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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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胡樂拖著長音，賤兮兮地趴在林春棠耳朵邊上，“終於舍得回來了，我尋思你直接翻墻跟人跑了呢。”
林春棠沒說話，趴在桌子上準備午睡，又被胡樂叫起來：“欸，你別睡啊，他晚上還過來嗎？不來的話咱們吃完飯打球去啊？”
“他來就不能打了嗎？”
“不是，我沒意見啊，那得看他願不願意跟我們打啊，高與說他打球還挺厲害呢。”
“嘁，我看是你挺厲害，才一頓酒就跟那一桌子人混熟了，還知道通風報信了啊。”林春棠擰過身子，嚴肅道：“我可告訴你，快高考了，別跟他們出去瞎玩，也別想那麽多沒用的。趕緊抓緊時間學習，一分一操場人，知不知道？”
“哎呀，我心裏有數，這不是閉關呢嗎。”胡樂把桌子上書本攤開，“你看，你昨天給我講得題我都會了。”
“嗯，得多做題，還有，你桌子下面那本報考指南拿回家去，等高考結束了天天研究也沒人管你。”
“你就沒想過以後要去哪兒念大學嗎？”
“那不是現在應該考慮的問題。”
胡樂癟著嘴，把那本詞典一樣厚的書丟進書包裏：“……知道了知道了，你這嘴皮子都快趕上我爹了。”
“我這是替好兄弟著急。”林春棠重新趴回桌子上，“睡了。”
昨天晚上韓程那一句“想你了”，讓他在床上翻騰了好一陣子才睡著，今天起得又早，好不容易堅持過一上午，韓程中午又來找他。
午睡的時間一少再少，以至於被劉艷艷叫起來的時候，他還有些迷糊，眨眼之間響起來上課鈴聲隨即把他震醒了。
暈暈乎乎再一擡頭，化學老師已經站在講臺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無框眼鏡，幽幽地說：“大家把昨天沒講完的卷子拿出來。”
講臺底下“嘩啦嘩啦”翻找的聲音此起彼伏。
化學老師長嘆一聲，又長又直的黑頭發輕輕一甩：“愁死人了，沒幾天就高考了，上課之前還得給你們找卷子的時間，有這功夫我都能講一道題了。”
她並沒有惡意，只是因為更年期來了，總是不自覺地抱怨，這也是林春棠從高一開始就不喜歡化學的原因。
化學老師又敲敲黑板：“春困的時候又到了，眼睛都睜開啊，實在不行就去後面站會兒，我的課堂不允許睡覺啊。”
他懷疑這話是說給他的，想著還是得好好學習，拎著卷子就站到教室後面去了，走到一半卻又發現自己忘了拿眼鏡，索性只出耳朵聽。
陽光在下午時總是最強烈的，他站在窗戶旁邊，半邊胳膊都被照得滾燙。外面是低矮的花壇，還未開出花朵，就已經引來了蝴蝶，是白色的，很小的一只，飛舞在草間尋覓。
收回視線，教室裏人人都在擡頭聽課，他忽然想到自己昨天做賊心虛的樣子，荒唐得有些可笑，其實根本沒人會留意他，那一切都是他的臆想。
“林春棠，念一下你的答案！”
他被叫得一楞，快速掃了一眼卷紙，坐在他前面的人小聲告訴他：“第25題。”
他立即回答：“36.8。”
化學老師點點頭：“來，我們看一下這道題的解法。”
前桌男生跟他並不算熟悉，聽他念出答案之後就坐正身體好好聽課。
他想了想，深呼吸一口，往前走幾步，和那人說：“謝謝兄弟。”
“客氣了。”
晚飯時，他把這些全都念叨給韓程聽，結果罪魁禍首只是不鹹不淡地來了一句：“哦，明天我不來了。”
“那不行。”
“那我明天吃個飯就回去。”
“也不行。”
韓程終於停下筷子看著他，兇狠地拿出紙巾擦擦嘴。
林春棠伸著胳膊也要過來一張，嬉笑道：“我今晚好好睡，中午就不犯困了。”
“嘁，你最好是。”
