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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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樂給林春棠的定位是一個新開的酒吧。

這一片是新建的創意園區,他沒怎麽來過,就連出租車司機也找不到具體的位置,就索性下車跟著導航走。

園區入口的位置是一家狗舍,他一路過,欄桿裏面的兩只哈士奇就站起來朝他狂叫。

林春棠莫名覺得這不是什麽好兆頭。

大概走了十多分鐘,看見一個極其漂亮的小型人工湖,假山旁有開花一樣呲水的噴泉。今天天氣不太好,厚重的雲層追在太陽身後想要將它取代,水面上散布著破碎的夕陽。

天氣預報說今天要下雨,他沒帶傘,希望不要被淋濕。

在細密的水幕之後,林春棠看見了他的終點。

天還沒有完全暗下來,酒吧外面的燈就全都亮了。這家名叫惹火的酒吧和愛爾蘭完全不同,更像是年輕人會來的地方。

酒吧門口有個小院子,用石板在草地上鋪出一條小路,兩邊放幾張散桌,門口一個碩大的告示牌,花裏胡哨的圖案圍繞著一行字。

晚十一點,天使降臨。

酒吧裏很多人,大概都是為了這個天使來的。

林春棠一進門就跟一個瘦高的光頭撞到一起。

方見磊瞪了他一眼,叉腰舉著電話繼續說:“讓你來你就趕緊來,別逼我回去抓你啊。”

林春棠覺得這聲音耳熟,但是鑒於這個人看起來實在不好惹,也沒多看,微微低頭表示不好意思,然後從他身旁繞了過去。

一進門就看見胡樂他們幾個坐在靠門邊的那桌,一個兩個穿得跟淘寶模特似的,跟他揮手。

他剛坐下。

“咱能不能別每次出去都穿的跟三好學生表彰似的?”胡樂滿臉嫌棄地抖抖自己身上的疊穿衛衣,又拎起脖子上的鐵鏈子:“你都十八歲了,學學哥,成熟一點。”

林春棠攤攤手:“我都不怎麽買衣服,都是我媽上貨直接給我帶回來的。”

“那早說啊,我拿幾件花裏胡哨的外套給你就好了。”

“我不穿。”林春棠裹好自己的淺色衛衣,擡頭巡視一圈。

開場的音樂是比較輕緩的,周圍差不多坐滿了,頭頂的暗燈讓他們的臉都變得模糊,他不由得像起自己做的那個噩夢。

只是身邊沒有韓程。

他在樓道裏碰見過程璐幾次,她說韓程一直沒回家。

從那天以後他就沒再聯系韓程了,倒不是賭氣,就是單純地不知道說些什麽,對於他們之間的問題,他聰明的腦瓜居然一點辦法都想不出來。

“我都說了咱們還去愛爾蘭多好,你非要來這。”丁笑笑碰碰胡樂的胳膊,“要不咱別坐門口了,別的不敢說,附中的人指定能遇見幾個,我看他們都害怕。”

胡樂:“這廣告在朋友圈傳的多火啊,你不想看看天使?再說腿長人家身上,人家想來就來,碰見了又怎麽樣?”

林春棠隔著半邊桌子,大聲說:“就是,有什麽可怕的?都是來玩的,你不惹他們,他們肯定也不找你麻煩啊。”

“那可不一定,我聽說上學期,附中就有人打架打出事兒了,就因為喝酒。”丁笑笑嚴肅道,“我們都是學生,只是來喝酒找樂子的,碰上他們再出點什麽事兒犯不上,這也就是為啥我一開始就建議去愛爾蘭的原因,他們一般不稀罕去那裏。”

林春棠:“上學期?我怎麽沒聽說?發生什麽事了?”

胡樂想了想,說:“哦,對了,你那時候正好去參加英語競賽了,沒在學校。”

林春棠眼皮一跳,記憶力太好總是會有很多困擾——他幾乎一瞬間就想到了韓程為數不多的那張違紀處罰通告。

他緊著問:“到底發生什麽了?”

“具體我們也不清楚,都是聽咱們學校那幾個體育生說的,大概就是他們一群人喝酒起了沖突,把一個人從樓上推下去了,腰椎骨折,差點癱瘓。”

推下去了。

他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想問卻咬到舌頭:“……然後呢?”

“不清楚,好像有個人被退學了,反正事情沒鬧大,沒幾天就解決了。”

他松了一口氣,手掌上全是攥出來的手汗。

“行了,管他呢,咱今天就等天使。”胡樂推了一杯酒過來,“喝酒!”

