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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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韓程睡得不安穩，總是亂動，估計是真的被恐怖片嚇到了。
夜裏靜悄悄的，沒有蟬鳴，或者流浪貓哀怨的叫聲。窗簾上的燈光一成不變，門口的馬路上好像一輛車都沒有。
林春棠被韓程從後面抱住不能動彈，視線卻飄忽得不知道落在哪裏。
他依稀記得，跟著韓程離開酒吧的時候，胡樂他們一群人都在旁邊看著……他們的關系就算是徹底對外公布了。
所以他睡不著。
在韓程家那晚，胡樂給他發了很多條消息，而今天一整天，他只收到了趙楠幾條消息。胡樂甚至沒有問他，為什麽沒來上學。
說不害怕是假的，他怕極了回到學校之後，好朋友會因此而疏遠他，會在背後一口一個變態的稱呼他，更有甚者可能會以此為樂，來取笑他。
高與他們是怎麽接受韓程喜歡男生這件事情的呢？
他們接受得很容易嗎，還是他們也為此別扭了一段時間呢？
林春棠不敢直接問韓程，有時間了解這個，倒不如跟他接吻。
“還沒睡？”韓程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
林春棠在韓程懷裏轉過身，學著他的樣子把臉埋進他溫熱的頸窩裏，小聲道：“我害怕。”
“怕還要看。”韓程只當他是被恐怖片嚇得睡不著，揉揉他松軟的頭發，然後安慰似的親了一口：“睡吧，鬼來了先抓我。”
在他孤獨，或者害怕的時候，韓程總是能安撫他——更值得高興的是，韓程這次終於不當啞巴了。
睡前林春棠特意把鬧鐘調成振動，但是早上韓程還是跟他一起醒了。
“你再睡會兒吧，又不著急上學。”他說。
韓程困得眼睛都睜不開，把他在懷裏揉了一把，隨即起床：“我送你去學校。”
“你怕有人會在學校門口堵我啊？”他跟著韓程走進衛生間，“沒事的，我們校長天天都在學校門口，他沒有機會的。”
“不是，伍煜估計現在臉還腫著，他才不會上學呢。”韓程伸了個懶腰，扯到後背的瘀血處“嘶”了一聲。
林春棠叼著牙刷，含糊地問：“那你送我幹什麽？”
“……刷你的牙。”
他們下樓的時候，前臺小姐姐眼神有些探尋的意味，等走近了，就再次露出職業性的笑容。
簡短的交流後，退了房間，他們走出酒店，順利坐上韓程提前叫好的車。
林春棠蹲在地上吐的時候，穿的是韓程的衛衣，加絨衛衣洗過之後還沒有完全晾幹，韓程現在只穿了一件打底，手摸上去涼得像冰塊。
他把半幹的衛衣扯過來搭在腿上，拽著韓程的手塞進去——只要司機往後撇一眼就能看清，他們到底在衣服下面有什麽貓膩。但好在司機全程目不斜視，他們便心安理得地牽著手，一直到下車。
老式小區裏似乎變了番樣子，地磚的凹陷處還有著積水，花壇和磚縫裏伸出嫩草，喬木的枝條仿佛一夜之間就長滿了葉子，清新的綠色鋪天蓋地，讓人看起來就心情大好，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只是小區裏熟人太多了，他們不能再牽手了。
趙楠果然不在家。林春棠把韓程拉到自己家裏，丟給他一件外套：“我也就這個外套大一點，要不你回家再找件衣服？我等你。”
“不用。”韓程坐在沙發上擺擺手，催促他趕緊換校服。可等他收拾好了出來的時候，發現韓程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
他本打算偷偷溜走，才剛一開門就把韓程吵醒了。
他握著門把不松手：“你要不在我家睡一會兒吧。”
“不要。”韓程毅然決然地他推出家門。