韓程默默收了兩個人的餐盤，林春棠跟在他後面，問：“胡樂還叫我晚上去體育館打球呢，你想不想去？”
“他叫你，又沒叫我。”
“你想去就說想去，別口是心非。”他伸出手指戳著韓程的胳膊，“高三之後很少打球了吧，手不癢嗎？”
“去吧，哥哥，我們出去轉轉，也不能總躲在小黑屋裏偷情是不是？”
韓程剛剛送完盤子，擡眼打量著阿姨，確認她沒聽見這句話之後轉過頭來瞪他，惡狠狠地說：“別沒完沒了。”
“求你了小程哥哥，我們去呆一會兒。”
最後他還是把韓程拉到體育館裏，胡樂原本在打球，遠遠地瞧見他過來，招了招手，旁邊幾個男生順著看過來，一見到韓程全都呆住了。
“我回學校了。”韓程轉身想走。
林春棠趕緊拉住他：“欸！”
“我在這你們也玩不開。”韓程從他手裏掙出來，“晚上來接你放學。”
“小程哥哥。”
“別撒嬌。”
“你別走嘛。”
韓程沒聽見一樣，大步甩開幾步出了體育館大門。
胡樂過來問：“咋走了？我還想跟他切磋一下呢。”
“他怕生。”林春棠隨手一挎胡樂的肩膀，“沒事，我們打球。”
他原以為韓程只是為了哄他，可是晚上放學的時候，韓程真的如約在校門口等他，甚至規規矩矩地站著，都沒抽煙。
林春棠恨不得在大馬路上抱著他啃一口，但最後也只是克制地勾了勾他的手指。
他說：“哥哥，總算有人接我放學了。”
說話的聲音不大，聽起來微小得有些可憐。
韓程側頭看他一眼，又費力地移開眼神，清了清嗓子：“我以後天天來就是了。”
“也不用，不來的話，提前跟我說就好。”他悄悄靠近韓程，企圖尋找牽手的機會，可旁邊有太多人了。
嬉鬧著走過的學生，接孩子放學的家長，還有剛剛下班的老師……他好像從來都是這些人裏的一個，要麽誰也不等，假裝自己一點兒也不孤單。要麽傻站在原地，等著被認領。
從小到大，他都沒有被人接送的待遇。
他想，韓程不天天來也可以，只要偶爾來幾次，讓他高興高興就好。
可是韓程固執地承諾：“我每天都來接你。”
搖晃的車燈遠遠照過來，他們跟隨著人流上了公交車，車內一如既往地擁擠。
他拉住扶手，韓程在他身後抓住上邊的桿子，另一手借著人群的遮擋悄悄摟住他的腰。公交車不停地顛簸，韓程堅定地站在他身後。
下了車，他們依然走向了熟悉的小路，在樓間黑暗的地方牽手擁抱，熱烈地接吻。
他們站在自家門前，小聲交流。
林春棠說：“我媽這幾天都在家，你要來嗎？”
“不。”
“你不想回去的話，就住在我家唄，我媽肯定同意。”
韓程固執地搖頭，輕輕推他一把，催促他快點進屋。
林春棠開門進去的時候趙楠在打電話，見他回來匆匆講幾句又掛斷了。
他隨口問：“跟誰打電話呢？”
“啊，沒誰，就…律師唄，我倆說事情呢。”趙楠把洗好的水果端過來，“罐頭在冰箱裏冷藏呢，你要是想吃就自己去拿。”
林春棠從水果盤裏挑一個桃子出來，往沙發上一躺：“這麽長時間了還沒解決嗎？要不換個律師吧？”
“不用，快解決了，你爸那邊已經松口了，順利的話就不用打官司了。”趙楠閑不住地又倒了杯熱水過來，“兒子，周六你是不是放假啊？”
林春棠嘴裏還嚼著桃子，含糊地應了一句：“嗯。”
趙楠磨磨蹭蹭坐過來，問：“律師說有些問題想問問你，我讓他周六來，行嗎？”
林春棠本來在專心地挑著電視節目，聞言看向趙楠：“啊？還要問我？問我什麽？”
趙楠說話的時候兩只手不安地扣在一起：“就一些很簡單的問題，關於嗯……撫養權的問題。”
“媽。”林春棠笑著，坐過去握住她的手：“那就讓他來問唄，我不是都說了不管怎麽樣我都跟你過嘛，你別緊張。”
“我沒緊張，”趙楠嘆了口氣，“……還是覺得對不起你。”
林春棠有些無奈：“媽。”
“好了，媽不說了。”
韓程回家之後，一個人都沒有。
玄關處拖鞋東一只西一只，廁所的燈都沒有關，客廳更是一片狼藉。
