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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碎時如金,不相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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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小朵捏著瓜妞爪子上厚厚的肉墊,瓜妞只是安逸的打著呼嚕。

病得不輕又來了電話,閻小朵一如既往的拒接,隨之而來的短信,卻讓她坐立難安,她貓著腰小心翼翼的躲在窗簾後,可何逐還是看見了她。遠遠站在樓下的何逐依然瀟灑,米色的風衣敞著懷,裏面一件灰白的襯衫,淺露出少許胸膛,依舊是破洞的牛仔褲和舊軍靴。今天的他,沒有背畫板。

這個猶如鬼魅般的男人,是閻小朵無法應對的,她撥通了他的電話,還未等開口便聽何逐得意的說著,“我就知道你會打給我。”

閻小朵拉上窗簾,只露出一小條的縫隙,她默默的窺視著何逐,“你竟然跟蹤我?”

電話裏只是淡淡的笑聲,“快下來吧,否則我就要上去了。”

閻小朵絕對不允許何逐如此的膽大妄為,因為這是顧諾一的家,顧諾一不喜歡陌生人。閻小朵急匆匆的下了樓,何逐微笑的看她走來,輕吹了一聲口哨。閻小朵皺皺眉,長得帥有什麽用,真輕浮,還是冷冰冰的顧諾一好。

“閻小朵,我帶你去兜風怎麽樣?”

閻小朵搖搖頭,“憑什麽?萬一你是壞人,我怎麽辦?”

“那……給我簽個名?”

閻小朵臉頰一紅,不由的把雙手背在了身後,十指揪扯在一起有些羞澀,她已經很久沒有給人簽過名了,最近的一次好像是一年前的某次商演,都是些大媽,提著菜籃子站在簡陋的舞臺下等著她。

“大明星在擺架子嗎?是不是請吃飯才肯簽名?”

閻小朵接過何逐遞來的筆,“連紙都沒有,你說要簽在哪裏啊?”

何逐指了指自己的胸膛,“簽在這裏,離心最近的地方,我保證,一輩子不洗澡。”

閻小朵對直白的宣言總是無從抵抗,她看著何逐痞痞的樣子,卻是彎起了唇角,“真惡心。”

何逐掏出自己的錢夾,抽出裏面的照片,“簽在這裏吧。”

閻小朵接過,那是一張已經泛黃的照片,像是從海報上剪下來又做了塑封的。照片上正是閻小朵,烏發垂肩清純可愛,好像是十四歲末,或者十五歲初。再次見到當年的自己,晃如隔世,不真實,而又讓人留戀。

閻小朵的心頭有一絲悸動,原本以為早已被這個世界遺棄,卻還有人念念不忘。她認真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喏,給你。”

何逐看著簽名淺淺一笑,又放回了原處,“閻小朵,帶你去一個忘不掉的地方。”

話音未落,何逐便把閻小朵抗在肩頭,大步的向前走去。閻小朵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個不輕,“餵,你這個人很討厭。”

何逐身上有淡淡的煙草味,淡到需要深呼吸才能感覺得到。閻小朵被放在了摩托上,何逐為她戴好頭盔,“坐上我的哈雷,你此生就沒有煩惱。”

這是與地鐵站出口招攬生意不同的摩托,更像是一只在速度與生命中奔跑的獵豹。戴著頭盔的閻小朵聽著耳邊速起的風聲,讓人心下澎湃卻又無處安放。霸氣的哈雷在一輛輛轎車中穿梭,閻小朵緊緊的攬著何逐的腰,“我說,你能不能慢一點兒!”這句話卻起了反效果,飛馳的獵豹瞬間變成天際的青雲,一躍淩空,灑脫、狂放。

在膽戰心驚中,車子停靠在了一幢孤零零的三層小樓前。何逐拉著她的手穿過種滿楓樹的小道,隔著楓葉投來滿目的暖陽。閻小朵忽然有些害怕,何逐像是黑暗中的夜行者,惶恐中越發看不透他的心。她甩開何逐的手,站在小道上,“我要回去了。”

閻小朵倏地轉身向來時的方向而去,她越走越快,想要迅速的逃離,可她又怎能逃得出去,何逐輕走幾步便扼上了閻小朵的手腕,閻小朵慌亂的擡起頭,卻是驚錯到無法呼吸,這個謎一樣的男人為何如此可怕。

狹長的雙眸望著她,何逐只是靜靜的說,“明天我就要離開了,所以你今天必須來這裏。”

閻小朵無法掙脫,任由他拖拽著向那幢小樓走去,“你……到底想幹什麽?!”

