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胞胎冷漠地看著布布， 一言不發。

家裏來了客人，父母會在下面招待不會上來，這是屬於他們的自由時間。

可他們沒預料到布布會突然過來找他們， 撞破這個秘密。

她喜歡洋娃娃， 但更喜歡弟弟的小汽車， 也不喜歡每天只能穿著裙子。

他喜歡小汽車， 更喜歡姐姐的洋娃娃，還喜歡姐姐漂亮的小裙子和各種可愛的發飾。

可是爸爸媽媽並不允許他們擁有彼此的玩具。

爸爸媽媽說，男孩就該玩小汽車， 女孩子就該抱著洋娃娃；

爸爸媽媽說， 他們是最完美的小孩，完美的孩子會乖乖聽話，不會忤逆父母；

爸爸媽媽說，他們最喜歡完美的孩子了。

於是他們只能站在各自的性別領地裏， 做一個完美小孩以及完美的女孩男孩， 不得越界。

直到他們學會利用曾經讓自己害怕恐懼的思過屋。

陰暗的處罰變成了他們的樂園。

他們終於在這裏呼吸到了第一口自由的空氣。

喜歡小汽車， 那就玩小汽車。

喜歡穿裙子， 那就穿裙子。

不必害怕， 不必慌張， 這裏不會有大人的凝視。

這是他們在這壓抑的處境裏，微薄的自救能力。

可今天卻被布布看見了。

她看見了，她發現了他們的秘密， 她會不會告訴他們的爸爸媽媽？

不，他們不能讓她告訴爸爸媽媽！

倆人陰惻惻地盯著布布，正在思考該拿她怎麽辦才好。

卻見她晃了晃手裏的畫紙， 臉上還帶著笑：“布布會飛了！”

雙胞胎：“？”

布布開心道：“舉高高！”

雙胞胎：“……”

她根本就不在他們這個畫風裏！

布布看他們倆人沒說話， 又晃了晃手裏的畫紙， 奶聲奶氣地說：“哥哥，姐姐，禮物，布布畫的哦！”

什麽危險，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雙胞胎對景如玉和夏知意沒有敵意，雙胞胎對她好，還給她送禮物——雙胞胎就是布布的朋友，是布布的哥哥姐姐！

雙胞胎看著她童真無邪的笑顏，陷入沈默。

片刻後，寧寧緩緩將她放下，收回那條從未見過陽光，更不為父母所知的怪物觸手。

靜靜接過她手裏的畫紙，發現有兩張。

布布眼睛亮閃閃的，一派天真：“姐姐一張，哥哥一張！

“布布，棒棒！”

“……”

雙胞胎拿著自己的禮物，默然無言地看著畫上的小人。

不拘一格的畫法，不受限制的顏色。

天空、太陽、小花，她喜歡什麽顏色，它們就是什麽顏色。

這是他們倆人未曾嘗試過，也未曾擁有的隨心所欲。

在完美的教育之下，於思過屋之外，他們的一言一行都契合完美的標準，從未出格。

這裏的孩子也是如此。

哪怕曾經自由過，總有一天也會成為他們。

可布布不一樣。

從出現在這裏的第一天起，她便一直自由，無拘無束。

哪怕什麽也不懂，也不妨礙她瀟灑自在，快樂開朗。

想到這，雙胞胎漸漸妥協了。

是啊，她本來就什麽也不懂，他們又能拿她怎麽樣？

寧寧看向布布，忽然問了一句：“我好看嗎？”

布布點頭：“好看！”

寧寧又問：“你覺得我奇怪嗎？”

布布不解地歪了歪腦袋：“奇怪是什麽？”

寧寧聞言，忽然輕輕地笑開了。

布布看見他笑，也跟著笑，眼睛彎彎的，像兩個小月牙。

他們三人本是同類，哪有奇怪與不奇怪的說法？

只是他們還沒有意識到，“鬼王”究竟是什麽身份罷了……

雙胞胎珍重地收下布布的禮物。

他們握住布布的手，一臉嚴肅地要她保證：“今天在這裏發生的事情，布布不可以告訴我們的爸爸媽媽。

“不可以讓他們知道姐姐玩小汽車，也不可以讓他們知道哥哥穿裙子。”

布布眨巴眨巴眼睛。

“為什麽？”

“因為爸爸媽媽說過我們不可以這麽做，這是不對的。”

“可是布布的媽媽沒有說過呀。”

“……”

“只要布布開心，怎麽樣都可以！”

這就是夏知意二人教給她的東西。

她反問了一句：“布布可以，哥哥姐姐不可以嗎？”

雙胞胎霎時啞然。

他們父母奉為圭臬的東西，對夏知意和景如玉來說一文不值，甚至懶得對孩子提及任何一條。

她們二人從始至終都在讓孩子隨心所欲，開心快樂。

而他們的爸爸媽媽卻說成為完美小孩才會快樂。

可他們現在一點也不快樂。

不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不能在紙上畫喜歡的顏色；

女孩子不可以玩小汽車、機甲人，男孩子不可以玩娃娃、穿裙子。

這不可以，那不可以……到處都是讓開心無處落腳的桎梏，這讓他們怎麽開心？

他們不懂，也不曾懷疑過父母任何一個決定。

懵懂無知的他們對父母有著天然的順從感，無法獨立分清對錯，只能依靠父母辨別是非。

所以他們一直以為爸爸媽媽是對的，爸爸媽媽從沒有錯。

可在布布說完的時候，他們竟產生了一絲動搖與迷茫。

他們喜歡的東西……真的不對嗎？

此刻無人來為他們解答。

引發思考的那個孩子還比他們小一歲，甚至還在用求知的眼神看著他們，等待他們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

