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除夕。

阿建帶著韓程來到他哥的紋身店裏。

臨近春節，大學城的客流量不減反增。很多人在排隊，還有很多已經弄好了，卻還賴在這裏不肯走，恨不得自己多長一張嘴，把整年遇到的糟心事全講出來。

這些人大多是老顧客，有的是在外地上學的大學生，還有放年假的上班族。他們不是來紋身的，只是借著由頭，來這裏倒苦水。

玻璃門裏面人聲鼎沸，幾乎聽不見機器嗡嗡的響聲。

見阿建推門進來，他哥手裏捏著一張紙，擰著眉頭和韓程一起扶著阿建坐在小沙發上。

“你倆不好好在家裏待著，來我這兒幹什麽？”他哥問。

“韓程說想給紋身補個色，我在家裏閑得無聊，跟著一起出來轉轉。”阿建隨手拿過那張A4紙，舉起來給韓程看，“要我說幹脆重新紋一個算了。你那一串英文，也不怕別人說你非主流？”

韓程只擡頭瞄了一眼，對上面海浪形狀的條紋視若無睹，將羽絨服拉鏈一拉到底，不屑道：“我就想非主流。”

“小兔崽子，知不知道過年的時候我有多忙？不知道早幾天來？”他哥把紙搶過來，遞給旁邊的小學徒，摸出根煙來叼在嘴裏，說：“年後吧，什麽時候想來，提前一天跟我說。”

韓程搓搓有些僵硬的手，點頭說好。

“今年冬天太冷了。”阿建抓了抓自己腦袋上的毛線帽，問韓程：“你怎麽不叫林春棠陪你來啊？”

韓程正低頭看著自己手背，紋身掉成了難看的青色，指節凍得發紅。聽見熟悉的名字，他嘴角不自覺翹起一個弧度：“他去和同學聚餐了。”

“那你沒跟著一起去啊？”阿建問。

“人家學霸聚餐，我去幹什麽？”

韓程轉身看向墻面，上面貼著各種各樣的，不同部位的紋身照片。他從那些花裏胡哨的圖案一路看過去，在正中央，最顯眼的位置看到了自己——他死死咬著下嘴唇，一只手捂住眼睛，指縫間還能看到清晰的水痕。阿建他哥一臉壞笑，拿著紋身機在他手背上劃。

韓程幾步走過去把那張照片拿下來：“這照片怎麽還留在這？你哥什麽癖好？”

“這照片招財啊。”

“留著嘲笑你。”

兄弟兩個一人一句地調侃他。

“……我懶得罵你們，沒收了。”韓程把照片放進自己兜裏，掏出手機給林春棠發消息，問他什麽時候結束，腳步跟著思路往外走。

阿建擡起一條腿攔住他的去路：“你去哪兒啊？”

“接男朋友。”

阿建嘆了口氣：“唉，愛情裏奔波勞碌的人吶。”

韓程出門打車，直奔林春棠聚會的飯店。

林春棠現在可是個忙人。上了大學以後，不管是小學同學還是高中同學，每次聚餐都要叫上他。

可今天是除夕，現在已經下午三點多了，得回家了。

車窗外陽光沈悶，街上的店鋪大多都關了，住宅樓陽臺上可以看見紅燈籠和小彩燈，雖然還沒亮起來，但喜慶的意味已經從窗玻璃透出來了。

在他們離開的時間裏，城市並沒有什麽明顯的變化。老城區最大的不同，就是入冬前在樓外面貼了一層保溫板，又刷上亮色的漆，看起來年輕了一些。

嗞——

司機一腳剎車，穩穩停在一家飯店前。

韓程掏出手機掃碼付錢：“謝謝師傅。”

司機在後視鏡裏打量他兩眼，大概是把他認成了那種過年都不愛回家的叛逆小流氓，語重心長地說：“今天大年三十，早點回家吧小夥子。”

韓程微微點頭，隨後起身下車。

他也不清楚這些叛逆的學霸，到底為什麽要把聚餐定在除夕當天。

韓程縮著脖子，站在門口撥通電話：“出來吧我到了。”