“想讓你看看一顆真心。”

他波瀾不驚的話語令小朵愈加恐懼,她俯下身子用力的咬著何逐的手腕。沒有防備的何逐吃痛,松開了她的手。

閻小朵拼了命的奔跑,跑出了楓葉林小道,穿過安靜幽深的小巷,奔向了過街天橋。

何逐只是看著閻小朵倉皇的逃離,他沒有去追,唇邊勾起一絲冷清。擡起手,那一排齒印已滲出血跡。何逐不禁低喃,閻小朵,原來你也會害怕。

何逐推開小樓的木門,陽光下泛起陰霾,他稍稍皺眉,然後走了進去,影子拉長在門外破舊的石階上。上一次回來這裏已是半年前,那時的北京下著鵝毛大雪,而他已適應卡塞布萊卡的陽光。每次都是獨自一人回來,在這裏呆上兩三天,然後繼續背著畫板四處流浪。何逐不缺錢,他生活的圈子令人充滿傾羨,可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他不會說,也不想說。

何逐從一層一直走到三層,在靠東向陽的那一間駐足,沾著少許灰塵的軍靴踢開門,滿室都是腳步空空的回蕩。窗臺上擺著一排玻璃瓶,細細的瓶頸閃著華光,他徑直坐在了窗臺上,栗色的發梢渲著黃昏中的金。何逐從錢夾中拿出那張照片凝望許久,那時的閻小朵真的很美,美若薄晨中的露水、或是泛起漣漪的鵝毛。

他忽的嗤鼻一笑,摸出口袋裏的zippo,輕銳的聲響中幽藍的火焰燃起,慢慢的靠近陳舊的相片,火焰貪婪的舔著,須臾化為灰跡。何逐打開玻璃瓶,把遺留的灰屑裝了進去,並用軟塞塞緊,他自言自語的說著,“這是第一個,一直到第十五。等著,很快。”

他起身,緊了緊風衣,拿著玻璃瓶離開了這幢孤零零的小樓。

如果時間失去了遺忘的本領,那麽還不如永記在心。

地鐵二號線,從積水潭到積水潭,閻小朵不知道坐了多少遍,直到收班她才出了地鐵,卻並不是顧諾一住處的所在地。她茫然的看著燈光昏黃的大道,卻找不到回去的路。閻小朵有路盲癥,一緊張就會很嚴重,甚至站在自家樓下,也會惶恐不安。車輛來來往往,閻小朵的眼前盡是何逐狹長的雙眸,還有微微蹙起的眉中。她坐在路邊閉上了眼睛,用雙手捂著耳朵,閻小朵,一定要鎮定下來,只有這樣才能回去。可街上嘈雜的聲音令她越來越無措。

手機鈴聲打斷了閻小朵的惶恐與絕望,她接起電話,顧諾一的語速穩快,“怎麽不回我的短信,你在哪兒,電話裏這麽嘈雜,不會還沒回去吧?你是不是想餓死瓜妞?”

那略帶慍氣的聲音令閻小朵有些委屈,“諾一,我……我迷路了。”

手機那一邊有頃刻的沈默,顧諾一是知道她有路盲癥的,“現在在什麽地方?”

閻小朵環顧著四周,卻找不到任何的標志物,她緊張的有些語無倫次,“我不知道……”

“站在那兒別動。”

只有這一句,隨後顧諾一便掛了機,閻小朵的手掌是一層細汗,她不停的罵著自己,閻小朵,連路都不認識,你到底還能做些什麽?

一分鐘後,閻小朵收到一條短信:顧諾一請求分享您所在的位置,同意請求請回覆1。

半個小時後,閻小朵終於站在了顧諾一的小區樓下,送她回來的是顧諾一所在公司新簽約的藝人薇安,她長籲了一口氣,有些疲憊的對薇安笑了笑,“謝謝你。”

薇安忙搖搖頭,“小朵姐別這麽說,能替顧前輩做些事情是我的榮幸。”

還未出道的新人都是如此,不安、無措,眼中滿是羨慕與卑微。經歷了這麽多,閻小朵明白人生充滿百味,以前自己的路走的太順,所以苦澀總歸也是要嘗嘗的。

閻小朵有些失神,卻聽薇安興奮的說著,“小朵姐幫我簽個名好不好?”

今天是怎麽了,竟然有這麽多的人要她的簽名,恍惚間薇安已經遞過那個漂亮而又小巧的本子,“簽在這一頁吧!”