雙胞胎看著她這天真無邪的樣子就不知道該怎麽跟她解釋這些。

他們自己都是小孩，那懂得那麽多道理？

思來想去，靜靜很冷靜地說：“這是好朋友的約定，布布要是做不到，就不是我們的好朋友了。”

不管怎麽樣，先瞞下來再說。

他們還是沒勇氣讓爸爸媽媽知道。

布布一聽，當即抗拒地搖頭，慌忙擺著手道：“不要不要，布布可以做到，布布是好朋友！”

雙胞胎終於放心地點了點頭。

…

樓下，夏知意和景如玉正在聽雲氏夫婦侃侃而談。

她們感覺很無聊，相當的無聊，好幾次差點走神。

草莓坐在夏知意懷裏，聽著聽著就抱著夏知意的手臂睡著了。

夏知意不教這些東西，她也就沒了興趣，任由大人們說，反正有很多詞她也聽不懂。

而且只要她開心，她就是媽媽的完美小孩。

雲氏夫婦看出這兩人對自己的完美育兒心經沒有興趣了，心裏很是不快。

——這兩人真是不懂好壞，難怪會教出零分小孩！

倆人隱隱察覺到雲氏夫婦稍微不太友好的目光，沒在意，就這麽淡定坐著，無視得很徹底。

坐了好一會後，布布終於下來了。

還有雙胞胎陪著她。

雙胞胎還是那個樣子。

姐姐穿著裙子抱著娃娃，弟弟穿著背帶褲拿著小汽車，兩人臉上皆是一派平靜。

她二人將這種平靜歸結為：鬼王的從容。

雙胞胎向在場的每一位客人問好。

從容不迫，鎮定自若，完美無瑕。

雲氏夫婦以他們為傲，自豪感油然而生。

“媽媽！”

布布背著狗狗包包，笑顏爛漫地跑向景如玉。

兩人看見孩子臉上的笑容，唇角也不自覺輕輕彎起。

孩子這麽開心，想來是雙胞胎喜歡她的禮物。

她們家鬼見愁小寶貝最容易滿足了。

草莓也給布布這一嗓子嚎醒了，揉著眼睛看向她，又擡頭看向夏知意：“媽媽，我餓了……”

布布聞言，肚子就跟受到感染似的也餓了，她跟著擡頭看夏知意：“布布，餓餓！”

夏知意和景如玉笑笑，各抱起一個，回家吃飯。

經過雙胞胎時，夏知意望向他們，十分客氣地說：“靜靜和寧寧要不要去我們家，和布布她們一起吃頓晚飯呀？”

快要走了，盡量和鬼王打好關系，說不定通關更容易。

再說了，這團結友愛的地方，請人上門吃個飯也不算什麽吧？

雲氏夫婦聞言，表情變了一瞬。

他們並不想讓自己的孩子隨便在別人家吃飯，尤其是夏知意和景如玉家。

因為她們倆人根本不會教育孩子，十分隨便，萬一在吃飯的時候又亂教些什麽話給他們孩子聽呢？

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雙胞胎聽見夏知意的邀約，擡頭迎向她笑意盈盈的杏眼。

夏知意長得清麗漂亮，笑起來時親和力百分之百。

他們感知到了溫柔的友好，心底竟也因此湧現一份期待。

他們還沒有自己去別人家吃過飯呢……

“這就不用了。”

父親熟悉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毫不留情地抹去他們的希望。

“你們已經有兩個孩子要照顧了，再多兩個會累著，好意我們心領了，就不麻煩你們了。”

夏知意回望雲先生的眼，此刻卻覺得他的笑怎麽看怎麽虛偽。

恐怕不是怕麻煩，而是怕她們帶壞他家的完美小孩吧……

景如玉看了雲氏夫婦一眼，從容地收回視線，垂眸看著就像是定在原地的雙胞胎，留下一句：“歡迎你們再來找布布和草莓玩——什麽時候都可以。”

她們走了。

過了一會，剩下的客人也走了。

雙胞胎站在原地看著父母送客人出門。

他們懷抱著玩具，靜靜地站在玄關等待父母關上大門。

靜靜忽然開口：“媽媽，為什麽不讓我們去布布家吃晚飯？”

雲氏夫婦站在他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語調理所應當。

“爸爸媽媽是在保護你們，為了你們好，你們只需要相信爸爸媽媽，聽爸爸媽媽的話就好。”

夫婦兩說完，便與他們擦身而過，頭也不回地往廚房去了。

雙胞胎站在玄關，緩緩回身看著他們走向廚房的背影，眸光陰沈。

片刻之後，寧寧輕輕地問了一句：“為什麽爸爸媽媽不問問我們願不願意呢？”

既然是為了他們好，為什麽從沒問過他們想不想、願不願意、開不開心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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