今天的公交車罕見地沒有座位，林春棠拉著扶手站在後門旁邊。韓程站在他身後，只有在公交車停車或起步的時候，扯一下他的書包來保持平衡。
車窗上沒有霜了，只有雨水在上面留下不明顯的痕跡，連早市都比以前熱鬧。春天似乎長了腳，跟著公交車緩慢移動，路過的地方接連蘇醒……他覺得今天得路程似乎非常短，短到還沒看夠，就已經下車了。
下車，就該分開了。
他突然覺得剛才盎然的春意，一瞬間全都死掉了。
“再不走要遲到了。”韓程說。
“那我走啦。”林春棠整頓好表情轉過來：“你記得上藥。”
“嗯。”
他從兜裏掏出眼鏡戴上，急忙跑進學校，生怕韓程感覺出他的沮喪和恐懼——他不只是不想分開，還有不想去面對學校裏的一切。
然而這一切他都要偷偷藏著，他才不要破壞來之不易的親密關系。
可能是心理問題，林春棠覺得在學校裏每走幾步，就會有一兩個人好奇地盯著他看，甚至他坐在教室裏，都覺得身邊有人在議論他的事情。
而胡樂一上午都沒跟他說一句話，所以他也跟著當了一上午的啞巴。
他安慰自己不要多想，但依舊無法控制思緒，午休的鈴聲響過好久，他還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還暗暗祈禱，要不還是胃疼吧，疼得受不了就可以請假回家了。
“欸？林春棠。”
他看過去，說話的人是他們班沒怎麽和他打過交道的一個男生。
“貼吧裏說得是真的嗎？”男生伸出食指，在他面前一點一點彎下去，又問一遍：“是真的嗎？”
男生臉上沒有任何戲謔的表情，仿佛是在很認真的求證一件事情。
他盯著那根手指，身上不自覺出了一層冷汗，他們……是怎麽知道的？
他怔楞地說不出話，頭腦當中無數次重播今天上午路過他的那些人，他們的動作，口型，還有眼神，單薄的脊背下意識地挺直了。
奇怪，他明明什麽都沒有做錯，卻緊張得像是做了虧心事。
“臥槽臥槽，是真的啊？你真喜歡男的？！”男生的尾音已經完全走調了，他後退幾步，扯住旁邊人，急於分享。
林春棠緊緊攥著校服的袖口，嘴唇蠕動，卻無法替自己辯解什麽。
胡樂“哐”地一聲拍桌而起：“操！賤不死你！跟你有個屁關系，問問問，問個球啊！”
“跟你又有什麽關系啊請問？你是他男朋友嗎？”男生嗤笑一聲，“我就好奇嘛，畢竟這事兒咱也沒遇見過。”
“你好奇個屁，你自己有對象了嗎？還管別人，不過也難怪，估計你這個長相，男的女的都看不上你。”胡樂指著男生的鼻尖：“你怎麽不好奇好奇他對象是誰呢？我告訴你啊，人家一只手就能把你揍成豬頭，你信不信？”
林春棠：“好了，胡樂。”
男生絕不低頭：“嚇唬誰呢？”
胡樂：“我是怕嚇死你！”
“好了！”林春棠攔住胡樂，再往前，指尖就要戳到那人眼睛裏了。
他說：“別吵了，我們該吃飯去了。”
他們從教室裏出來之前，男生還在大聲說著不堪入耳的臟話，胡樂幾次想要回身進去揍他，都被他拽了回來。
不願意去搶食堂的大有人在，男生的咆哮就引起了更多人的圍觀。
一瞬間，流言蜚語和探尋的目光如同一陣席卷而來的颶風，幾乎將他的冷靜摧毀了。
他抓住胡樂的手腕，拔足狂奔。
他其實抖得像個篩子，卻又不肯承認自己真的怕得不行，所以一刻也不肯停下腳步。
“林春棠，等會兒。”胡樂叫他。
“別……別他媽跑了。”
“我跑不動了！”
胡樂甩開他的手，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我還以為你多勇敢呢，別人說你，你也不知道回嘴嗎？平時的能耐都哪去了，搞對象搞傻了？”
胡樂叉著腰，左右搖晃，“哎呦，跑死我了。”
林春棠不說話，本就白皙的小臉現在更是慘白，他想跟胡樂說些什麽，卻根本不敢回頭看。
最後還是胡樂先開口了。
“就今天，我上學來的路上，發現有人在咱們學校的貼吧裏發了個帖子，啥文字都沒有，就幾張圖片，都是你倆的。”胡樂把手機遞過來，“帖子現在已經刪了，我有錄屏，你要看嗎？”