說完不到十秒鐘，林春棠就推門跑了出來，短款羽絨服沒有拉拉鏈，露出裏面米白色的毛衣。

林春棠帶過來的風裏全是酒味，韓程低頭幫他拉上拉鏈，問：“喝酒了？”

“他們喝的，我沒有。”

韓程有些意外，挑了挑眉，評價道：“表現不錯。”

“他們”中的幾個跟在林春棠後面出來，別別扭扭地和林春棠兩人擺手說再見。

“林春棠你鑰匙落下了！急什麽……”胡樂跟在他身後跑出來，一看見韓程瞬間啞火，轉而調侃道：“原來有人來接啊。”

林春棠自然地把手伸進韓程兜裏，對胡樂說：“謝啦，你們也早點散了吧，早點回家。”

“知道了，你們快回吧。大過年的，早點回家團聚。”胡樂一邊擠眉弄眼一邊往門裏面退，話音未落就被門給夾斷了。

飯店離家不遠，兩個人默契地轉身，頂著北風往家的方向走。

“畢業三年了，我就混熟了胡樂一個。”韓程捏了捏林春棠的手指：“你說他們都和方見磊那群人約過好幾次酒了，為什麽還這麽怕我？”

“其實也不是怕你啦，只是跟你不熟而已。”林春棠戴著羽絨服的帽子，側頭看了看，問他：“下次聚餐我帶你一起？”

韓程依然面色凝重：“還是算了，上次我跟你們一起去KTV，結果大家都玩不開。”

“沒有的事，年後我就攢局。”

韓程默默扣上自己的帽子，悶聲道：“我有那麽不好相處嗎？”

也不知道林春棠有沒有聽見這句話，他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地說著飯桌上的趣事，話裏話外還透露著他的朋友們其實都很關心他們的事。

到了自家樓下，韓程拉開單元門，單手撐住：“你先上去吧，我還得去我媽那裏看看。”

“璐璐阿姨今天肯定特別忙，來不及包餃子的話，晚上記得和我說。”林春棠側身走進去，轉回來朝韓程眨眨眼，“我煮給你吃。”

“嗯。”韓程揚了揚下巴，“走了。”

單元門應聲關上，林春棠一步兩級臺階到了家門口，擰開門的瞬間就聞到了飯菜的香味。

“媽我回來了。”他蹬掉鞋子，一屁股跌進沙發裏脫襪子。

“小棠回來了啦，在外邊吃飽了嗎？要不要先給你下點餃子？”陳叔叔從衛生間走出來，身上穿著黑色的絲綢睡衣，笑瞇瞇地看著他。

“……啊，不用，吃飽了。”林春棠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他差點忘記了陳叔叔在。趙楠和陳叔叔在10月份領了證，理應和他們一起過年。

可他還是很拘謹。

他說：“我去幫忙包餃子吧。”

趙楠忙著包餃子，見林春棠過來眼睛都沒擡一下：“怎麽同學聚會非得定在除夕啊？”

“我有個同學，急著帶他爺爺奶奶出國見爸媽，留不到年後。年前的話，有人找了實習，還有考研什麽的，反正大家事情太多了，總是湊不到一起。”

“那你呢，找工作還是要考研？你在你學校的成績，應該是可以保研的吧？”趙楠剛捏了一個餃子放在一旁，擡頭直視他，“你們有什麽打算？”

她說，你們。

林春棠一瞬間不知所措，手裏的動作全都頓住了。自從他們出櫃以後，他再也沒能從趙楠嘴裏聽到韓程的名字。

可今天她說，你們。

林春棠有些語無倫次：“……媽，我，想考985，不保研。我在學校裏能排到前面，成績什麽的，應該是可以保研的，但是我不想，我想考進985。”

“想考就考，媽媽也不懂那些，你自己計劃好了就可以。或者問問你陳叔叔，看看他有沒有什麽建議給你。”

