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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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春棠收到韓程消息的時候覺得驚喜,等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回覆過了。

習慣真的是一個挺可怕的東西。

他給韓程發消息。

——你去酒吧了?

重點高中的作息是周五沒有晚自習,接著周六放一天假,然後周日正常上課。

周五是最輕松的,而周五放學的公交車也最難熬,一是因為正趕上晚高峰,有點堵車,二是因為車上人多。

他被兩個書包擠在角落裏,在夾縫中舉著手機等韓程回話。但是這個人也不知道是怎麽了,八百年不主動給他發一條消息,今天發完,人又不見了。

自從那天見過葉山之後,他就沒有再給韓程發消息了。倒不是他不想,就是心裏一股說不出來的別扭,總是字打了一半又刪掉,像是故意等著韓程主動跟他說話似的。

他覺得這樣特別娘炮,爺們從來都是有事說事的,但真的要他講,他又什麽都講不出來。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公交車靠站,車裏又上了兩個人,一名中年男子帶頭往裏面擠,擠得他心煩,索性下車,在路邊掃了臺共享單車。

到家的時候,趙楠正好打來電話,說自己快到家了,只是路上有點堵。

林春棠趿著拖鞋:“媽,我一會兒去外面吃。”

“和同學約好了啊?媽媽還買了只雞回來,要給你燉雞湯呢。”

“改天吃也是一樣的嘛,今天我同學過生日。”他撒謊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好吧好吧,那媽媽明天給你做,那你問問小程啊?算了要不也別問了,我估計你不在他也不願意來。”

林春棠暗戳戳地鄙視韓程,心想,我不在他可太願意來了,只是他現在應該沒有空。

“媽,我不跟你說了,我收拾收拾要出門了。”林春棠匆匆掛了電話。

他從衣櫃裏掏出衣服,剛穿了褲子,就聽見門鎖“哢嗒”一聲彈開,有人回來了。

“媽,回來這麽快啊。”他拿著衣服一邊穿一邊走到門口,等穿好了衣服再擡頭一看,發現門口傻楞楞地站著看他的,居然是林傑。

林春棠幹巴巴地開口:“爸。”

林傑風塵仆仆,身上還穿著厚棉襖,眼袋很重,胡子看起來已經有幾天沒刮了,見到林春棠有些手足無措,拎著碩大的布袋子不知道要放在哪兒,好像眼前這人不是他兒子,這裏不是他家一樣。

“……你今天沒上學嗎?”

林春棠走過去把他手裏的袋子接過來放在沙發邊上:“我已經放學了。”

“嗐,我都忘了你上學的時間了。”

林春棠沒搭話,三年不回來,還能記得家在哪就不錯了。

“是不是又長個了?來讓爸看看。”林傑坐在沙發上朝他招手,林春棠只能站過去。

林傑本來就比他矮,一坐下顯得更小了,仰起頭看他,又捏了捏他的胳膊和肩膀:“是長高了,怎麽一點兒也沒長肉啊。”

他才45歲,頭發已經白了一半,好像上次見他的時候還不是這樣的。

他記不太清了,記憶裏的父親從來都是模糊的。

林傑尷尬地搓搓手:“你媽媽呢,今天要回來嗎?”

“她說路上堵車,估計快到家了。”林春棠自顧自地走開,又回頭說:“我今晚不在家裏吃了,我同學過生日,一會兒我去把飯悶好,然後就走了。”

“啊,好……好。”

林春棠進到廚房淘米,耳朵聽著林傑的動向,畢竟林傑上次走前,他們鬧得很不愉快。

他把電飯煲插上電,給林傑倒了一杯水,端回客廳:“爸,喝點水吧。”

“欸!來了。”林傑不在客廳裏,聲音是從主臥裏傳過來的。

林春棠憑著一股直覺沖進主臥裏,正撞上急匆匆跑出來的林傑。

林傑:“那什麽,你有事兒的話就先走吧,飯我能做。”

林春棠站在主臥門口,看著剛坐回沙發上假裝若無其事的林傑,沈聲問:“你拿什麽了?”

“我什麽也沒拿!”

或許是心虛,也可能是上次林春棠給他留的疤令他難以忘記,他下意識地抓起手邊的抱枕。

“也是,估計你也是什麽都拿不著,銀行卡和存折都已經換地方了。”林春棠關上主臥的門,“不可能第二次也被你找見。”

“說什麽呢你,混小子!真是越上學越出息啊,跟你爸怎麽說話的?”