衣服在沙發上堆成一座小山，茶幾上的外賣盒摞了兩層，地毯中央赫然一灘油汙，發著一股地溝油似的惡心味。
韓程兩眼一閉，屏住呼吸，眼不見為凈，可到了自己房間差點被氣得背過氣，心突突直跳。
房間裏一股嗆人的煙味，之前洗好的衣服都被隨意丟在床上，桌上鼠標的激光還亮著，他似乎可以看見那個男人是怎樣翹著二郎腿，坐在他電腦桌前面抽煙的。
他按亮屏幕，看到輸入密碼的界面才稍微安心些。
韓程“嘩啦”一聲拉開窗簾，卻在窗臺上發現了一只死掉的飛蛾。
他用紙巾捏住它，可翅膀一碰就碎了，粉末在窗臺上攤開一小片，他從牙縫裏擠出：“艹！”
要不然答應了林春棠，他真想現在就沖回方見磊家。
心裏把那個姓秦的罵了一千八百遍之後，終於把窗臺收拾幹凈，順利打開了窗。
空氣還沒有完全流通，程璐就回來了。
“這魚可是活的，一會兒你收拾吧，我可不敢弄。”她這句話是說給那個秦叔叔聽的。
她進了屋看見韓程“哎呦”一聲，趿著拖鞋把東西放進廚房，說：“你還知道回來啊？這段時間在哪兒住的啊？對象家裏？”
韓程現在煩得要死，嘴邊的話想也沒想就說了出來。
“你能不能別一天到晚把這個事掛嘴邊上？我喜歡男的還不能有別的朋友了？同性戀在你眼裏就那麽十惡不赦嗎？退一萬步講，我不正常我也每天把家裏收拾得幹幹凈凈，你再看看你自己，家裏臟成這樣你不知道收拾一下嗎？垃圾堆裏住的舒服嗎？”
話在心裏憋了很久，說出來心裏是從未有過的暢快，於是他越說聲音越大，吼完最後一個字，身體都開始發抖。
程璐一瞬間哽住了，心想他兒子連話都沒跟她說過幾句，今天居然還回嘴了！
倒是秦叔叔看不下去了，用長輩的語氣責備他：“小程，怎麽跟你媽說話呢？”
韓程本來不想罵他，目光一撇，看見那位秦叔叔外套裏面居然是林春棠以前穿的那件睡衣，火蹭一下就起來了。
“少他媽叫我，你誰啊你，插什麽嘴？跟你有關系嗎？還真把這當你自己家了啊！你他媽要點兒逼臉行嗎？”
韓程指著秦叔叔鼻尖，脖子上青筋暴起，胸膛劇烈起伏：“她讓你來你就來？你多大歲數了，自己沒房，還是家裏有老婆？非要……”
話沒說完，他眼前有一瞬間的花白，不得不捂住眼睛，可手抖得已經不聽使喚了，只能坐在沙發上深呼吸來平覆。
程璐還擋在秦叔叔身前，嘲他吼：“韓程！你今天瘋了嗎？逮誰咬誰，反了天了啊，我帶個人回來怎麽了，你……兒子？”
她終於開始害怕了，幾步跑過來，“撲騰”一下撲倒在韓程腿邊，聲音裏帶著哭腔：“兒子，你怎麽了啊？”
韓程被房間裏奇怪的味道熏得快吐了，手抖得沒辦法撐住腿，聲音也在抖：“你離我遠點。”
“我不說了，我不說了。”程璐笨拙地一下一下順著他的背，“你別生氣啊，別生氣，慢慢呼吸……”
哐哐哐——
“璐璐？家裏吵架了嗎？”
等韓程反應過來那時趙楠聲音的時候，多事的秦叔叔已經把門打開了。
趙楠一進門：“小程！哎呦，這是怎麽了啊？”
韓程看不清東西，只感覺到一只熟悉的手摸上了他的後背，幫他順氣。
“去醫院吧！我現在打120！”程璐什麽都顧不上，急著找手機把拖鞋都甩掉了。
韓程小聲說，“扶我回房間。”
“不行啊，這到底怎麽了，咱們還是去醫院看看吧。”林春棠說。
“不用120，我知道自己怎麽了。”
“那，阿姨，我先扶他進房間躺一會兒。”林春棠把韓程扶起來，一點一點扶著他往房間走。
“躺沙發…”程璐回頭一看，沙發確實沒處躺，乖乖閉嘴過去給他們開門。
韓程躺在床上，緊閉著眼：“你出去。”
林春棠：“啊？”
“我知道了，我消失，你別生氣了啊。”程璐立馬關門出去。
房間裏就剩下他們兩個人了，韓程艱難地翻了身，把臉埋在枕頭裏用力呼吸，林春棠一下一下幫他順氣。
他連背上的肌肉都是繃緊了，發抖的，看來是真的氣急了。
其實一開門，林春棠就知道韓程生氣地原因了，秦叔叔外套裏面的衣服他很熟悉，他穿著這件睡衣的時候，韓程抱著他睡過好幾晚，那上面應該還有韓程家裏薰衣草味沐浴露的味道，不過現在一定聞不出來了。
