁開腳步便朝月姬走去。

沈舟頤染上幾分慍色,揚手揪住她鬥篷上的棉帽。戔戔始料未及,腳下濕滑重心傾斜堪堪摔倒。沈舟頤順勢攬住她的腰,強行擄了她走。戔戔罵道:“沈舟頤,你個混賬東西。”沈舟頤全當她在痛罵晉惕。

視野中月姬呆滯的身影越離越遠,今日老太君是看不成了,戔戔氣苦。沈舟頤認為她見賀老太君純屬自討苦吃,弄不好會氣死那老太太。

戔戔無語茫然。

現在,她可實打實的孑然一身。

來到書房,沈舟頤才松開她。

“還是好好給我研磨吧。”

他摩挲著她一截嫩白的指尖,若有若無的誘惑,仿佛研磨也是什麽聲色之娛。

戔戔暗暗啐一口。

這日子過得昏暗,杳無希望。

·

病重的吳暖笙終究沒能熬過這個寒冷冬日。

開始是咳嗽,到後面天天吐血。

她因邱二受到過多的驚嚇,又有對沈大爺多年的愧疚在,積累成疾,說到底還是心病。心病最難治,饒是神如沈舟頤亦回天乏術。

臨死時,吳暖笙面無血色,皮膚像枯槁的樹皮,奄奄求戔戔最後一件事:“把我和濟楚他爹葬在一塊吧。”

戔戔猶豫片刻,道:“你別胡鬧。”

“我沒胡鬧。”

兩行清淚從眼角滑下,吳暖笙慨然說,“我這一輩子,都沒嘗過‘情’的滋味。賀二爺寵妾滅妻,他們賀家人把我當成生兒子的工具。若有來生,我定然誓死也要違拗父母,不嫁到賀家來的。”

戔戔郁然傷懷。

“濟楚哥哥他們家有祖墳,你一個外人進不去的。且邱叔叔死去那麽多年,你怎麽跟他合葬呢?”

吳暖笙與沈大爺合葬是否有損賀二爺的名聲,不在戔戔的考慮範圍,左右她非是賀家的親生女兒。

“求你了,就當我這些年的養育之恩。”

吳暖笙撂下這句話,便溘然長逝。

戔戔抽噎,有淚如傾。

終究與親生女兒沒情分,吳暖笙臨死前也沒見月姬一眼。

戔戔披麻戴孝,重新又穿上縞素。

也是怪事,短短兩三年中,她已戴過三次麻衣。

吳暖笙與沈大爺私通辱沒了賀家祖宗,闔府上下除去戔戔,再無一人傷懷吳暖笙的死。賀老太君厭惡這般水性楊花的兒媳婦,拒絕吳暖笙的屍骨入賀家祖墳,要把她丟到亂葬崗上去餵狗。

戔戔便求了求沈舟頤,把吳暖笙的屍骨留下來,賀老太君此舉正好方便她秘密實現吳暖笙的遺願。她將吳暖笙燒了,然後骨灰收殮進壇子中,托沈舟頤把遺願跟邱濟楚講清楚。

邱濟楚遠比想象中要通情達理,不過,邱大爺已死去多年,邱濟楚就算再通情達理也不能去挖父親的墳塋。

百般無奈之下,戔戔只得在邱家祖墳附近尋一風水好、依山傍水的靜謐之所,冬有白雪覆蓋,下有蔭涼陣陣。隔著一條溪灣,吳暖笙睡累了,擡眼就能看到隔岸的邱大爺。他們的靈魂可以安息了。

月姬來到親生母親墳前,獻上鮮花和瓜果。相比戔戔的悲愴,月姬的悲傷顯得膚淺而例行公事,到底母女陌路。

沈舟頤平素人品雖可惡,但於吳暖笙的喪事上,一直力所能及幫戔戔。如果沒有沈舟頤,吳暖笙的屍體戔戔是無緣安排的,只能按賀老太君所說丟到亂葬崗做孤魂野鬼。

沈舟頤甚至破天荒道歉一句:“對不住,我真盡力了。”

戔戔知道他手裏有醫術,能醫活人也能醫死人。賀二爺的死他未必清白,但吳暖笙應該不是沈舟頤害死的。整個賀家陪她披麻戴孝的,也就沈舟頤而已。就連賀若雪都對吳暖笙私通之事頗有微詞,若雪顯然更愛父親賀二爺一些。

姚珠娘趁機湊趣,妄圖討些便宜回去,假模假樣提著花籃來到吳暖笙墳前哀嚎一陣,和戔戔道:“阿甜,你幹母去了,以後娘還是你的親娘,有空閑多回家看看吶。”

方生膽怯道:“是啊,表姐,那個,我……我們家很歡迎你。”

結結巴巴的,聽著很猥瑣,其實他想多見老情人月姬幾面。

虛偽。

戔戔氣沮,沖口欲嘔。

沈舟頤甩了些錢財給他們,鄙夷道:“滾吧。”

姚珠娘骨頭軟,見到錢笑開了花,忙不疊蹲在地上把錢撿起來,“謝謝女婿,謝謝女婿!”

叫得比親爹還親。

姚珠娘掂量掂量錢給到位,才帶著方生,灰溜溜離開吳暖笙的墳前。

沈舟頤嘆口氣,俯身扶起戔戔,戔戔腿腳早已蹲得酸麻。

他撫撫她被風霜浸得微涼的臉頰,憐惜說:“我們也回家吧?”

戔戔點點頭。

一行腳印,在雪地中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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