他伸手接過來，發現格式和葉山的那張尋人貼非常像。
關於醉酒那天，他就只記得他吐了，再睜眼就在浴缸裏了，這幾張照片正巧填補了中間的空白。
他看到韓程把他吐臟的衛衣脫下來拎在手裏，又彎腰把他背起來。因為他不聽話地亂動，不得不一直調整姿勢，一直到進了那個酒店。
照片看起來沒有什麽不對勁，兩個人自然地就像送醉酒的普通朋友回酒店一樣，帖子裏根本沒人說他們是同性戀，只是有一個不認識的id在帶節奏，他猜這人是伍煜或者葉山。
“然後，丁笑笑不是認識貼吧管理員嘛，就直接聯系管理員，讓他刪帖了。當時帖子裏回覆不多，刪得又及時，我就以為沒什麽事呢。早上來了想跟你說，你又一副不願意搭理人的樣子。”
“我沒有不搭理人啊。”林春棠把手機還給胡樂，“我就是……”
“你就是什麽就是，快點吃飯去，我餓死了！”
胡樂把林春棠拽進食堂，大手一揮點了好幾個硬菜，而且刷的都是他自己的卡。
林春棠又伸手去攔，但這次沒攔住，莫名其妙道：“你幹嘛？”
“請你吃飯啊。”
“為什麽請我吃飯？”
“請你吃飯你還不願意。”胡樂嘖嘖，帶著他找桌子坐下，重新整理儀容儀表，鄭重地跟他說：“你沒有不搭理人，是我不知道怎麽開口，我想向你道歉。”
“道歉？”林春棠心情大起大落，這一下子又提到嗓子眼，“你到底要幹嘛？”
“你忘了啊？就是，那啥上次，你……對象把你從我面前拉走的那次，我知道他是同性戀的那次。”
“……哦，想起來了。”林春棠好像感覺到了胡樂要說什麽。
“對不起，我給你正式地道個歉。我那時候不知道你倆的關系，要是知道，我肯定不會罵他的。”胡樂用筷子戳了戳面前的米飯，“我其實吧，回家以後偷偷搜了一下，男生喜歡男生，女生喜歡女生什麽的，好像還挺常見的，就是在咱們這兒沒怎麽聽說過，所以大家都拿這當新鮮事。”
“再說了，退一萬步講，你喜歡的又不是我，跟我有什麽關系？我倆就是鐵瓷啊，你跟誰搞對象我倆都是鐵瓷。”
胡樂別別扭扭地說完，又覺得缺點東西，跑到旁邊買了兩瓶果汁，往一起一碰，清脆地響了一聲。
林春棠無奈地搖搖頭：“你是不是怕韓程揍你啊？”
“不是，當然不是，我是真心想跟你道歉的。”胡樂說：“這樣吧，為了顯示我的誠意，等一會兒回班級，我就把那個人揍服。”
“那可不用，不給眼神就行。”林春棠終於扯出了今天第一個微笑，拿起飲料又和胡樂撞了一下：“還有，這事兒你別告訴韓程，等風頭過了就好了。”
“我也聯系不上韓程啊。”胡樂眼神躲閃一下，仰頭幹了小半瓶果汁。
“那正好，我們學校的事情，還是別扯上他了。”
“吃飯吃飯。”胡樂趕緊岔開話題。手機在他兜裏震了幾下。他掏出來一看，是剛才買飲料的時候，悄悄聯系過的光頭。
那天喝完酒之後，意外地發現他倆脾氣對路，順手就加了微信，所以他今天才敢在班級裏和別人起正面沖突——要知道他現在可是有靠山的人了。
光頭：臥槽！還他媽有這事！那人長什麽樣，叫什麽名，你告訴我！
——你直接去我們學校後車場，東邊數第二和第三棵樹中間，從自行車堆裏找一輛騷粉色的死飛，誰動那個車，誰就是要挨打的人。
光頭：妥！
林春棠擡手在胡樂眼前晃晃：“吃飯啊，幹什麽呢？”
胡樂趕緊低頭吃飯：“沒沒沒，回幾個消息而已。”
他覺得胡樂哪裏不對，一般只有在有靠山的情況下，他才會正大光明地跟人叫板。比如，上次告訴校長，附中的人和他們搶位置。
林春棠苦笑著翻了翻自己的飯菜，最表面的一層有些涼了。
愉快的午飯讓林春棠暫時忘記了剛才的驚心動魄。
韓程說得對，又不全對。
世界上總會有人唾棄他們，但同時也會有人站出來為他們說話。
朋友的善意帶著洪水一般不可抗拒的力量，將顫抖的他包裹進溫暖的洪流裏。
這場洪水的來源是否真心，其實都不要緊。