林春棠也不推脫,碰了杯一口氣喝完。

酒還不錯,只是他心情不好。

時間仿佛過了很久,密閉的空間裏煙霧繚繞,音樂逐漸聒噪,已經有人借著酒勁朝姑娘要微信了。林春棠開始覺得游戲毫無樂趣,甚至自願退出游戲專門幫胡樂喝酒。

一桌子人有段時間沒聚了,玩得熱火朝天,沒人感覺到他不對,但他其實已經有些醉了。

他拍拍胡樂的肩膀:“我去廁所。”

胡樂正在興頭上,剛喝完一杯酒,說:“快點兒回來,別像上次似的!”

“知道了。”我倒是想像上次一樣。

新酒吧比愛爾蘭大很多,去廁所的路格外漫長。他腳下發飄,頭暈腦脹,一路過來不知道踩了多少人的腳。

他不斷地跟人說抱歉,跌跌撞撞才到了廁所門口,隨即驚喜地發現,這個酒吧的廁所居然是男女分開的,而且幹凈得過分,不像愛爾蘭,地磚裏都殘留著經久不衰的嘔吐物。

裏面兩個男人叼著煙正在談心,見他進來給他讓出小便池旁邊的地方。

林春棠禮貌地道謝,迅速地解完手又原路返回。在酒桌上,上了第一趟廁所接下來就會上無數趟廁所。

他今天是真的喝多了,腳步一次比一次沈重,幾乎快要走不動了。

胡樂說他仗義,但他只是純粹地在借酒消愁。

意識開始模糊,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

為了保持清醒,他把手放在水龍頭下沖了半晌,擦幹之後搖搖晃晃地給自己點上煙。

他想靠在墻邊歇一會兒,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他來不及反應,甚至已經準備好要摔一跤了,隨後落入一雙臂彎。

身後的這個人似乎剛從外面進來,身上冰涼的一片,兩只手扶這他的胳膊,讓他靠在自己帶著寒氣的懷抱裏。

他下意識地覺得這個人是韓程,但是雙眼已經無法聚焦到對面的鏡子上,只看見兩個交疊的影子,而那個人在笑。

廁所的燈是暖黃色的,他覺得自己沈浸在啤酒裏面,周圍全是晃動的氣泡,液體帶走他的力量,他只能靠在這裏。

他幾乎快要叫出韓程的名字了,可是身後的人突然說話了。

“你不能喝就少喝點兒嘛。”

他猛地清醒過來,飄忽的目光猝然集中在洗手臺鏡子上。身後的這個人和韓程差不多高,狹長的眼睛裏透著暧昧的光亮,在鏡中和他對視。

他迅速從懷抱中抽離,反身靠在洗手臺上。轉身之際,煙從手指掉落,在潮濕地面上,“呲”地一聲熄滅。

“你好,我叫伍煜。”

視線緩慢聚焦,伍煜雙手插兜站在他對面,燈光劃過他高挺的鼻梁,在另一側投下陰影,撩起眼皮玩味地看著他。

“嚇到你了?”伍煜問他。

“沒。”他好像在哪裏聽到過這個名字。

“借過。”林春棠擡腳想走,腳不聽使喚地又絆了一下。

伍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欸!小心點!我扶著你吧。”

“謝謝,不麻煩了。”

他想躲,奈何實在沒有力氣,伍煜死死攥著他的胳膊:“欸,別那麽抵觸嘛,我倆聊聊?”

“我又不認識你,有什麽好聊的?”

林春棠被抵在墻上,拼命讓自己遠離那張醜臉,伍煜還在他身邊黏黏糊糊地說:“聊一聊不就認識了嘛。”

“你離我遠點。”

“臥槽。”

林春棠順著聲音偏頭,一顆反著光的鹵蛋頭赫然出現在他視線裏。

方見磊輕蔑地看著伍煜,又打量幾眼被按在墻上的人:“現在都不避諱人了嗎?滾出去弄,老子還要上廁所呢。”

“呦。”伍煜松了些力氣,“我就說嘛,你們肯定過來湊熱鬧。”

方見磊:“湊不湊熱鬧跟你有個屁關系?”

“韓程也來了嗎?”伍煜壞笑著發問。

韓程。

聽到這個名字,林春棠往方見磊那邊多看了一眼,不免想起了和韓程視頻那晚的鹵蛋頭?