“我等我媽回來再走。”

林春棠轉身進了臥室,剛要關門,林傑從外面死死拉住門,一說話露出一口黃牙:“是不是放在你屋裏?”

“不知道,等我媽回來你自己問她。”

兩人各自手上用力,僵持半晌,誰也不肯松手。

不知道是誰用大了力氣,整個把手從門上脫落下來,“咣當”一聲砸在地上。

林春棠踉蹌一下,林傑一把推開他,開始翻找他的書桌和櫃子,嘴裏念叨著:“等你媽回來什麽就都來不及了,女人什麽也不懂,就會壞事!”

林春棠攔腰抱住林傑,把他往後扯,桌面上的書稀裏嘩啦掉了一地,被兩雙拖鞋踩來踩去。

他到底還是年輕,更是比三年前長了力氣,稍微往後一用力,把林傑摔在床上。

嘩啦——

臺燈也被摔碎了。

林春棠牽制住林傑的雙手,林傑還試圖說服他:“兒子,爸爸公司出了點事,我就拿點錢去周轉一下,真的,爸爸還會掙回來的。”

林春棠不願意多聽他廢話,面無表情道:“等我媽回來,你自己跟她說。”

“爸爸真的有急用,你就先給我,回頭我再跟你媽說。”

“她馬上回來了,你等不了這兩分鐘嗎!再說,你那破公司裏面有10個員工嗎?一年能賺多少錢?你還要它幹什麽,直接倒閉了算了。”

“小兔崽子你懂個屁!我出去賺錢還不是為了養家,為了養你!”林傑掙紮著,臉憋得通紅,“松手!你這個不孝的東西!”

林傑的指甲大概有段時間沒剪了,在掙紮的過程中在林春棠瓷白的胳膊上留下一道道紅印。

“我三年前就跟你說過了,不許再拿家裏的錢去填你腦子裏的坑。你什麽水平啊,還真拿自己當老板了?幹幾年了你見著回頭錢了嗎?”

林春棠攥緊拳頭,朝林傑那張醜惡的嘴臉一拳砸下去。

“你還要拿家裏的錢?你有臉拿錢嗎?你還知道你有老婆兒子嗎?”

此刻林傑的鼻腔已經開始流血,猙獰的五官擰在一起,他死死鉗住林春棠的胳膊,擋住了還沒落下的第二拳。

林春棠手裏不自覺加重了些力氣,纖瘦的手臂上本來不明顯的肌肉全都顯現出來,可是制服一個憤怒的成年人還是費力,他咬著牙使出全身力氣,胳膊止不住地顫抖。

林傑也沒收著,發狠地咬著牙,像是要把他的胳膊掰斷似的。

林春棠朝他喊:“你再這樣我要報警了!”

“報警有什麽用!?我他媽是你老子!有你這樣的兒子嗎?”林傑費勁全身力氣把林春棠從自己身上掀下去,“呸!你還要報警抓你親爹,學校就是這麽教育你的嗎?”

林春棠摔進書堆裏,手掌不可避免地被臺燈的碎片劃破,他顧不上這些,因為他房間裏確實有兩張銀行卡——趙楠給他的生活費,和他自己的壓歲錢。

疼痛徹底激起了他的憤怒,林春棠把林傑撞倒在地上。

他沒有什麽打架經驗,僅有的兩次還都是和自己親爹。

他胡亂地揮舞著拳頭,林傑也不是什麽地痞流氓,兩個人憑著本能扭打在一起,從臥室滾到客廳,打翻了茶幾上的那杯水,玻璃碎片掛著血絲,不知道是誰的血。

趙楠進屋就看到了這樣的場面,她尖叫著分開兩個人,可林傑像是瘋了,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伸手拉趙楠,去搶她的包。

