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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宿命之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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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都城西城門外十五裏處。

“是洛辰歡!”宗錦咬牙切齒地對赫連恒吼出這句,“皇甫淳察覺到了!”

“不見得!”赫連恒回應道,“若是知道,怎會問我們是誰?”

雨幕成了最好的遮掩,天地間其他的聲音在雨聲下都顯得微弱。赫連恒的輕騎隊人少,後面追來的洛辰歡率領的人更多;雖然兩者來的方向不一、目的地卻相同,但真要追上來恐怕還需要些時間。

宗錦他們馬不停蹄,依然在往天都城狂奔,大雨也無法拖住他們的步伐。

赫連恒忍不住側過頭看宗錦。

——這世上,恐怕只有他一人,知道洛辰歡對於宗錦而言意味著什麽。

——他雖然看起來寡情淡泊,到底也是被自己曾信任之人背叛過;他失去的是堂妹無香,宗錦失去的確實身為尉遲嵐的一切。

——這種滋味,常人大約是理解不了的。

然而他側過頭,看到的只是在雨幕下微微垂著腦袋的宗錦;他的神情,他那雙眼睛,都藏在難以言說的陰影中,唯獨下頜上的刺青,在黯淡的塵世中的唯一色彩。宗錦在馬背上顛簸,那刺青便晃出了殘影,仿佛在雨幕間化開來了。

赫連恒再問:“宗錦!”

“……在!”

“我們既然已經在此,”男人大聲道,“就不差一時三刻!”

“什麽意思?!”

“你若想手刃仇人,便就在今日!”

此言一出,宗錦猛地拉緊了韁繩;馬兒吃痛,嘶鳴著撩蹄,險些將宗錦直接摔下去。赫連恒與他一齊停下,怒號著下令:“左翼敵襲!殺過去!”

命令一聲一聲往後傳,五千人竟訓練有素至像一人般,齊齊轉向,對著洛辰歡的兵馬沖過去。

洛辰歡原在秦關的正面戰場上,清晨鏖戰時收到的天都城急信,才飛速趕了回來。皇甫淳要他率盡可能多的兵馬回天都城,可赫連軍當時那難纏的程度,他若真的抽調太多人走,只會讓赫連軍乘虛而上,招致更不好的結果。因而現下,洛辰歡所帶的,不過八千餘。

他遙遙望見另一支輕騎隊時,還覺得皇甫淳另有後手;可等他們靠得近了,能依稀看清楚那是司馬家的軍服後,洛辰歡又覺得不太對勁兒——不蕭山上聯軍駐紮之時,司馬太芙明顯留了後手,只肯派遣一萬人出來;現下赫連軍有了動作,他們竟然願意再調派人手出來?

然而待他問出那句話後,他竟感覺自己好像看到了尉遲家的人。

並非是兩家的軍服相似,而是在那列隊的領頭處,有一人穿得與其他人並不相同。

洛辰歡的疑心便由此加深,可在疑心之外……濃烈的不安,正在他心底蔓延。這不安來得毫無根據,即便這一路司馬家的兵馬來意不明,皇甫淳的布置、天都城的布防,加上他現在帶著的八千人,難不成還會怕眼前這點騎兵?

即便理智下他能這般考慮,不安卻仍在擴散。

突然的一瞬,就在他不遠處的那支騎兵竟調轉了方向,奔著他們而來。原本兩批人馬的距離都不遠,只是因大雨才互相看不真切;他們並未停下,那邊轉向過來,就只數次呼吸的時間,雙方便在大雨中要迎面碰上了。

司馬家的軍服可以騙得了其他人,卻騙不過洛辰歡——他見過赫連恒,清清楚楚地記得赫連恒的相貌。

看清面前的司馬軍,領頭人竟是赫連恒時,洛辰歡的心沈了沈。

他行軍打仗近十載,有些判斷和應對是刻在骨子裏的;他瞬時解下了掛在馬鞍子上的弓箭,想也不想的朝赫連恒射過去:“敵襲!!!前面的是赫連軍!!!準備應敵!!!”

他就看著赫連恒稍稍側身,準確無誤地躲開了那支箭。

——若是連著都躲不過,那就不是赫連恒了。

赫連恒雖躲了箭,可並未停止進攻之勢;下一瞬他們便已面對面,洛辰歡拔刀,氣勢兇狠,揮刀便砍向赫連恒。

比起洛辰歡身上迸發出來的凜冽殺氣,赫連恒卻好像只是在與他切磋,不緊不慢地擡手,刀在剛剛好的時機架在眼前,與洛辰歡的刀相撞又彈開。這一聲刀吟就是訊號,洛辰歡與他擦肩而過,接連著後面的兵馬便在大雨中廝殺了起來,各個都下手狠辣,不願放過任何一個敵人。

洛辰歡扯住韁繩,調轉回頭,想繼續與赫連恒交手。

可他沒想到的是,待他轉回頭時,奔向他的並不是赫連恒……而是敵陣中唯一一個,身著尉遲家軍服之人。反觀赫連恒,竟停在了剛才交手之地,在馬上餘裕地看著他。

——這是何意?

洛辰歡摸不透了。

迎面朝著他而來的“尉遲”,手持長刀,身形削瘦,並不像任何一個他記憶中赫連家需要註意的將帥。

“赫連!勿要插手!”那人高喝著,“這是我的仇!我自己報!”

