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鹵蛋頭的那幾句話，林春棠淩晨三點多才睡著覺。

他承認這樣很沒出息，但是他不只是光榮地失眠了，還在有限的睡覺時間裏做了個夢。

夢裏，還是那個吵鬧的酒吧，只是坐在他旁邊的人是韓程，胳膊攬著他的肩膀，正和旁邊的人說話。

周圍的人看不清樣子，在彩色煙霧中扭曲著，他們很開心，笑聲完全蓋過了音樂。

有人跟他說：“開啊。”

面前的桌上放了一只篩盅，他的手就不聽話地伸過去掀開，裏面五個骰子。

四個六點，一個一點。

接下來的畫面亂成一團，坐在他對面的人似乎輸了，拿起桌上的紮啤杯就喝。他的聽覺敏感得詭異，那人“咕咚咕咚”的喝酒聲重得像敲鼓。

接著他把被子往桌上一放，大著嗓門：“程哥帶來的這人手氣可以啊。”

身邊的韓程輕笑一聲：“他是我男朋友。”

這輕飄飄的一句，把桌上的氣氛瞬間推至頂峰。

那些混亂的人影炸開了鍋。

“哎呦臥槽！我說呢！”

“這就公開了？從此金盆洗手了啊？”

“下次可別帶對象來了，你倆一直贏，一口酒都不喝有意思嗎？”

周圍亂嗡嗡地在吵，他覺得自己耳膜都在振動，下一秒，有一只手扣住他的後腦，韓程那張痞氣的臉越來越近，最後吻在他嘴唇上。

——這無疑是在火熱的氣氛上再澆上一勺熱油。

頭頂燈光瘋狂地閃動，那些人全都激動地怪叫起來，類似瘋人院裏手舞足蹈的病人，吵得他一陣耳鳴。

畫面開始變得怪異，他明明已經閉上了眼，可還是看得見——桌子慢慢伸長，人影離他們越來越遠，卻還是掙紮著想要過來，棕色的部分慢慢變大，隨後竟變成程璐卷發的顏色。

純色的背景裏他聽見程璐說：“小棠啊，阿姨有點失望。”

他的身體不受控制，似乎在發抖，過了很久韓程都沒有放開他。等耳邊的嗡鳴聲過去，竟然響起熟悉的音樂，他猛地睜開眼。

枕頭下的手機在響。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額頭上竟然出了冷汗。

夢裏的很多畫面隨著他醒來的時間在腦海中漸漸消失，他心跳劇烈，捂住幹澀的雙眼把電話擱在耳邊。

“媽。”

“呦，都快中午了還睡呢？是不是嚇著你了？”

“……沒事，怎麽了？”

“啊，我就想問問你想吃什麽水果，媽媽一會兒帶回去。”趙楠似乎正在水果店裏，背景音是其他人問價的聲音。

林春棠：“都行，事情都解決完了？律師怎麽說？”

“哪能這麽快啊，就是今天正好閑著，想著下午回家給你燉雞湯喝。你小姑從鄉下過來辦事情，記得你愛吃她家蘑菇，就順便給你帶了點，還說等今年的新蘑菇曬好了再來一趟呢。”

“嗯，好。”

“那你繼續睡吧，我先去買水果了，對了，你記得跟小程說一聲，讓他也過來。”

“好，記得了。”

掛斷電話，他的手無力地摔在床上，手機順著滑出去好遠。

他確實被嚇得不輕。

被程璐嚇得。

男生女生之間的早戀尚且不能被家長接受，更何況他們兩個男生了。

他怕極了程璐當場推門進來，把他倆捉奸在床，然後整個小區都知道他和韓程睡了，他多年來乖乖崽的形象就此毀於一旦。

可是他聽見程璐說的那些難聽的話，看見韓程進來時沮喪的樣子時，他又覺得自己不能怕，如果連他也不堅持了，那他們就真的完了。

他只能盡他所能告訴韓程，你沒錯，你不惡心，還有我喜歡你。

他猜韓程是個膽小鬼，所以從來不肯跟誰好好在一起。而他自己也是膽小鬼，他什麽都怕，怕孤獨，怕沒有人愛他，但更怕沒有韓程。

對於他來說，韓程是一個發洩的出口。

小時候他還只是奇怪韓程為什麽不喜歡跟他玩，所以變著法子討好他。

後來，他發現韓程雖然不肯接近他，但總是縱容他為所欲為，沒說過重話，即使揍他幾拳也是不疼的，所以更加肆無忌憚。

他想，反正你都討厭我了，那我也不怕你再討厭我一點。

十年來他所有的任性都用在韓程身上了。

他甚至都不敢想，沒有人會遷就他，沒人放任他做壞事，那自己會變成什麽樣。

韓程說的對，他確實自私又固執，從小壞到大。

起床後因為無聊，林春棠把床單窗簾都丟進洗衣機裏洗了，然後重新打掃了廚房和衛生間。

他在等趙楠回來，然後再叫韓程過來，這樣就一定不會被拒絕。

趙楠進門的第一句話：“小程沒來嗎？”