再往裏看，便是狼藉的客廳，還有韓程臥室裏滿床的混亂——這對於有潔癖的人來說，簡直是場災難。
聽著韓程劇烈的呼吸聲，他心疼得緊，但是家長都在外面，他不敢做任何逾矩的動作，只能機器人一般，重覆著幫他順氣。
良久，手掌下顫抖的肌肉慢慢平覆下來，他把臥室的窗關上，開始坐在旁邊幫韓程疊衣服，起碼讓他躺得更舒服一點。
“別收拾了。”
韓程翻過身來，臉色還有些難看，但好在已經不抖了。
林春棠不敢碰他，只握住他的手，順勢在床邊坐下來，松了口氣：“你快把我嚇死了。”
“沒事，我就是氣急了。”
“咱還是去醫院吧哥哥，我害怕。”
“真不用，去了也就打兩瓶葡萄糖。”
“你以前也這樣過？”
“嗯，阿建出事那次，剛好在醫院。”
“那上次在酒吧……”林春棠心裏不是滋味：“幹嘛不告訴我？”
“那次不嚴重，高與他們來得挺及時，我一會兒就緩過來了。”韓程從床上坐起來，捏捏他的臉，“我告訴你你就不氣我了？”
“肯定啊，我以後什麽都聽你的。”
餘光裏，門把手轉動一下，韓程猝然把手松開，躺回去。
趙楠過來問：“小程好點了嗎？”
“好多了楠姨。”
“那就好。”趙楠摸了摸韓程的額頭，“今晚去姨家裏睡吧。”
韓程抿了抿嘴唇，還是說：“不麻煩了。”
“來吧，你媽媽也想讓你先在姨家裏住。”趙楠給林春棠使眼色，後者馬上反應，“是啊，你就過來吧，給璐璐阿姨一點處理的時間。”
韓程似乎永遠無法拒絕他們兩個人的邀請，最後還是被林春棠扶著回了家。
他走的時候，外賣盒和亂七八糟的衣服已經不見了，弄臟的地毯好像也被拿去衛生間清洗了。
程璐不在客廳，也沒出來送他。
晚上他們一起擠在林春棠的小床上，趙楠拿過來兩床被子，等關燈之後，林春棠一腳蹬掉自己的，鉆進韓程被窩裏。
他睡覺從來不穿睡衣，只穿內褲，本來也不想讓韓程穿，可看他一副虛弱相，又不忍心鬧他。
“你還有秘密嗎？”他抱著韓程一只胳膊，盡量貼近他的耳朵，小聲說：“你一次性都告訴我好不好，我今天真的快嚇死了，今天還跟我說，不許我跟你藏著秘密，你這一生氣就抖的毛病居然不告訴我！”
韓程翻身想摟他，被他一掌按回去，嚴肅道：“好好躺著，一會兒又喘不上氣了。”
韓程短促地笑了一聲，把他圈在懷裏：“我沒有秘密了。”
“那，你還難受嗎？”
韓程想了想：“有點胸悶。”
“啊？”林春棠騰地從被窩裏坐起來，“我去開燈。”
“回來。”韓程覺得他的反應好笑，扯著他重新躺下。
“難受咱就去醫院吧哥哥，打兩瓶葡萄糖也行啊，好得快。”
“我沒力氣。”
林春棠又掙紮著坐起來：“不行，我還是得用手機搜一搜，怎麽才能好受一點。”
黑暗裏他的手機屏幕亮得刺眼，韓程擡手沒收了他的手機塞進枕頭底下，手臂用了點力氣把他扯回來抱住。
他在他頸窩裏深呼吸一口，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這樣就好了。”
深沈的呼吸讓人變得平靜，困頓，他們的鼻息交錯著，又變成相似的頻率，很快就睡著了，甚至沒有註意到，門外一串窸窣遠去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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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打算30章結束的 但是現在看來應該是結束不了了 再來兩章粗大長也結束不了