林春棠一腳把林傑揣進沙發裏,撲上去又要打。

不知道趙楠什麽時候給他舅舅打了電話, 最後還是舅舅把他從沙發上攔了下來。

房間裏一片狼藉,從臥室到客廳,散落的書本,玻璃碎片,浸濕的濕巾……林春棠被攔住以後頹然坐在沙發上,沒有力氣再起來了。

舅舅來了,他就不怕媽媽會挨打了。

他們去廚房坐著聊,林傑還在表述自己的遠大理想,明明沒有理,卻說得義正言辭,絲毫沒有不好意思。

手掌上的小小傷口已經不再出血了,林春棠把臉埋在掌心裏,他們談話的聲音很大,吵得他頭痛。

三年前的場景比眼前這些還要壯觀。

那時他上初三,剛剛過了清明,城市裏下了第一場春雨。

他放學回家,就看見了那滿地的狼藉,而現在廢墟中間的,是他的父母。

林傑還和趙楠撕扯,好像在搶她手裏的東西,林春棠二話不說扔下書包就撲了上去,把林傑按在地上。

他們在滿地的碎片中打滾,可幸運的是林春棠全身上下沒有被劃破一點,倒是林傑被劃破了鬢角,鮮血汩汩地冒了出來。

疼痛總是能激發人的本能,林傑把林春棠一腳踢開,舉起旁邊的鐵質凳子,在趙楠的尖叫和哭泣聲之中砸向林春棠。

他閃身一躲,凳子腿戳進了電視屏幕裏,發出爆裂搬的聲響。

林春棠從來不覺得自己的爸爸有暴力傾向,他只是害怕別人質疑他,害怕自己在別人嘴裏是個沒有學歷的廢物。

但實際上他就是這樣的人,比如這次沖突的原因就是,他的朋友要聯合他一起開公司,而他要找趙楠拿錢。

那晚他們吵過之後,家裏很多親戚都來勸。

林春棠覺得煩,不想在家呆,就一個人跑出去晃蕩,可是沒走出去多遠就下雨了,他只能又跑回來。

春雨又大又急,他全身都濕透了,還倔強地不肯回家。

他試過去敲韓程家的門,但裏面好像沒有人,他只能濕漉漉地坐在樓道的臺階上打哆嗦。

他對那天的印象尤為清晰。

閃電似乎要將天幕劈開,剎那間整個樓梯間都被照亮了,隨後轟隆一聲,雨下得更大了。他聽見樓下單元門被打開,然後有人走上樓梯。

他把自己往邊上挪了挪,怕擋到別人的路,可是上來的那人和他一樣渾身濕透,在隔著一層樓梯的地方擡眼往上看。

韓程:“你在這坐著幹嘛?”

“我沒地方去。”

韓程周身帶著水汽,一步一個濕腳印,略過他走向自己家門口,自顧自地掏鑰匙開門。

“小程哥哥,收留我一下吧,我不想回家。”

他以為韓程沒有聽見,偏偏湊過去卻發現韓程給他留了門。

那是他第一次去韓程家。

開了燈,房間整潔得不像話,瓷磚上都透著亮。他舍不得把身上的水弄上去,站在玄關處不知道怎麽才好。

韓程甩了一雙拖鞋和一個毛巾過來:“脫鞋,擦腳。”

“哦。”林春棠乖乖照做,韓程又塞給他一套衣服。

“換這個,把濕衣服扔洗衣機裏。”

林春棠想說不用洗,但是想一想,他家就在對門,好像也沒什麽拒絕的理由。

他站在原地把濕衣服脫了個精光,換上新的,擡頭和韓程對視一瞬,以為韓程還要告訴他下一步要做什麽。

結果他只是說:“我先去洗澡了。”

林春棠排在韓程後面也去洗了個澡,然後幹幹凈凈地躺在韓程床上,可是韓程整晚都沒過來睡覺。

他猜韓程應該是心情不好,不然也不會在客廳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把煙灰都彈進一個好看的玻璃瓶裏,像是在收集。

他突然很想念韓程,即使在他難過的時候,韓程總是像個啞巴。

林春棠從自己掌中擡起頭,敲了敲廚房的門,說自己出去了,然後掏出手機給韓程發消息。

——你在哪兒?

韓程不回覆他。

他站在家門外,腳上還穿著家裏的拖鞋,頭腦混沌,不可避免地想起那個酒吧的廁所隔間,冬天的黑色半袖,紋身,熱烈的喘息……他真的後悔把韓程叫去酒吧了。

單元門一聲巨響,緊接著有人噔噔噔地跑上樓。

他的心突然就被提了起來,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覺得這個人是韓程,而且應該是生氣了,要來找他算賬的。

韓程從樓梯拐角露出臉的那一刻,他居然有點想笑,但還是忍住了,因為笑起來嘴角會痛。

外面天已經黑了,樓道裏只剩下不停熄滅的慘白色感應燈,兩個人隔著樓梯站著,空氣中懸浮著十年如一的塵土味。

今天沒有下雨,他們卻像是被浸透了。

韓程確實是帶著氣來的,大概是看到他這副樣子沒忍心罵他。

“小程哥哥,”林春棠搶在韓程之前開口,“今天還能收留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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