重要的是，在他面對質疑，嘲笑甚至謾罵的時候，至少能短暫地給予他勇氣，支撐他熬過難耐的深冬，從春天的泥土裏也冒出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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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稀記得，跟著韓程離開酒吧的時候，胡樂他們一群人都在旁邊看著……他們的關系就算是徹底對外公布了。
所以他睡不著。
在韓程家那晚，胡樂給他發了很多條消息，而今天一整天，他只收到了趙楠幾條消息。胡樂甚至沒有問他，為什麽沒來上學。
說不害怕是假的，他怕極了回到學校之後，好朋友會因此而疏遠他，會在背後一口一個變態的稱呼他，更有甚者可能會以此為樂，來取笑他。
高與他們是怎麽接受韓程喜歡男生這件事情的呢？
他們接受得很容易嗎，還是他們也為此別扭了一段時間呢？
林春棠不敢直接問韓程，有時間了解這個，倒不如跟他接吻。
“還沒睡？”韓程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
林春棠在韓程懷裏轉過身，學著他的樣子把臉埋進他溫熱的頸窩裏，小聲道：“我害怕。”
“怕還要看。”韓程只當他是被恐怖片嚇得睡不著，揉揉他松軟的頭發，然後安慰似的親了一口：“睡吧，鬼來了先抓我。”
在他孤獨，或者害怕的時候，韓程總是能安撫他——更值得高興的是，韓程這次終於不當啞巴了。
睡前林春棠特意把鬧鐘調成振動，但是早上韓程還是跟他一起醒了。
“你再睡會兒吧，又不著急上學。”他說。
韓程困得眼睛都睜不開，把他在懷裏揉了一把，隨即起床：“我送你去學校。”
“你怕有人會在學校門口堵我啊？”他跟著韓程走進衛生間，“沒事的，我們校長天天都在學校門口，他沒有機會的。”
“不是，伍煜估計現在臉還腫著，他才不會上學呢。”韓程伸了個懶腰，扯到後背的瘀血處“嘶”了一聲。
林春棠叼著牙刷，含糊地問：“那你送我幹什麽？”
“……刷你的牙。”
他們下樓的時候，前臺小姐姐眼神有些探尋的意味，等走近了，就再次露出職業性的笑容。
簡短的交流後，退了房間，他們走出酒店，順利坐上韓程提前叫好的車。
林春棠蹲在地上吐的時候，穿的是韓程的衛衣，加絨衛衣洗過之後還沒有完全晾幹，韓程現在只穿了一件打底，手摸上去涼得像冰塊。
他把半幹的衛衣扯過來搭在腿上，拽著韓程的手塞進去——只要司機往後撇一眼就能看清，他們到底在衣服下面有什麽貓膩。但好在司機全程目不斜視，他們便心安理得地牽著手，一直到下車。
老式小區裏似乎變了番樣子，地磚的凹陷處還有著積水，花壇和磚縫裏伸出嫩草，喬木的枝條仿佛一夜之間就長滿了葉子，清新的綠色鋪天蓋地，讓人看起來就心情大好，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只是小區裏熟人太多了，他們不能再牽手了。
趙楠果然不在家。林春棠把韓程拉到自己家裏，丟給他一件外套：“我也就這個外套大一點，要不你回家再找件衣服？我等你。”
“不用。”韓程坐在沙發上擺擺手，催促他趕緊換校服。可等他收拾好了出來的時候，發現韓程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
他本打算偷偷溜走，才剛一開門就把韓程吵醒了。
他握著門把不松手：“你要不在我家睡一會兒吧。”
“不要。”韓程毅然決然地他推出家門。
今天的公交車罕見地沒有座位，林春棠拉著扶手站在後門旁邊。韓程站在他身後，只有在公交車停車或起步的時候，扯一下他的書包來保持平衡。
車窗上沒有霜了，只有雨水在上面留下不明顯的痕跡，連早市都比以前熱鬧。春天似乎長了腳，跟著公交車緩慢移動，路過的地方接連蘇醒……他覺得今天得路程似乎非常短，短到還沒看夠，就已經下車了。
