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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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的幾天趙楠依舊沒有回來。

韓程和林春棠說,伍煜已經收拾東西離開學校了,阿建也從鄰市的醫院轉回來。

他們的日子越發肆無忌憚了。

林春棠在家光著腳,幹脆連褲子也不穿,兩條腿凍得冰涼,最後被韓程用毯子裹住,放回沙發上,警告他不穿褲子就要挨揍。

他的房間前所未有的幹凈,從書桌到床上,再到衣櫃裏掛起來的每一件衣服,韓程看不得這些東西是亂的,可他還是對亂放東西樂此不疲,他喜歡韓程因為他忙忙碌碌的樣子,讓他時刻能感覺到自己被人放在心上。

這就是他和韓程說過的未來的樣子,只不過和他暢想的不同,做飯的人是韓程。

韓程的手藝沒辦法和趙楠比,不過為了省外賣錢,他也只能勉為其難每天誇讚幾句,然後適當地拋出幾條建議,希望他下次改進。

林春棠看過韓程的模考卷子,題簡單的時候能答300多分,難了就剩250了,總之進步空間很大,他花一晚上給韓程定了一個學習計劃。

韓程洗好的水果放在他旁邊,他轉著筆,一口一個葡萄,得意道:“我如果能讓你上400分,你怎麽感謝我啊?”

韓程從書包裏摸索一陣,丟了一個快遞盒子給他——裏面是和自己那個同一款的藍牙耳機。

“哥哥,我可太喜歡你了!”

那人興致缺缺地叼著筆看題:“財迷。”

給韓程講題一點兒都不費勁,他很聰明,理解得很快,只是太久沒有好好學習,不善於把知識串在一起。

有題目不會很正常,偏偏他性格別扭,不會又不好意思問。每次都是他看到韓程擰著眉頭下不去筆,主動講給他聽的。

他做作業的速度由此變慢了,有時甚至淩晨一兩點鐘才結束。韓程坐在他旁邊,經常躺在桌子上睡著,被叫醒還要抱著他蹭一陣子才肯躺上床。

午飯後的偷情活動變成了在操場上坐著背課文,有時候韓程會困得歪在他身上不肯出聲,總得追著問幾句才能對出下文。

他知道很辛苦,但這不光是他的自私,更是為了韓程的以後。

可有人對平淡的日子感到不安。

有天躺在床上的時候,韓程單手枕在腦後,忽然問他:“你說楠姨是不是知道我們的事了?”

“不會吧,我們那天沒聽見你們吵架的具體內容啊,而且我覺得我裝得還挺好的啊,應該沒露餡。”

“那她為什麽不回家?”

“因為忙唄,從小到大不都是這樣的嘛,再說如果他真的發現了會這麽平靜嗎?肯定早把我倆罵得狗血淋頭了。”林春棠靠在他懷裏,輕聲說:“你想太多啦哥哥。”

“要不明天我還是回家吧。”

林春棠摸著他的胸膛:“心虛沒事,腎不虛就行。”

“……沒個正經。”

他當然知道韓程在害怕什麽,所以總說些不正經的話去逗他。

他們的感情本來就比別人來得不容易,他得更堅定一些,才能讓旁邊這個人覺得安心。

周六,是趙楠要回來的日子。

韓程早早就換好衣服說要去醫院看阿建。

林春棠還沒有完全清醒,坐在床邊揉揉眼睛:“不是說好帶我去嘛?”

“楠姨讓你今天在家。”

“那你跟阿建說說,明天再去唄。”

“不。”韓程已經把背包都收拾好了,坐在床邊穿襪子。

他還是害怕和趙楠見面,所以找了借口想跑。

現在趙楠知不知道這個事情還不清楚,但這一關他們早晚要過的,趁著高考早些坦白,他們或許能多一點勝算。

運氣好的話,趙楠可以暫時允許他們在一起,把問題拖到高考之後,到那時候軟磨硬泡,趙楠總會同意的。

而這一切都是他要自己完成的,他不要韓程再挨一句罵。

林春棠從後背摟住他:“那好吧,你早去早回。”

他跟著韓程晃蕩到門口,韓程捏捏他的臉:“回去再睡會兒吧,黏人精。”

還沒等韓程離開,趙楠帶著那位律師先來了。

現在八點剛過,趙楠就像是故意要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一樣。

韓程尷尬地站在客廳裏,林春棠飛奔回屋裏穿褲子,只有趙楠不動聲色地在介紹旁邊西裝革履,頗為體面的中年人:“這位是陳律師。”

“陳律師好。”韓程禮貌地打招呼,正想說自己有事要出門,趙楠搶在他前面開口:“小程一起留下吃點東西吧。”

她的眼神並沒有落在韓程身上,自顧自地把手裏的東西放下:“早上喝點豆漿,中午我做點好吃的。”

林春棠換好褲子出來的時候,陳律師在廚房餐桌旁邊坐著,遠遠地跟他打招呼。

他讓韓程回臥室裏去,自己走過去坐在陳律師對面,直奔主題:“您要問我什麽?”

趙楠給他們一人拿了一杯豆漿,又送了一杯去臥室,自己裹緊了身上的開衫毛衣,坐到客廳裏,沈默得像一口落灰的鐘。

今天趙楠似乎格外冷淡,可他一回頭,發現陳律師看過去的眼神比他還要擔心,隨即眉頭一皺,又問:“陳律師,您想知道些什麽?”

陳律師笑笑,臉上擠出憨厚的褶子:“叫我陳叔叔就好。”

陳叔叔。

他嘴角勾了勾,上下打量一番這位陳叔叔。他應該比趙楠大一點,坐下來的時候腰板拔直,沒有啤酒肚,看起來很有精氣神,不像個假律師。

“不著急,我們可以先聊一聊。”陳叔叔笑得和善,“你現在讀高三是嘛?”