（ps：小韓那樣的癥狀其實是呼吸性堿中毒 我身邊有朋友就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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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春棠沒說話，趴在桌子上準備午睡，又被胡樂叫起來：“欸，你別睡啊，他晚上還過來嗎？不來的話咱們吃完飯打球去啊？”
“他來就不能打了嗎？”
“不是，我沒意見啊，那得看他願不願意跟我們打啊，高與說他打球還挺厲害呢。”
“嘁，我看是你挺厲害，才一頓酒就跟那一桌子人混熟了，還知道通風報信了啊。”林春棠擰過身子，嚴肅道：“我可告訴你，快高考了，別跟他們出去瞎玩，也別想那麽多沒用的。趕緊抓緊時間學習，一分一操場人，知不知道？”
“哎呀，我心裏有數，這不是閉關呢嗎。”胡樂把桌子上書本攤開，“你看，你昨天給我講得題我都會了。”
“嗯，得多做題，還有，你桌子下面那本報考指南拿回家去，等高考結束了天天研究也沒人管你。”
“你就沒想過以後要去哪兒念大學嗎？”
“那不是現在應該考慮的問題。”
胡樂癟著嘴，把那本詞典一樣厚的書丟進書包裏：“……知道了知道了，你這嘴皮子都快趕上我爹了。”
“我這是替好兄弟著急。”林春棠重新趴回桌子上，“睡了。”
昨天晚上韓程那一句“想你了”，讓他在床上翻騰了好一陣子才睡著，今天起得又早，好不容易堅持過一上午，韓程中午又來找他。
午睡的時間一少再少，以至於被劉艷艷叫起來的時候，他還有些迷糊，眨眼之間響起來上課鈴聲隨即把他震醒了。
暈暈乎乎再一擡頭，化學老師已經站在講臺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無框眼鏡，幽幽地說：“大家把昨天沒講完的卷子拿出來。”
講臺底下“嘩啦嘩啦”翻找的聲音此起彼伏。
化學老師長嘆一聲，又長又直的黑頭發輕輕一甩：“愁死人了，沒幾天就高考了，上課之前還得給你們找卷子的時間，有這功夫我都能講一道題了。”
她並沒有惡意，只是因為更年期來了，總是不自覺地抱怨，這也是林春棠從高一開始就不喜歡化學的原因。
化學老師又敲敲黑板：“春困的時候又到了，眼睛都睜開啊，實在不行就去後面站會兒，我的課堂不允許睡覺啊。”
他懷疑這話是說給他的，想著還是得好好學習，拎著卷子就站到教室後面去了，走到一半卻又發現自己忘了拿眼鏡，索性只出耳朵聽。
陽光在下午時總是最強烈的，他站在窗戶旁邊，半邊胳膊都被照得滾燙。外面是低矮的花壇，還未開出花朵，就已經引來了蝴蝶，是白色的，很小的一只，飛舞在草間尋覓。
收回視線，教室裏人人都在擡頭聽課，他忽然想到自己昨天做賊心虛的樣子，荒唐得有些可笑，其實根本沒人會留意他，那一切都是他的臆想。
“林春棠，念一下你的答案！”
他被叫得一楞，快速掃了一眼卷紙，坐在他前面的人小聲告訴他：“第25題。”
他立即回答：“36.8。”
化學老師點點頭：“來，我們看一下這道題的解法。”
前桌男生跟他並不算熟悉，聽他念出答案之後就坐正身體好好聽課。
他想了想，深呼吸一口，往前走幾步，和那人說：“謝謝兄弟。”
“客氣了。”
晚飯時，他把這些全都念叨給韓程聽，結果罪魁禍首只是不鹹不淡地來了一句：“哦，明天我不來了。”
“那不行。”
“那我明天吃個飯就回去。”
“也不行。”
韓程終於停下筷子看著他，兇狠地拿出紙巾擦擦嘴。
林春棠伸著胳膊也要過來一張，嬉笑道：“我今晚好好睡，中午就不犯困了。”
“嘁，你最好是。”
韓程默默收了兩個人的餐盤，林春棠跟在他後面，問：“胡樂還叫我晚上去體育館打球呢，你想不想去？”
“他叫你，又沒叫我。”
“你想去就說想去，別口是心非。”他伸出手指戳著韓程的胳膊，“高三之後很少打球了吧，手不癢嗎？”