下車，就該分開了。
他突然覺得剛才盎然的春意，一瞬間全都死掉了。
“再不走要遲到了。”韓程說。
“那我走啦。”林春棠整頓好表情轉過來：“你記得上藥。”
“嗯。”
他從兜裏掏出眼鏡戴上，急忙跑進學校，生怕韓程感覺出他的沮喪和恐懼——他不只是不想分開，還有不想去面對學校裏的一切。
然而這一切他都要偷偷藏著，他才不要破壞來之不易的親密關系。
可能是心理問題，林春棠覺得在學校裏每走幾步，就會有一兩個人好奇地盯著他看，甚至他坐在教室裏，都覺得身邊有人在議論他的事情。
而胡樂一上午都沒跟他說一句話，所以他也跟著當了一上午的啞巴。
他安慰自己不要多想，但依舊無法控制思緒，午休的鈴聲響過好久，他還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還暗暗祈禱，要不還是胃疼吧，疼得受不了就可以請假回家了。
“欸？林春棠。”
他看過去，說話的人是他們班沒怎麽和他打過交道的一個男生。
“貼吧裏說得是真的嗎？”男生伸出食指，在他面前一點一點彎下去，又問一遍：“是真的嗎？”
男生臉上沒有任何戲謔的表情，仿佛是在很認真的求證一件事情。
他盯著那根手指，身上不自覺出了一層冷汗，他們……是怎麽知道的？
他怔楞地說不出話，頭腦當中無數次重播今天上午路過他的那些人，他們的動作，口型，還有眼神，單薄的脊背下意識地挺直了。
奇怪，他明明什麽都沒有做錯，卻緊張得像是做了虧心事。
“臥槽臥槽，是真的啊？你真喜歡男的？！”男生的尾音已經完全走調了，他後退幾步，扯住旁邊人，急於分享。
林春棠緊緊攥著校服的袖口，嘴唇蠕動，卻無法替自己辯解什麽。
胡樂“哐”地一聲拍桌而起：“操！賤不死你！跟你有個屁關系，問問問，問個球啊！”
“跟你又有什麽關系啊請問？你是他男朋友嗎？”男生嗤笑一聲，“我就好奇嘛，畢竟這事兒咱也沒遇見過。”
“你好奇個屁，你自己有對象了嗎？還管別人，不過也難怪，估計你這個長相，男的女的都看不上你。”胡樂指著男生的鼻尖：“你怎麽不好奇好奇他對象是誰呢？我告訴你啊，人家一只手就能把你揍成豬頭，你信不信？”
林春棠：“好了，胡樂。”
男生絕不低頭：“嚇唬誰呢？”
胡樂：“我是怕嚇死你！”
“好了！”林春棠攔住胡樂，再往前，指尖就要戳到那人眼睛裏了。
他說：“別吵了，我們該吃飯去了。”
他們從教室裏出來之前，男生還在大聲說著不堪入耳的臟話，胡樂幾次想要回身進去揍他，都被他拽了回來。
不願意去搶食堂的大有人在，男生的咆哮就引起了更多人的圍觀。
一瞬間，流言蜚語和探尋的目光如同一陣席卷而來的颶風，幾乎將他的冷靜摧毀了。
他抓住胡樂的手腕，拔足狂奔。
他其實抖得像個篩子，卻又不肯承認自己真的怕得不行，所以一刻也不肯停下腳步。
“林春棠，等會兒。”胡樂叫他。
“別……別他媽跑了。”
“我跑不動了！”
胡樂甩開他的手，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我還以為你多勇敢呢，別人說你，你也不知道回嘴嗎？平時的能耐都哪去了，搞對象搞傻了？”
胡樂叉著腰，左右搖晃，“哎呦，跑死我了。”
林春棠不說話，本就白皙的小臉現在更是慘白，他想跟胡樂說些什麽，卻根本不敢回頭看。
最後還是胡樂先開口了。
“就今天，我上學來的路上，發現有人在咱們學校的貼吧裏發了個帖子，啥文字都沒有，就幾張圖片，都是你倆的。”胡樂把手機遞過來，“帖子現在已經刪了，我有錄屏，你要看嗎？”
他伸手接過來，發現格式和葉山的那張尋人貼非常像。
關於醉酒那天，他就只記得他吐了，再睜眼就在浴缸裏了，這幾張照片正巧填補了中間的空白。
他看到韓程把他吐臟的衛衣脫下來拎在手裏，又彎腰把他背起來。因為他不聽話地亂動，不得不一直調整姿勢，一直到進了那個酒店。