本子的頁數很多,每一頁上都是龍飛鳳舞的簽名,看著天真的薇安,閻小朵不由嘴角抿著一絲笑,“真好,都攢了這麽多了。”

薇安的眼中熠熠閃爍,她一臉的自豪,“那當然,這可是我炫耀的資本。”

閻小朵心中一悸,薇安真是個簡單的女孩,“安安,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你會比本子上任何一個人都紅,到那時候這個本子就是一堆廢紙。”

薇安看著閻小朵的簽名卻是咯咯的笑著,“以後誰說的準呢?至少現在的我在乎。”

閻小朵上了樓,站在落地窗前看著薇安越走越遠,她拉上窗簾,又檢查了一下門鎖。一直很乖的瓜妞餓壞了肚子,一整晚都在嚎叫,閻小朵抱著瓜妞蜷縮在被子裏,兩個孤獨的個體偎依在一起相互取暖,也撫慰著各自的不安。顧諾一再沒有來電話或者發短信,閻小朵也不願去打擾他,如今的自己太過於狼狽,以至於連與他對話的勇氣都沒有。

閻小朵一遍又一遍的唱著《世上只有媽媽好》,瓜妞伴著呼嚕聲睡著了。何逐的短信還是會發來,她不停的刪除,不願再多看一眼,她緊緊的抱著懷裏的瓜妞,月光照進窗子,傾了一室落寞。

閻小朵是被瓜妞的舌頭舔醒的,她的頭有些昏沈,昨晚一直睡睡醒醒,心裏很亂抓不到頭緒。她起床為瓜妞準備早餐,卻又收到了顧諾一的遙控短信:今天是瓜妞生日,去給它買妙鮮包吃。

顧諾一竟然給貓過生日,他一定是個寂寞到無邊的人。恩人發話,她不敢不從,閻小朵站在門邊對瓜妞揮揮手,“等著我回來為你慶生。”

可閻小朵卻被堵在了門口,腳下是一捧郁金香,明艷的紫再無雜色,她拾起花束,還有那個陳舊的鐵盒。花束中有張精致的卡片,黑色的筆跡流暢的書寫著:正如你所見,此刻的我已前往郁金香的國度。昨天的事很抱歉,是我太心急,沒有給你足夠解釋的時間。什麽時候回來還不清楚,可能一個星期,可能一年,或者永遠都不會相見。請忘掉所有的不愉快,奉上一束鮮花,還有一顆昨日便想讓你看到的真心。何逐親筆,五月二十五日 。

瓜妞終於如願以償的吃到了妙鮮包,然後用毛乎乎的爪子清洗著臉,隨便找了一個陽光充足的地方蜷縮入睡。閻小朵挨著瓜妞席地而坐,看著眼前的鐵盒,盒蓋上的鐵臂阿童木已經褪去了光鮮的色澤。她打開盒蓋,裏面卻是滿滿一盒的折紙星星。五顏六色的堆在盒子裏,很好看。有一顆星星只疊了一半,閻小朵撚起,在未折起的長紙上,她發現了一行有些稚嫩的字:今天,是閻小朵十四歲生日,親手做了禮物。

十四歲,那應當是二零零一年,竟然保存了七年之久才被她第一次看到。閻小朵把星星一顆一顆的拆開,每一顆上都寫了字,只可惜沒有寫時間。雜亂無序的心情寫在上面,閻小朵心中也跟著默念。

我喜歡閻小朵唱的《時光》,好想她唱給我一個人聽。

最新的海報出來了,我偷偷買了兩張壓在畫板下,已臨摹了許多遍,還是覺得真人更漂亮。

她今天和我說話了,聲音很甜,別人都說她傲慢,可我不覺得。

如果能疊夠一千顆,我就去劇組探班,然後帶去家鄉的特產。

……

這裏果然盛著滿滿的真心,默默的讀著很溫暖,就連唇角都會不經意的彎起。這是一個少年最懵懂的愛戀,沒有一絲雜念,單純而又美好。想著昨日狠狠的咬了何逐,閻小朵很內疚。她竟然把他的真心當做了邪念,這是多麽不可饒恕的錯誤。對於一個已經過了氣的童星來說,這樣的表白洶湧澎湃。

郁金香的國度是荷蘭。何逐說,他們可能永不相見。是她心底深處的戒嚴把何逐拒絕在外,可何逐還是會一如既往的貼近,這個鐵盒是他最後的告白,還是,與過去做了永別?

閻小朵把星星又一顆一顆的疊好,然後合上蓋子,把它放進了自己的背包,她沒有勇氣再與何逐言好,現在的閻小朵配不上這樣的真心。

夜的黑越到深處越極致,可光明卻總在一瞬破繭而出,雖然微弱,卻令人欣喜。百無聊賴的閻小朵接到了阿華打給她的電話,幾天之後,有一個廣告的代言,酬勞不錯。顧諾一終於完成了海南的拍攝,他一聲不響的回了家,沒有通知閻小朵。識趣的閻小朵趕忙去超市買菜做飯,做了滿滿一桌,兩個人來享用有些浪費。

顧諾一只是靜靜的吃,不說話也不出聲響。閻小朵依舊喜歡搭話,“諾一,我要做代言了!”