“去吧，哥哥，我們出去轉轉，也不能總躲在小黑屋裏偷情是不是？”
韓程剛剛送完盤子，擡眼打量著阿姨，確認她沒聽見這句話之後轉過頭來瞪他，惡狠狠地說：“別沒完沒了。”
“求你了小程哥哥，我們去呆一會兒。”
最後他還是把韓程拉到體育館裏，胡樂原本在打球，遠遠地瞧見他過來，招了招手，旁邊幾個男生順著看過來，一見到韓程全都呆住了。
“我回學校了。”韓程轉身想走。
林春棠趕緊拉住他：“欸！”
“我在這你們也玩不開。”韓程從他手裏掙出來，“晚上來接你放學。”
“小程哥哥。”
“別撒嬌。”
“你別走嘛。”
韓程沒聽見一樣，大步甩開幾步出了體育館大門。
胡樂過來問：“咋走了？我還想跟他切磋一下呢。”
“他怕生。”林春棠隨手一挎胡樂的肩膀，“沒事，我們打球。”
他原以為韓程只是為了哄他，可是晚上放學的時候，韓程真的如約在校門口等他，甚至規規矩矩地站著，都沒抽煙。
林春棠恨不得在大馬路上抱著他啃一口，但最後也只是克制地勾了勾他的手指。
他說：“哥哥，總算有人接我放學了。”
說話的聲音不大，聽起來微小得有些可憐。
韓程側頭看他一眼，又費力地移開眼神，清了清嗓子：“我以後天天來就是了。”
“也不用，不來的話，提前跟我說就好。”他悄悄靠近韓程，企圖尋找牽手的機會，可旁邊有太多人了。
嬉鬧著走過的學生，接孩子放學的家長，還有剛剛下班的老師……他好像從來都是這些人裏的一個，要麽誰也不等，假裝自己一點兒也不孤單。要麽傻站在原地，等著被認領。
從小到大，他都沒有被人接送的待遇。
他想，韓程不天天來也可以，只要偶爾來幾次，讓他高興高興就好。
可是韓程固執地承諾：“我每天都來接你。”
搖晃的車燈遠遠照過來，他們跟隨著人流上了公交車，車內一如既往地擁擠。
他拉住扶手，韓程在他身後抓住上邊的桿子，另一手借著人群的遮擋悄悄摟住他的腰。公交車不停地顛簸，韓程堅定地站在他身後。
下了車，他們依然走向了熟悉的小路，在樓間黑暗的地方牽手擁抱，熱烈地接吻。
他們站在自家門前，小聲交流。
林春棠說：“我媽這幾天都在家，你要來嗎？”
“不。”
“你不想回去的話，就住在我家唄，我媽肯定同意。”
韓程固執地搖頭，輕輕推他一把，催促他快點進屋。
林春棠開門進去的時候趙楠在打電話，見他回來匆匆講幾句又掛斷了。
他隨口問：“跟誰打電話呢？”
“啊，沒誰，就…律師唄，我倆說事情呢。”趙楠把洗好的水果端過來，“罐頭在冰箱裏冷藏呢，你要是想吃就自己去拿。”
林春棠從水果盤裏挑一個桃子出來，往沙發上一躺：“這麽長時間了還沒解決嗎？要不換個律師吧？”
“不用，快解決了，你爸那邊已經松口了，順利的話就不用打官司了。”趙楠閑不住地又倒了杯熱水過來，“兒子，周六你是不是放假啊？”
林春棠嘴裏還嚼著桃子，含糊地應了一句：“嗯。”
趙楠磨磨蹭蹭坐過來，問：“律師說有些問題想問問你，我讓他周六來，行嗎？”
林春棠本來在專心地挑著電視節目，聞言看向趙楠：“啊？還要問我？問我什麽？”
趙楠說話的時候兩只手不安地扣在一起：“就一些很簡單的問題，關於嗯……撫養權的問題。”
“媽。”林春棠笑著，坐過去握住她的手：“那就讓他來問唄，我不是都說了不管怎麽樣我都跟你過嘛，你別緊張。”
“我沒緊張，”趙楠嘆了口氣，“……還是覺得對不起你。”
林春棠有些無奈：“媽。”
“好了，媽不說了。”
韓程回家之後，一個人都沒有。
玄關處拖鞋東一只西一只，廁所的燈都沒有關，客廳更是一片狼藉。
衣服在沙發上堆成一座小山，茶幾上的外賣盒摞了兩層，地毯中央赫然一灘油汙，發著一股地溝油似的惡心味。
韓程兩眼一閉，屏住呼吸，眼不見為凈，可到了自己房間差點被氣得背過氣，心突突直跳。