——仇?什麽仇?

雨幕致使他看不清眼前疾疾而來的人,只憑著多年在戰場上所形成的感覺,在敵人的利刃即將刺進他血肉之時,洛辰歡橫刀擋下。

“當!”

這一聲比剛才的聲音大了不知多少,這刀上傳來的力道重得令人心驚。可最叫洛辰歡心神動搖的,是他眼前一閃而過的火紋。不是一簇火,是好幾簇火,滂沱大雨中它們仍盤踞於刀身之上,好似正在燃燒。別人興許只會覺得這刀上火紋妖異不吉,但在尉遲家待了十數載的他又怎會不知道——這分明是尉遲家代代相傳的寶刀,叢火。

叢火比尋常的刀要長出三寸有餘,更是比尋常刀刃重一半不止。

尉遲嵐喜好快刀,只因為叢火太沈,一直不怎麽喜歡,便像擺設似的掛在了自己的書房內。洛辰歡曾見他拔過叢火,見他於庭中舞刀,只一人氣勢卻如千軍萬馬,一挑一劈皆可掀起萬丈風浪。

此刀卻在尉遲嵐的喪儀過後失竊,他們原都以為,是當時趁亂有人渾水摸魚,盜走了至寶。但尉遲崇只能用用短刀,這叢火刃原本也對他而言沒什麽用處,失竊案便沒有往下再深究。

洛辰歡從未想過此生還能看到如此場面。

司馬家的軍服是青黑色的,而尉遲則是純黑,只有衣襟袖口等位置是紫色的封邊,上面會有黑色的三叢火刺繡。即便現在暴雨烏雲,天地間黯然失色,那一點點紫色洛辰歡也看得很清楚。

兵刃相接的一瞬間,洛辰歡已思及萬千;一瞬過後,來人氣勢之兇、力道之重,讓洛辰歡竟在馬背上失了平衡。他雖看起來書生氣,但身手在尉遲家中數一數二;否則喜武厭文的尉遲嵐不會那麽愛重他,視他為兄弟手足。

只見洛辰歡後仰著落下馬,卻在空中短短須臾已調整好了姿勢,蹲身落地踩起一片水花飛濺。

馬兒被這一下拼刀驚著了,嘶鳴著跑進了混亂的戰場中。洛辰歡連忙站起來,就見雨幕中那唯一一個尉遲家的人,左手長刀點地,在地上劃出深深的溝壑,一步步朝他走來。這身影明明很陌生,洛辰歡卻沒有由來地感覺心頭墜了千斤鎖,沈得他連腳都擡不起來。

兩邊在雨中廝殺搏鬥,刀劍之聲叮叮當當,慘叫與怒吼交纏。

“……你是誰?”洛辰歡嘴唇微動,也不知自己為何,竟無聲問出這句話來。

對方的步子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穿過重重雨幕,直至跑起來,提起叢火一刀直指他咽喉而來:“洛辰歡——!”

洛辰歡提刀接下,反手便是進攻,刀尖劃向對手的側腰。對方也不是什麽泛泛之輩,以叢火斜斜抵擋住,順勢卸了他刀上的勁兒;兩刃相交,劃出一片電光火花。他退他進,他攻他守;一次起勢,二人手中的刀竟相撞了十幾次。最後一下洛辰歡猛地往前推,自己則往後退了半分,對方的做法與他一模一樣,這才將距離拉開了些。

大雨已把他們都淋濕透,動作間甩起的頭發都顯沈重,刀光之中亦有水光閃動。

——縱然對方使的是左手刀,洛辰歡仍然能認出來,這是尉遲家的流派。

不等他想再多,對手再次提氣突進,又與他交手起來。

這第二輪打得仍是難分高下,他的招數對方全能看破,見招拆招,對應得極好;而對方的進攻在他眼裏是那麽的熟悉,一招一式都與他腦海中某些畫面能完美重疊。

洛辰歡再是一刀下劈,劈在了叢火的刃上。

那削瘦的“尉遲”竟然能穩穩接住,抵著刀往前推,竟要與他比實打實的力氣。

更驚人的是,洛辰歡居然真被推得呈守勢。

二人的距離便在此刻拉到了最近,洛辰歡終於看清楚對方的模樣。

這長相他曾在哪兒見過,一時間卻想不到確切是何時;對手眼露兇光,眉毛與睫毛沾滿了雨水。那些雨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洛辰歡有片刻的幻覺,仿佛看見對方臉上流下的並非雨水,而是血。

較量在相接的刀刃上進行,時而洛辰歡占上風,時而來人占上風。

他再次問:“……你是誰,尉遲家的誰?”

對方就在此時,右手在自己腰間摸過,一抹深沈的黑光泛著金色出現,對著洛辰歡的腰再一劃。見此狀,洛辰歡本能地卸了力,疾疾後退,踩起大片水花。

但,能雙手用根本不是什麽稀罕事。

讓洛辰歡心間震顫的是,那匕首他認得。

幾年前與赫連家在秦關對戰時,他從前的主君,丟失了一把最愛的烏金匕首,為此還惱怒了好些天。

“……哪來的?!”一貫溫文儒雅的戰將嗓音嘶啞,怒吼般質問,“你究竟是誰?!這烏金匕首是哪兒來的!!”

“我是誰?”那人邪氣一笑,再度揮刀而上,“我是來找你報仇索命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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