“嗯。”

“現在學習肯定特別累吧?我聽說重點高中的學習壓力還是很大的。”

林春棠對於這種對話方式很不適應,但還是禮貌地回答:“還可以。”

“我聽你媽媽說,你成績很好的,怎麽樣?有理想的學校嗎?有沒有想過以後要幹什麽?”

“沒想過,走一步看一步。”裝豆漿的杯子在手裏轉過幾圈,他擡頭忍不住催促:“……陳叔叔,我覺得,我們可以聊一聊正事。”

他不願意跟一個陌生人說起這些。

陳叔叔也不尷尬:“那好,我們就來說正事。”

“小棠,你現在已經滿十八周歲了,是法律上的成年人,但是你現在還在上學,沒有獨立生活的能力,所以,撫養權問題,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意願。”陳叔叔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做出標準的談判姿勢,“叔叔就是想了解一下關於你父親的情況,比如小時候的對他的一些印象,還有你對他的態度,或者他的某些行為對你造成了什麽影響,你都可以跟我說說。”

“他不經常在家,我跟他之間的關系本來就比較疏遠,怎麽說呢,就是我跟我爸不怎麽親,他跟我也不親。”林春棠抿著嘴唇想了想,“因為不親,所以也沒什麽態度吧,家裏有他沒他都一樣。”

“具體呢?”

林春棠微微一楞,他並不想把林傑那些丟人的事情講給外人聽,況且他也不知道那些事情該不該說給陳叔叔聽。

他說:“我早就跟我媽說過了,不管怎麽樣,我以後都跟她一起過,我的意願已經很明確了,這樣的話還要回答這些問題嗎?”

陳叔叔點頭:“雖然是這樣的,但是叔叔還是想多了解一點,這是例行的流程。”

“多了解什麽,我嗎?還是我的家庭?”

他覺得這個陳叔叔很不對勁,好像非要從他嘴裏套出什麽心裏話一樣,這不是律師的做法,倒像個心理醫生。

陳叔叔趕緊擺擺手:“別有敵意,小棠,叔叔沒有別的意思……”

“叔叔,我也沒有別的意思,我相信關於我家的很多事情我媽已經跟您說過了,您也不用詢問我對這件事情有什麽看法。”林春棠抿了一口豆漿,手指抓著杯子有節奏地敲擊,“我沒有任何看法,我只希望我媽過得好。”

陳叔叔面色不好看,局促地收回手。林春棠見狀又笑起來:“其實您不用鋪墊那麽多,如果您只是來吃飯的,我也歡迎。”

韓程坐在臥室裏給阿建發消息,說他下午再過去,然後仰在床上發呆。

即使趙楠什麽都沒說,他還是心悸。他覺得趙楠已經知道了,只是不知道要怎麽開口罵他。

他也想過如果被發現之後,趙楠會怎麽對他,但想來想去又覺得無解。他根本想象不出楠姨這樣熱情又溫柔的女人,發火罵人是什麽樣子的。

反正肯定不會像程璐那樣。

他以為林春棠和那個律師要聊很久,可才過十多分鐘他就回來了。

林春棠一進門就小聲跟他說:“哥哥,我覺得這個陳律師,是我媽新交的男朋友,在探我口風呢。”

“那不是挺好?”

“是挺好,但總覺得還有哪裏奇怪。”林春棠在他身邊並著排躺下,“好像在套我話,但我又不知道他想知道什麽。”

“你別躺我旁邊,一會兒楠姨看見了。”韓程趕緊起身,坐到桌子旁邊。

林春棠躺著沒動,眼睛盯著天花板的燈:“我覺得我媽今天挺奇怪的,我剛才問她怎麽了,她又不告訴我。”

“我真的覺得楠姨知道了。”韓程說。

“那也不能坦白啊,今天還有外人在。”

窗戶開著,細小的灰塵在陽光裏懸浮著,兩顆心被什麽東西提著,吊在不見底的深淵之上,春風猶如無形的利刃,每割一下,心就顫動一下。

廚房裏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響,也不知道趙楠是不是故意的,聽起來比平時吵,好像在說,要掉下去了,馬上就要掉下去了。

韓程盯著林春棠垂在床邊來回晃蕩的小腿,又想逃走,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害怕了,怕得要死。

那張餐桌很少坐滿四個人。

陳叔叔已經脫了西裝外套,白襯衫的袖子被挽起來,露出精致的腕表,走來走去幫著布菜,偶爾和他們說幾句話,但幾乎都是林春棠在和他交流。

趙楠依舊沈默寡言,韓程也不怎麽說話,只知道在陳叔叔遞給他東西的時候道謝。這大概是他在林春棠家裏吃過最難熬的一頓飯,比第一次來時還要別扭。

陳叔叔在飯桌上跟他們聊起學習,趙楠就左一筷子右一筷子地給他們夾菜,但她只盯著飯碗。

飯後,陳叔叔要走了,趙楠跟林春棠說叫他下去送送。

家裏就剩下趙楠和韓程兩個人。

韓程站在廚房門口,後背不自覺繃緊,面部肌肉都僵硬了。他不安地看著門口送陳叔叔離開的趙楠,幻想她下一秒就要轉過身來對著他破口大罵。

可是趙楠沒有。

她把門虛掩上,平靜地看著他,那眼神如同一座結冰的湖泊,凍得他全身冰涼。

他快把嘴唇咬破,想說一句,楠姨我錯了。

可他聽見趙楠低聲跟他說:“小程,我跟你媽媽說過了,你現在,可以回家了。”

那一刻他比聽了一萬句不堪入耳的臟話,還要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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