房間裏一股嗆人的煙味，之前洗好的衣服都被隨意丟在床上，桌上鼠標的激光還亮著，他似乎可以看見那個男人是怎樣翹著二郎腿，坐在他電腦桌前面抽煙的。
他按亮屏幕，看到輸入密碼的界面才稍微安心些。
韓程“嘩啦”一聲拉開窗簾，卻在窗臺上發現了一只死掉的飛蛾。
他用紙巾捏住它，可翅膀一碰就碎了，粉末在窗臺上攤開一小片，他從牙縫裏擠出：“艹！”
要不然答應了林春棠，他真想現在就沖回方見磊家。
心裏把那個姓秦的罵了一千八百遍之後，終於把窗臺收拾幹凈，順利打開了窗。
空氣還沒有完全流通，程璐就回來了。
“這魚可是活的，一會兒你收拾吧，我可不敢弄。”她這句話是說給那個秦叔叔聽的。
她進了屋看見韓程“哎呦”一聲，趿著拖鞋把東西放進廚房，說：“你還知道回來啊？這段時間在哪兒住的啊？對象家裏？”
韓程現在煩得要死，嘴邊的話想也沒想就說了出來。
“你能不能別一天到晚把這個事掛嘴邊上？我喜歡男的還不能有別的朋友了？同性戀在你眼裏就那麽十惡不赦嗎？退一萬步講，我不正常我也每天把家裏收拾得幹幹凈凈，你再看看你自己，家裏臟成這樣你不知道收拾一下嗎？垃圾堆裏住的舒服嗎？”
話在心裏憋了很久，說出來心裏是從未有過的暢快，於是他越說聲音越大，吼完最後一個字，身體都開始發抖。
程璐一瞬間哽住了，心想他兒子連話都沒跟她說過幾句，今天居然還回嘴了！
倒是秦叔叔看不下去了，用長輩的語氣責備他：“小程，怎麽跟你媽說話呢？”
韓程本來不想罵他，目光一撇，看見那位秦叔叔外套裏面居然是林春棠以前穿的那件睡衣，火蹭一下就起來了。
“少他媽叫我，你誰啊你，插什麽嘴？跟你有關系嗎？還真把這當你自己家了啊！你他媽要點兒逼臉行嗎？”
韓程指著秦叔叔鼻尖，脖子上青筋暴起，胸膛劇烈起伏：“她讓你來你就來？你多大歲數了，自己沒房，還是家裏有老婆？非要……”
話沒說完，他眼前有一瞬間的花白，不得不捂住眼睛，可手抖得已經不聽使喚了，只能坐在沙發上深呼吸來平覆。
程璐還擋在秦叔叔身前，嘲他吼：“韓程！你今天瘋了嗎？逮誰咬誰，反了天了啊，我帶個人回來怎麽了，你……兒子？”
她終於開始害怕了，幾步跑過來，“撲騰”一下撲倒在韓程腿邊，聲音裏帶著哭腔：“兒子，你怎麽了啊？”
韓程被房間裏奇怪的味道熏得快吐了，手抖得沒辦法撐住腿，聲音也在抖：“你離我遠點。”
“我不說了，我不說了。”程璐笨拙地一下一下順著他的背，“你別生氣啊，別生氣，慢慢呼吸……”
哐哐哐——
“璐璐？家裏吵架了嗎？”
等韓程反應過來那時趙楠聲音的時候，多事的秦叔叔已經把門打開了。
趙楠一進門：“小程！哎呦，這是怎麽了啊？”
韓程看不清東西，只感覺到一只熟悉的手摸上了他的後背，幫他順氣。
“去醫院吧！我現在打120！”程璐什麽都顧不上，急著找手機把拖鞋都甩掉了。
韓程小聲說，“扶我回房間。”
“不行啊，這到底怎麽了，咱們還是去醫院看看吧。”林春棠說。
“不用120，我知道自己怎麽了。”
“那，阿姨，我先扶他進房間躺一會兒。”林春棠把韓程扶起來，一點一點扶著他往房間走。
“躺沙發…”程璐回頭一看，沙發確實沒處躺，乖乖閉嘴過去給他們開門。
韓程躺在床上，緊閉著眼：“你出去。”
林春棠：“啊？”
“我知道了，我消失，你別生氣了啊。”程璐立馬關門出去。
房間裏就剩下他們兩個人了，韓程艱難地翻了身，把臉埋在枕頭裏用力呼吸，林春棠一下一下幫他順氣。
他連背上的肌肉都是繃緊了，發抖的，看來是真的氣急了。
其實一開門，林春棠就知道韓程生氣地原因了，秦叔叔外套裏面的衣服他很熟悉，他穿著這件睡衣的時候，韓程抱著他睡過好幾晚，那上面應該還有韓程家裏薰衣草味沐浴露的味道，不過現在一定聞不出來了。
再往裏看，便是狼藉的客廳，還有韓程臥室裏滿床的混亂——這對於有潔癖的人來說，簡直是場災難。