林春棠接過趙楠手裏的沈甸甸的塑料袋，打趣道：“我可叫不動韓小程，他不聽我的。”

“你這孩子。”趙楠笑著摸出手機給韓程打電話。

趙楠的電話韓程幾乎都是秒接。

“小程啊，在家沒？”

“啊沒事兒，那你一會兒回家不，楠姨今天燉雞湯，過來吃飯啊？”

“你跟楠姨還客氣啥啊！趕緊來，現在就從朋友家過來，或者你那幾個朋友也一起帶來唄。”

“那我就多做幾個菜唄！也不差他們幾張嘴。”

“行，那楠姨就做菜等你來了奧。”

林春棠一邊收拾冰箱一邊偷笑：“媽，韓程這麽聽話，要不直接收過來做幹兒子吧。”

趙楠剛剛掛了電話，美滋滋道：“我看行，有個這麽帥的兒子多好，擺在店裏都能當模特。”

“我不帥嗎？”

“你帥你帥。”

“敷衍。”

母子兩個你一言我一語，窩在廚房裏準備食材，韓程來的時候，林春棠正舉著菜刀對案板上赤身裸體的小肥雞無從下手。

韓程從他手裏接過菜刀：“我來吧。”

他還穿著昨天出門時的衣服，上面有很重的煙酒味。

“你會？”林春棠湊在他身邊看。

韓程刻意和他保持距離：“不是剁碎了就行嗎？”

“我不知道啊，我不會。”

林春棠故意貼著他後背，韓程伸出一根手指頭支開他，皺眉低聲跟他說：“離我遠點。”

他選擇性耳聾：“你是一直待在那個光頭家裏嗎？還有，你跟他說我是你對象？”

“是他喝多了亂說的。”韓程舉起菜刀威脅性地晃了晃：“你，離我遠點。”

“嘁。”林春棠轉身去幫趙楠削土豆。

事實證明，韓程真的只是把雞剁碎了而已，經過趙楠的鑒定，雞塊可以煲湯以後他們被趕出廚房，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他們中間留出一個人的寬度，趁著趙楠不在，林春棠把腳伸過去碰韓程的腿。

韓程躲開，小聲訓斥：“要死啊你！”

他在茶幾底下用腳趾夾韓程小腿：“我就是想你了，昨天睡覺的時候你沒在，我都沒睡好，還做噩夢了。”

韓程把腿收回來，又移開一點，同時擺口型道：“滾蛋。”

林春棠這才作罷，再逗下去估計就真的急了。

下午劇場的最後一集電視劇播完了，慷慨激昂的片尾曲之後，變成了電視購物廣告。

在主持人快到驚人的語速中，他們默契地沈默下來，偶爾聽見幾聲廚房的響動，氣氛答到了某種平衡。

香味從廚房的門縫裏透過來，似乎是粘稠的蜜糖，把客廳包圍，淹沒，他是掉進蜜罐裏的小熊。

“吃飯啦孩子們。”

他們一齊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過去。桌上擺著三菜一湯，葷素均衡，賣相好看，像是要招待什麽客人。

趙楠今天尤其高興，給兩人一人倒一杯飲料：“上回吃飯還說呢，爭取天天回來給你倆做飯，現在看來又是我說話不算數了，我自罰一杯。”

林春棠笑嘻嘻地跟著端起杯：“你在我倆這兒食言的次數還少嗎？”

“那我罰三杯？”

“楠姨，三杯飲料下肚就不用吃飯了。”韓程也舉杯，和她輕輕碰了一下，“先吃飯吧。”

雞湯濃郁不油膩，做為餐桌上的主角很快下了半碗。

“小程嘗嘗這個蘑菇，家裏親戚拿來的，林春棠以前可喜歡吃了。”

韓程聽話地夾起蘑菇放在碗裏。

“現在也喜歡。”林春棠放下筷子，起身去盛飯，“小姑家裏自己種的蘑菇真的絕。”

林春棠此刻背對著他們，趙楠突然湊過來小聲問：“小程，楠姨問你個事。”

韓程點頭。

趙楠遠遠指了指林春棠：“他是不是早戀了？今天怎麽這麽興奮？”

韓程全身都僵住了。他望著趙楠憋笑的臉，再順著她的手指看向那邊正翹著尾巴的背影，一瞬間連呼吸都屏住了。

“是吧，肯定是交女朋友了！”趙楠一臉我都懂的表情，“我是他媽，他還能騙過我？”

“我是很開明的那種家長啦！放心，你說漏了我也不會因為早戀罵他的。”

韓程在趙楠熱切的目光裏根本連頭都擡不起來，只是抱歉地盯著碗裏的蘑菇。

開明嗎？趙楠如果知道，那個早戀的對象是他，又會是什麽表情呢？

總之不會是像現在這樣對他笑。

“你倆說什麽呢？”林春棠已經回到原處坐下，察覺氣氛似乎有點微妙。

他親媽正慈祥地看著他，韓程坐在他旁邊，一臉吃了毒蘑菇的表情。

“你不喜歡吃這個？”

“沒有，挺喜歡的。”

這是那晚，韓程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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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來晚了 因為卡文了 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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