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二十五章 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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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雞峰。

“廢物!”樂正辛一腳踹在前來回稟的副將肩頭,“這樣都抓不住,要你們有何用?!”

那副將正單膝跪著,樂正辛下手兇狠,踹得他險些往後倒,卻還是穩住了:“實在是我們兩條腿,跑不過他們四條腿啊……”

“那些人呢,輕騎都在他們那邊,難道派他們過來就是站在高處看戲的?”樂正辛罵得更兇了,“該死!”

“樂正將軍,他們不受我們驅使,是楊將軍說……他們的任務只是阻擊赫連,並不是追擊……”

副將知道樂正辛的脾氣,知道他火氣上來,就是一刀落在自己人脖子上也不奇怪。但他被皇甫淳安排到樂正辛手下,君令不可違,他就是有苦也不能說。見樂正辛這副想殺人的模樣,他趕緊再補了句:“但,但天都城那邊傳來了消息,已經事成了!赫連就是削尖了腦袋擠進天都城也晚了!”

“誰管天都城如何!”

怎料樂正辛更加惱怒了,憤恨不已地抽了刀。他總不能將手下副將當場宰了發洩,於是那寬刃刀便落在了附近的屍首上:“老子想要的是赫連恒的命!還有他身邊那個兔崽子的命!”

“……”

副將不敢再多說,也不敢攔——他不知樂正辛從前是何種性格,但樂正辛到了皇甫家之後,給他的感覺便是“隨時會發瘋的惡徒”。他只能在旁看著,看樂正辛一刀一刀將那屍首折辱得不成人形;好一陣樂正辛才停下,喘著氣將刀猛地插在樹幹上,雙手叉著腰,在原地踱步了片刻。

“……他們肯定已經回了軻州。”樂正辛像是自言自語,“該死,下一次,下一次再出現在老子面前,老子一定要將你們大卸八塊……”

其實莫說是副將,旁邊的走卒也躲得遠遠的,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會惹惱了樂正辛。

就在此時,有小兵拎著兩個圓滾滾的包袱走過來,還帶著些羽箭及其他:“……將軍,這是,這是從赫連恒的馬上搜到的。”

樂正辛一聽那三個字,額上的青筋就暴了出來:“都是些什麽?”

“是,是……”那小兵吞吞吐吐,像是難以啟齒般,將東西全放在了樂正辛面前,“是人頭……”

樂正辛皺眉,沒有絲毫敬畏或膽怯:“給老子解開。”

副將離得最近,便連忙上手去解包袱。那被血汙凝得已經硬了的布料散開來,一個血淋淋的腦袋出現在眾人眼前;他又去解另一個,在看清楚那腦袋的相貌時,竟驚訝得出聲:“怎麽會!”

“啊?怎麽,這兩個腦袋是什麽人?”

副將咽了咽口水:“一個是吳提安,一個是……是……皇甫燼……分家的少將軍……他們都是負責在沿途伏擊糾纏赫連軍……”

“……呵。”樂正辛冷笑一聲,“人沒怎麽攔下,反倒是自己送了命。”

“君上是皇甫燼的叔父,這人頭……”

樂正辛擺擺手:“你收著吧,給他帶回去。”

“那樂正將軍,現下是……”副將小心翼翼問道。

“還守在金雞峰做什麽?赫連恒是傻子嗎,知道此處設防還往此處走?豬腦子。”樂正辛罵著,從樹幹上拔下他的寬刃刀,“回天都城!”

——

軻州。

他們天亮時分便進了軻州境,到正午才終於抵達主城。

大老遠看見城門,宗錦便問了句:“這附近沒什麽驛館嗎?”

“有,”赫連恒道,“怎麽了?”