“知道了。”林春棠咬著嘴唇，猶豫著要不要說出韓程的名字。趙楠似乎預見了他要說什麽，又開始低頭包餃子。

“他，準備跟著現在公司的組長一起辭職，出去搞一個工作室，自己幹。”林春棠說。

趙楠沒說話，餃子捏了一個又一個，天都黑了，也沒能等到一句“叫他過來吃飯”。

新年的鐘聲響過，鞭炮聲此起彼伏。韓程終於給他發來消息，說自己到家了。

林春棠已經洗漱好了躺進被子裏，給韓程打了個視頻電話。

那邊很快接了。

“哥哥。”林春棠從床上坐起來，面對著窗戶，漆黑的眸子亮閃閃的。

“怎麽了？”韓程問。

煙花在不遠處的天空接連炸開，亮光在林春棠臉上來回閃過。屏幕明明滅滅，也聽不清韓程說話，林春棠索性走到窗邊，拉開窗戶。

呼呼的冷風灌進來，林春棠一如既往地沒穿睡衣，打了個哆嗦，隨手抓了件外套穿上。

幾秒後，韓程房間的窗戶也打開了。

韓程瞪他：“不嫌冷啊，把窗戶關上！”

煙花適時地停止了。

林春棠：“我媽今天問，我們，以後有什麽打算。”

韓程凍紅的鼻尖還沒緩過來，隨即眼睛一亮：“楠姨問我了？”

“嗯，我覺得照這樣發展下去，沒準過一陣子，你就能來我家吃飯了。”林春棠隔空拋給他一個吻，“開心吧？”

韓程抑制不住地笑起來，點點頭，又說：“回去吧，視頻說。”

煙花從林立的樓宇之間騰空而起，在天幕之中爆裂開。北風驀然停了，韓程的劉海晃動幾下也安分下來，看上去還有幾分乖順。

林春棠覺得應該在這樣浪漫的環境中，應該說點什麽。可他平日裏總是不正經，真到了該說點什麽的時候，反倒扭捏了。

林春棠盯著韓程發呆，卻發現他嘴唇動了，聲音卻埋沒在那些煙花中。

“說什麽呢？”他身體又往出探了探，“沒聽見，你重說一遍。”

他看見韓程舉起手機放在唇邊，下意識跟著把手機靠在耳邊。

“我說，我愛你。”

那三個字由韓程低沈的聲音說出來，如同一把錘子重重在他心臟正中央砸了三下，讓他耳根發紅，讓他呼吸不暢。

林春棠怎麽也想不到，這句話居然會是韓程先說出來。

“不回我一句嗎？”

林春棠不知道為什麽眼眶也跟著紅了：“我也，我也愛你。”

“快關窗吧，一會兒要凍感冒了。”

狠心的男人剛剛表白完，就掛了電話去洗澡了。

林春棠睡意全無，站在窗臺前面發了會兒呆，轉手又撥了個視頻過去。

韓程大概已經脫完了衣服，視頻中只露出一雙眼睛，無奈道：“我在洗澡。”

“給我開門。”

“你要過來？”

林春棠抓起桌上的鑰匙，躡手躡腳地走到客廳，開門溜了出去。

韓程只圍了個浴巾在下面，過來給他開門，小聲說：“楠姨還在家呢，你怎麽就敢過來？”

“想你了唄。”林春棠撲進韓程懷裏，“還想聽你再說一遍。”

“沒有那個氣氛了。”韓程把他的外套拔下來丟在沙發上，“做點別的。”

林春棠被氣笑了：“我發現你越來越會耍流氓了。”

韓程一把將人抱起來，往衛生間走：“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

“還好我總是自己送上門。”

他們在濕熱的淋浴中接吻，水珠隨著皮膚的肌理順暢流下，仿佛是為了熄滅煙花墜下的星火。

不知道未來是否還會有點點星火，但燃成火海也無妨，反正愛意燒不盡，吹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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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試報覆性玩了好幾天 才終於爬起來把我的第一篇文完結了

感謝看到這裏的大家～ 新文大綱在寫啦 希望有緣再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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