聽著韓程劇烈的呼吸聲，他心疼得緊，但是家長都在外面，他不敢做任何逾矩的動作，只能機器人一般，重覆著幫他順氣。
良久，手掌下顫抖的肌肉慢慢平覆下來，他把臥室的窗關上，開始坐在旁邊幫韓程疊衣服，起碼讓他躺得更舒服一點。
“別收拾了。”
韓程翻過身來，臉色還有些難看，但好在已經不抖了。
林春棠不敢碰他，只握住他的手，順勢在床邊坐下來，松了口氣：“你快把我嚇死了。”
“沒事，我就是氣急了。”
“咱還是去醫院吧哥哥，我害怕。”
“真不用，去了也就打兩瓶葡萄糖。”
“你以前也這樣過？”
“嗯，阿建出事那次，剛好在醫院。”
“那上次在酒吧……”林春棠心裏不是滋味：“幹嘛不告訴我？”
“那次不嚴重，高與他們來得挺及時，我一會兒就緩過來了。”韓程從床上坐起來，捏捏他的臉，“我告訴你你就不氣我了？”
“肯定啊，我以後什麽都聽你的。”
餘光裏，門把手轉動一下，韓程猝然把手松開，躺回去。
趙楠過來問：“小程好點了嗎？”
“好多了楠姨。”
“那就好。”趙楠摸了摸韓程的額頭，“今晚去姨家裏睡吧。”
韓程抿了抿嘴唇，還是說：“不麻煩了。”
“來吧，你媽媽也想讓你先在姨家裏住。”趙楠給林春棠使眼色，後者馬上反應，“是啊，你就過來吧，給璐璐阿姨一點處理的時間。”
韓程似乎永遠無法拒絕他們兩個人的邀請，最後還是被林春棠扶著回了家。
他走的時候，外賣盒和亂七八糟的衣服已經不見了，弄臟的地毯好像也被拿去衛生間清洗了。
程璐不在客廳，也沒出來送他。
晚上他們一起擠在林春棠的小床上，趙楠拿過來兩床被子，等關燈之後，林春棠一腳蹬掉自己的，鉆進韓程被窩裏。
他睡覺從來不穿睡衣，只穿內褲，本來也不想讓韓程穿，可看他一副虛弱相，又不忍心鬧他。
“你還有秘密嗎？”他抱著韓程一只胳膊，盡量貼近他的耳朵，小聲說：“你一次性都告訴我好不好，我今天真的快嚇死了，今天還跟我說，不許我跟你藏著秘密，你這一生氣就抖的毛病居然不告訴我！”
韓程翻身想摟他，被他一掌按回去，嚴肅道：“好好躺著，一會兒又喘不上氣了。”
韓程短促地笑了一聲，把他圈在懷裏：“我沒有秘密了。”
“那，你還難受嗎？”
韓程想了想：“有點胸悶。”
“啊？”林春棠騰地從被窩裏坐起來，“我去開燈。”
“回來。”韓程覺得他的反應好笑，扯著他重新躺下。
“難受咱就去醫院吧哥哥，打兩瓶葡萄糖也行啊，好得快。”
“我沒力氣。”
林春棠又掙紮著坐起來：“不行，我還是得用手機搜一搜，怎麽才能好受一點。”
黑暗裏他的手機屏幕亮得刺眼，韓程擡手沒收了他的手機塞進枕頭底下，手臂用了點力氣把他扯回來抱住。
他在他頸窩裏深呼吸一口，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這樣就好了。”
深沈的呼吸讓人變得平靜，困頓，他們的鼻息交錯著，又變成相似的頻率，很快就睡著了，甚至沒有註意到，門外一串窸窣遠去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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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打算30章結束的 但是現在看來應該是結束不了了 再來兩章粗大長也結束不了
（ps：小韓那樣的癥狀其實是呼吸性堿中毒 我身邊有朋友就是這樣的）
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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