“你不先去驛館收拾收拾?”宗錦從上到下地打量了赫連恒的全身,“你這副模樣,叫你軻州主城的百姓見了,怕是不好吧。”

哪怕是尉遲嵐那麽不拘小節的人,在久隆時也從不會願意讓平民百姓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原因很簡單,主君越是一副人上人的模樣,他們越會對主君有信心,越是會心甘情願的臣服。

而赫連恒此刻,雖不至於像乞丐,但一眼就看得出來他這絕非是得勝歸來。

他盔甲上的血跡並未擦掉,在洺河附近時倒是將臉洗凈了,可臉上的擦傷仍是在;男人平日裏梳理整齊的頭發,此刻也有些淩亂,額旁有碎發飄著,更顯風塵仆仆。還有他身上以白色繃帶草草處理的傷,無一不再說他才經歷過一番苦戰,結果還並不好。

“我以為你從不在意這些。”赫連恒輕聲回話。

二人本是並駕齊驅,聞言宗錦便歪了歪腰,往男人身畔靠近了些,壓低了聲音道:“我到底也是尉遲家的家主,我若是一副戰敗了的晦氣樣,手下那些將士如何有信心?沒有信心如何真心實意地效忠於我?”

“是這個道理。”男人頷首,“但軻州的百姓不會在意我們是否戰敗。”

“哈,你以為呢……”

赫連恒側目看他一眼,接著道:“他們與我赫連一樣,世世代代居於此地;他們無需對赫連效忠,只需要為他們自己,守護好這片土地便罷。”

宗錦一楞,張嘴要反駁,卻猶豫了片刻。

這話說的……好似也沒有任何錯處。

宗錦只丟了句“懶得管你”,便幹脆閉上了嘴。

他們馭馬進城門,戍衛的兵士各個站直了腰,在赫連恒經過時畢恭畢敬地喊一聲“主上”。而再往裏走,見如此多的兵馬進來,行人紛紛避讓出道路,在兩旁看著赫連軍踏走進街市。周圍的目光全落在他們身上,赫連恒卻好像感覺不到似的,在馬上目視前方,神情漠然。

宗錦跟隨他身旁,時不時聽見周圍悄聲的議論,無非是議論主君是在何處征戰歸來雲雲。

他不動聲色地偷偷看那些平民百姓的神情——還真就如同赫連恒所說,他們的臉上,竟沒有一絲對赫連家失望的模樣。看著赫連恒並未得勝而歸,他們也是只是看著,仍對赫連恒抱著該有的敬畏。

正當他打量時,赫連恒突然說:“不必擔心。”

“我又沒擔心什麽……”

“我赫連家治下所有人,上下一心,不需要百戰百勝來證明什麽。”

護送他們回來的五千軍,大多都留在了城外駐紮;只有一隊人隨著赫連恒一並回了赫連府。府裏也沒收到任何風聲,不知赫連恒會此時回來,門口下仆見了赫連恒,一個個都匆匆忙忙地上來,該牽馬的牽馬,該稟報的稟報。

從前那個訓斥過宗錦的管事,暫時接替了無香的活;赫連恒才剛踏過大門,他便急步走出來:“主上……”

“準備些吃的,喚大夫來,再照顧好那些兵士。沒有要緊事暫時不要攪擾我……”赫連恒正吩咐著,忽地卻瞥見從偏院同樣急忙走出來的女人。

過去赫連府裏連伺候的婢女都沒多少,能進進出出的女子,只有無香一個。

可無香已經死了,死在她真心愛慕的北堂列之手。

約莫是太累,赫連恒有片刻晃神,腳步都隨之一頓。

然而走出來的女子,是漆如煙。

她著實漂亮,現下身上穿得雖然是粗衣麻布,臉蛋卻依舊明艷動人。然而她的神色卻覆雜,有些不情不願,卻又藏不住擔憂。

她先往赫連恒身後看了看,後才驚慌地瞥了眼赫連恒,接著又偏過頭去,轉身要走。

“漆姑娘,有事便說。”赫連恒淡淡一語,又叫她停住了腳步。

漆如煙低聲問:“江意……回來了麽……”