照片看起來沒有什麽不對勁，兩個人自然地就像送醉酒的普通朋友回酒店一樣，帖子裏根本沒人說他們是同性戀，只是有一個不認識的id在帶節奏，他猜這人是伍煜或者葉山。
“然後，丁笑笑不是認識貼吧管理員嘛，就直接聯系管理員，讓他刪帖了。當時帖子裏回覆不多，刪得又及時，我就以為沒什麽事呢。早上來了想跟你說，你又一副不願意搭理人的樣子。”
“我沒有不搭理人啊。”林春棠把手機還給胡樂，“我就是……”
“你就是什麽就是，快點吃飯去，我餓死了！”
胡樂把林春棠拽進食堂，大手一揮點了好幾個硬菜，而且刷的都是他自己的卡。
林春棠又伸手去攔，但這次沒攔住，莫名其妙道：“你幹嘛？”
“請你吃飯啊。”
“為什麽請我吃飯？”
“請你吃飯你還不願意。”胡樂嘖嘖，帶著他找桌子坐下，重新整理儀容儀表，鄭重地跟他說：“你沒有不搭理人，是我不知道怎麽開口，我想向你道歉。”
“道歉？”林春棠心情大起大落，這一下子又提到嗓子眼，“你到底要幹嘛？”
“你忘了啊？就是，那啥上次，你……對象把你從我面前拉走的那次，我知道他是同性戀的那次。”
“……哦，想起來了。”林春棠好像感覺到了胡樂要說什麽。
“對不起，我給你正式地道個歉。我那時候不知道你倆的關系，要是知道，我肯定不會罵他的。”胡樂用筷子戳了戳面前的米飯，“我其實吧，回家以後偷偷搜了一下，男生喜歡男生，女生喜歡女生什麽的，好像還挺常見的，就是在咱們這兒沒怎麽聽說過，所以大家都拿這當新鮮事。”
“再說了，退一萬步講，你喜歡的又不是我，跟我有什麽關系？我倆就是鐵瓷啊，你跟誰搞對象我倆都是鐵瓷。”
胡樂別別扭扭地說完，又覺得缺點東西，跑到旁邊買了兩瓶果汁，往一起一碰，清脆地響了一聲。
林春棠無奈地搖搖頭：“你是不是怕韓程揍你啊？”
“不是，當然不是，我是真心想跟你道歉的。”胡樂說：“這樣吧，為了顯示我的誠意，等一會兒回班級，我就把那個人揍服。”
“那可不用，不給眼神就行。”林春棠終於扯出了今天第一個微笑，拿起飲料又和胡樂撞了一下：“還有，這事兒你別告訴韓程，等風頭過了就好了。”
“我也聯系不上韓程啊。”胡樂眼神躲閃一下，仰頭幹了小半瓶果汁。
“那正好，我們學校的事情，還是別扯上他了。”
“吃飯吃飯。”胡樂趕緊岔開話題。手機在他兜裏震了幾下。他掏出來一看，是剛才買飲料的時候，悄悄聯系過的光頭。
那天喝完酒之後，意外地發現他倆脾氣對路，順手就加了微信，所以他今天才敢在班級裏和別人起正面沖突——要知道他現在可是有靠山的人了。
光頭：臥槽！還他媽有這事！那人長什麽樣，叫什麽名，你告訴我！
——你直接去我們學校後車場，東邊數第二和第三棵樹中間，從自行車堆裏找一輛騷粉色的死飛，誰動那個車，誰就是要挨打的人。
光頭：妥！
林春棠擡手在胡樂眼前晃晃：“吃飯啊，幹什麽呢？”
胡樂趕緊低頭吃飯：“沒沒沒，回幾個消息而已。”
他覺得胡樂哪裏不對，一般只有在有靠山的情況下，他才會正大光明地跟人叫板。比如，上次告訴校長，附中的人和他們搶位置。
林春棠苦笑著翻了翻自己的飯菜，最表面的一層有些涼了。
愉快的午飯讓林春棠暫時忘記了剛才的驚心動魄。
韓程說得對，又不全對。
世界上總會有人唾棄他們，但同時也會有人站出來為他們說話。
朋友的善意帶著洪水一般不可抗拒的力量，將顫抖的他包裹進溫暖的洪流裏。
這場洪水的來源是否真心，其實都不要緊。
重要的是，在他面對質疑，嘲笑甚至謾罵的時候，至少能短暫地給予他勇氣，支撐他熬過難耐的深冬，從春天的泥土裏也冒出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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