顧諾一不屑的一笑,“代言?你做什麽代言?洋娃娃還是蓬蓬裙?”

她還真不知道代言什麽,閻小朵瞬間沒了底氣,“反正是很好的代言,哦,對了諾一,能幫我引薦一下張導演嗎?我仰慕他很久了,所以……”

“你都能接代言了,恐怕張導演也對你沒什麽用了。”顧諾一抱起盤臥在腿上的瓜妞去了客廳,他關掉了手機,看著酷愛的美劇。

閻小朵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團空氣,時時存在卻又讓人感受不到。就這樣被顧諾一幹脆的拒絕了,有些不甘卻有無可奈何。或許今天的顧諾一心情不好吧,過些時日她再試試。

閻小朵收拾好背包來到顧諾一的面前,“我叨擾了你這麽多時日,也該走了。”

顧諾一只是盯著電視,好像沒有聽到。閻小朵尷尬的摸了摸長發,不好意思的笑著向門邊走去。馬上就要離開顧諾一的家,這個讓人溫暖的地方,有些不舍,可終究不是自己的。

“走之前把卡還給我。”

閻小朵一怔,手已經觸及到門栓,可她還是回轉身,顧諾一的長腿搭在桌幾上,瓜妞仰面酣睡著。他只是冷冷的看著閻小朵,“借錢要有個限度,怎麽能連卡都帶走?”

“呃……我馬上給你。”

閻小朵溜進了廁所,真是丟臉,她解開上衣的紐扣,露出了粉色的文胸。銀行卡已經被她捂得溫熱,她端在手心看了許久,還真是有點兒舍不得,畢竟一百萬呢,雖然不是自己的,但和她相處了這麽多天的銀行卡,感情有點兒深了。

“你怎麽把卡藏在文胸裏?”

突如其來的聲音把閻小朵嚇個不輕,她尖叫一聲躲在了浴簾後,顧諾一只是搖搖頭,“上廁所要把門關好。”

浴室門關上,閻小朵羞紅著臉從浴簾後走出,為什麽自己總是這麽狼狽不堪。她穿好衣服,紅著臉來到了顧諾一的面前,“給你。”

顧諾一擡了擡眼簾,“把卡放在那種地方我想想都惡心,不要了。”

“啊?”閻小朵有些懵,這卡他到底是要還是不要。

“要走快走,杵在那裏真礙眼。”

閻小朵瞬間得到了解脫,她把卡放在背包裏,“那……下次再見嘍。”

顧諾一站在曬臺上看著一路小跑的閻小朵消失在拐彎處,陽光照在白襯衫上,紐扣閃閃發亮。他沒有再看,轉身回到了臥室,在床頭櫃上鎖的抽屜中,找出那本相冊,最後一頁是一張合影,照片中的顧諾一捧著閻小朵胖乎乎的臉頰,輕輕的嘟起了嘴巴。那時的兩人只有七歲,是電臺的小DJ,節目的最後一期錄制,攝影師捕捉下了兩人調皮的瞬間。算一算竟然過去了十幾年。

時間真的殘酷無情,會把那個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閻小朵錘煉成油嘴滑舌的女孩,也讓他成為了今天的這副摸樣,不知是幸還是不幸,總之沒有人可以隨心所欲。

沈思中,顧諾一的電話響了,他冰冷的接起,聽著電話裏的聲音,他有些不耐煩的說,“我很忙,沒空見她。”

睡醒的瓜妞打著哈欠站在臥室的門邊,顧諾一沒有開燈,只有淺淺的月華,看不清他的臉,瓜妞伸了伸懶腰臥在門口睡著了,可顧諾一卻無眠。

閻小朵回到了自己的家,那個只有一室一廳的家。她扔掉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卻留下了那個花盆。重新填了水晶土,把百萬元的銀行卡埋在了花盆裏。就在陽臺上,她翻開了日記本:五月二十八日,閻小朵欠顧諾一五萬塊,還有一張待還的卡。

許久沒有上網的閻小朵去了粉絲為她創建的貼吧,雖然成員不多,可卻是她堅持下去的勇氣。她的粉絲團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花朵”。

她的“花朵”會用Ps幫她做漂亮的圖片,會為她組織各種各樣的活動。可閻小朵知道,只要她不努力,終有一天還是會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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