“你是不是挑事兒啊?”方見磊廁所都不上了,示威似的走過來,“我們是不願意搭理你,你別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事啊。”

“你們?我記得你以前管我叫哥啊,就算不跟我混,也不能跟著韓程吧?你退學他也出了一份力啊,你不能只算在我頭上吧。”伍煜攤開手後退幾步,“別動手啊,我的朋友們都在外面。”

林春棠本來就頭暈,聽他倆說來說去半天也不知道韓程到底來了沒有。

伍煜說:“我不跟你多說了,我就找韓程。”

林春棠心想,巧了,我也要找韓程。

“你回頭告訴韓程,他心肝小寶貝被我帶走了,你讓他來找我。”伍煜揉了一把林春棠的頭發,“跟他說,來晚了可就歸我了,正好我也挺喜歡的。”

方見磊:“???”

林春棠被伍煜拽著胳膊走出去,路過胡樂那桌的時候並沒有人註意到他,丁笑笑也喝多了,肥胖的身體差點歪到椅子下面去。

外面天已經黑了,月亮被厚重的雲層蓋住,風一吹,人工湖上漾起黑色的波紋,林春棠打了個哆嗦。

伍煜扯住他一只胳膊,甩開大步走在他前面一言不發。

他其實很討厭這樣的觸碰,但是他覺得這是個機會,一個能惹火韓程,讓他說出心裏話的機會。

他不相信韓程會允許他和別人上床,更何況這人還長得這麽醜。

伍煜帶林春棠走到旁邊的長椅上坐下,看了他半晌,再次稱讚道:“你喝醉的樣子真的很可愛。這樣吧反正你和韓程也分開了,不如你以後跟我?”

他躲開那只即將落到他頭上的手:“你找他幹什麽?”

“解決一個舊事,以及,我想追你。”伍煜笑嘻嘻地湊近了一些,“考慮考慮?我家裏很有錢的。”

受了風,他的頭更暈了,縮在長椅的一角,警告他:“你離我遠一點,我喝多了,容易吐。”

伍煜無奈地搖搖頭,又坐回原來的位置:“我知道今天韓程他們會來,但我沒想到你也會來,早知道應該準備點兒什麽,空著手說想追你好像有點兒不真誠。”

林春棠難受得在長椅上抱住膝蓋,把頭埋在中間擡不起來。他好像失算了,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居然醉得這麽嚴重。如果在韓程來之前,這個醜人把他帶走了怎麽辦?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費力地支起脖子,遠遠地看著酒吧閃光的大門。他很冷,冷得發抖,如同回到冬春交匯,遇見韓程的那個晚上。

今晚他會追出來嗎?

會送他回家嗎?

方見磊一頭霧水,揣著伍煜的話,怎麽都咂摸不出味。

韓程這幾天越發不愛說話,今天叫他來酒吧也不願意,好不容易把人叫來,結果一坐下就開始喝酒。

他覺得韓程是失戀了,今天一看,確實,只是那個人眼光實在不好,居然相中了伍煜。

但是聽伍煜的意思,他也沒有真的和那個人在一起。

所以,他哥還是有機會的。

方見磊剛一坐下就和韓程說:“我剛才碰見伍煜了。”

韓程:“晦氣。”

“他讓我告訴你,他把你心肝小寶貝帶走了。”

韓程冷笑一聲,盯著眼前的篩盅晃了晃:“什麽心肝小寶貝?”

“就一個男生,長得還挺可愛的,剛才倆人在廁所裏膩膩歪歪,被我看見了。”

韓程動作一滯,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掏出手機給林春棠播了個電話。

鈴聲完全淹沒在酒吧的音樂裏,響了很久,那邊才終於接了起來。

“餵?”

只是很小的一聲“餵”,韓程還是聽出來了這個人不是林春棠。

他真的被伍煜帶走了。

電話沒有掛斷,那邊說了什麽他也聽不清楚,只覺得周身的酒氣像是被人點著了,外套都來不及拿,幾乎是跑著出了門。

大門推開的一瞬間,所有的熱鬧都被隔絕了,他身上的怒火卻絲毫不見消減。

電話裏伍煜在說:“你快點兒來啊,他好像有點冷。”

手機快要被捏碎了,他的目光鎖定在人工湖旁邊的一條長椅上,兩個人坐在陰影中,依稀能看見伍煜正舉著電話朝他招手,可他只看見旁邊抱著膝蓋縮成一團的人。

他好像,真的很冷。

韓程陰著臉把手機放下,闖進了那片模糊不清的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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