“興許再過幾個時辰,或者明日,該是會回來了。”赫連恒道,“漆姑娘自便。”

他說完便走,帶著宗錦從漆如煙身邊而過,又接著跟管事交代:“若有天都城傳來的消息,第一時間回稟。”

“小人知道。”

那些兵士被管事招呼著去了東偏院歇息,赫連恒與宗錦便往中庭走。宗錦忍不住問道:“那漆如煙居然還在這兒。”

“她與江意有情,”赫連恒道,“願意留便留下罷。”

“看出來了。”宗錦道,“我回去了。”

——他的房間在下人房附近,和赫連恒的居所並不在同一處。

這麽一番折騰下來,宗錦也累得夠嗆,現下只想回去倒頭大睡。他正要往右轉向,男人卻捉住了他的手腕:“今後你就住在我的臥房。”

“啊?不去不去。”宗錦搖頭,作勢要把手抽走。

可男人抓得很緊:“為什麽不去?”

“你定是還要進青雀閣好好泡個澡,我實在沒勁兒折騰了,我臉都不想洗,恨不得現在就躺在院子裏睡一覺……”“你錯了,”赫連恒說,“我也乏得很,此刻只想好好休息,不想講究什麽。”

“那成。”

——

天都城,白府。

“……白姑娘打發了奴婢去烹茶,待到奴婢端了茶水過來,房門落了閂……”婢子跪在皇甫淳的腳邊,瑟瑟發抖著道,“奴婢還以為白姑娘是想歇息……誰知道,誰知道……”

皇甫淳就站在房門口,望著裏頭,一言不發。

“奴婢從門縫往裏看,就看見白姑娘已經……懸梁自盡了……”

她穿得比平時還素凈,一身的白衣,身上一件首飾都沒有,像是在幫誰服喪。皇甫淳站在門前,其他的戍衛也進不了門,更不知道該不該進去幫忙。

只有和泉緊跟在皇甫淳身旁,此時此刻也一言不發。

婢女稟報完了情況,也未得到回應,反倒是更加害怕了,不住地磕頭,三兩下就磕得額頭見血:“奴婢照顧不周,君上恕罪,君上恕罪……”

像是被婢女吵得煩了,皇甫淳這才道:“我讓你負責照顧沙沙的飲食起居,你就是這樣照顧的?”

“君上饒命,君上饒命……”

“罷了,”皇甫淳深深吸氣,道,“拖出去打死。”

“君上,君上……”戍衛立刻上來,一左一右將跪地求饒的婢女拖往外面,“君上饒命啊……”

等到婢女的聲音離得遠了,皇甫淳才終於踏過了門檻。

見他快走到白沙沙身邊,和泉這才進去,刀光一閃,便將白布割斷。白沙沙就這麽落進了皇甫淳懷裏,他抱著已經失去溫度的屍首,慢慢蹲下身。

和泉往屋裏打量了一眼,就見旁邊的桌上擺著跟素銀的發釵。

他輕巧走過去,拿了發釵遞到皇甫淳面前:“該是遺物。”

皇甫淳緩緩擡眼看,依然抱著白沙沙,騰出手去接下:“……跟我這麽多年,就收過這點東西;現在人走了,東西也要還我,女人當真無情得很。”

這種時候,恐怕皇甫淳只想和那女子單獨呆著。

和泉便說了句“我出去守著”,然後替他們將房門也掩上。

他在門外站了許久,裏面半點聲音也無。直至有皇甫家的親衛急忙進了院子,見到和泉便道:“……樂正將軍回來了,等著君上傳召……”

“君上現在有些私事在忙……”和泉下意識地回答,卻沒想到身後的門突然打開了。

皇甫淳走出來,神情冷冷地看著親衛:“樂正辛要見我?”

親衛點頭:“此刻人在郊外營中。”

“知道了。”皇甫淳看向和泉,“她的後事,你去替我料理了吧,好好安葬。”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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