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不知所蹤的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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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見到宗錦伏在馬背上時,還以為北堂列做了什麽手腳,讓他完全沒有行動能力。

因此赫連恒未曾預料,大約北堂列也未曾想過,宗錦竟突然在這時候發難。北堂列正在集中精力地躲避來自羽箭的威脅,赫連恒也一門心思想用箭將他射成篩子。

在宗錦墜落的瞬間,兩個已然處於敵對的人,不約而同地拉緊了韁繩。

馬的動作都相當一致,同樣高高的掀起前蹄,嘶鳴聲不分先後。那處剛好是個短坡,只因就在矮崖附近,周遭的樹木都很稀疏,不足以擋住宗錦滾落的勢頭。

宗錦不熟悉斬崖附近的這片地域;但他們熟——這旁邊正是從兩座斬崖中間穿流而過的湍急河流。

二人同時調轉方向,一剎那仿佛已經冰釋前嫌般,齊齊朝那邊沖過去。北堂列轉向處剛好是宗錦滾落的軌道,赫連恒想直接過去卻沒那麽舒服,仍有支出來的樹木擋住他的前路,還有忽高忽低的地勢和長出地面的樹根,迫使馬兒不敢全速狂奔。

他斜斜朝著北堂列追過去,瞬時將距離拉近了許多。

但他依然落在下風。

——這時候若是開弓出箭,哪怕只有一支箭,也定能射中北堂列的要害。

這是絕佳的機會,他也十成的把握。

可赫連恒無法這麽做——就在不遠處,瘦弱的宗錦像圓木似的迅疾往低處滾。且不說這路上多少碎石斷枝能傷他,單單就是往盡頭看,已經足夠讓赫連恒揪緊心臟。

他沒有時間想,沒有時間猶豫,只能朝著宗錦所在之處狂奔。

他眼裏再看不到任何人。

尉遲嵐會重生在他的身邊,除了神跡之外,他再找不出其他形容;如果在這裏他失去了宗錦,上天是不會再給他第二次機會的。

所有的事情幾乎就在電光石火間,不容猶豫,不容思考。

他也好,北堂列也好,誰都沒能追上宗錦的勢頭。

就在下一瞬,宗錦滾出了懸崖。

“宗錦!!”

“宗錦!!”

他與北堂列同時吼出這一句,然而並不能起到任何作用。他只能看著宗錦在空中狼狽的姿態,有剎那他像是看到了宗錦的眼睛正看著自己。

隨即,宗錦便消失於他的視線中;他的心也跟著沈了下去。

北堂列仍要快他一步,馭馬狂奔向懸崖峭壁。縱使北堂列無所畏懼,馬也本能地害怕,還未到極限處便已經撩蹄不願意前進。只見北堂列倉皇下馬,在地面上翻滾了一圈好能受身落地迅速起勢,片刻都不停地朝懸崖奔去:“宗錦!!——”

緊接著,在赫連恒趕到懸崖邊之前,北堂列倏地跳了下去。

赫連恒跳下馬跑過去,半只腳懸空,差點沒能停住勢頭。他低下頭,卻只看見被高高砸起的水花。

“該死!”

男人低聲咒罵了一句,已然失去理性地要往下跳。

一只手猛地壓在他肩膀上,霎時將他的動作壓住:“主上!”

是江意。

今晚沒喝酒的將領,跟赫連恒一並追出來的將領,就只有江意。他一直跟著動靜追過來,前面的事他統統沒有看見,看見的便只有赫連恒仿佛要尋死般地正準備跳下懸崖。不等赫連恒掙開他,他先收了手,轉而用另只手捉住了男人的手臂:“你要做什麽!”

赫連恒倏地回過頭,滿目的殺意瞬時化作有形之物,撲向江意:“放開。”

“下面是洺河……”江意被他的氣勢怔住,話都說得有些軟弱,“主上這是要做什麽……北堂呢……”

“宗錦摔下去了,”赫連恒狠狠將手臂往前一揮,試圖掙開他,“北堂列跟著跳下去了……放開我!”

“……不能跳……”江意道,“不能就這麽跳下去,冷靜一點……”

“……”

“從這裏跳下去就算運氣好沒撞到石頭,也會被水流沖出去……”江意迅速道,“現在去下游攔,興許還能找到他們!”

——

即便他們動作再快,派出再多的人,也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迅速將人巡回。

就算是下頭的是什麽平緩的小河,待他們繞到下游後都不知道人沖出去了多遠;況且斬崖下面這條河,水流湍急,暗礁不少。

從崖上跳下去,直接摔死在河裏也不算什麽稀罕事。

饒是如此,這天晚上赫連恒仍然率領五百人,從他們落水處開始一路搜尋,更是命人在靠近東廷的處的下游區域,趕急趕忙地拉上了網。

這天晚上,一無所獲。

第二天、第三天……赫連恒就像瘋了似的,沒日沒夜地找人。兵士們要下水去找,要找稍微淺些、容易擱淺的地方找,五百人哪裏夠看住穿過軻州和乾安的長河;於是赫連恒再抽調了五千人出來,連春耕都顧不上地找著宗錦。

對於景昭而言,他的人生中有三個瞬間,是他永生難忘的。

第一是見到父母兄弟慘死的瞬間,第二是見到秦關之戰尉遲嵐與赫連恒交鋒的瞬間。

而第三,就是見到無香的死在北堂列懷中的瞬間。

當天夜裏,他守著無香的屍首,怎麽也不肯走。那些安排擡屍首的兵士勸了他幾句,卻都是徒勞。景昭只是坐在她旁邊,不見落淚,也不見說話,安安靜靜的,仿若另一具屍體。

可他沒想到,第二天一早,他等來的會是新的噩耗。

“……是北堂。”

江意似乎對自己正親手帶的徒弟有所不忍,只說了這麽句,將後半句“殺了無香”默默吞了回去。可接連著後續的話,已經足夠將答案告訴景昭。

“北堂挾持宗錦逃走,現在二人墜崖,生死不明。”

乾安邊境。

連日的打撈後,河裏的魚幾乎都快被他們張的大網捕光了,他們卻連一個人影也沒見到。

沒有活人,也沒有屍首。

未見北堂列,也未見宗錦。

赫連恒站在下游的河岸邊,這幾天不眠不休,他削瘦得臉頰都有些凹陷。但最恐怖的是他的神情——影子二人從他年幼時就跟在他身邊侍奉,都從未見過赫連恒露出這樣的神情。

他的眉頭再沒有松開過,眼下烏青,眸子裏一片死寂。

任誰跟他對上視線,都會不由自主地躲開眼神。眼下的主君,就算殺了所有人洩憤,他們都不會覺得意外。

“……哈——”

忽地,河裏冒出一個濕漉漉的腦袋。

景昭張著嘴喘氣,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水後,迅速爬上岸:“這是我哥的……”

少年赤著上身,背後的傷還沒好全,痂被水泡得漲開發白,叫人覺得隨時會化膿。但他仿佛絲毫不覺得冷、不覺得痛,衣衫也來不及穿,疾步走向赫連恒,將已經泡皺的手掌攤開在赫連恒面前。

毫無生氣的男人垂眼看了看。

——紅色的新月帶著水光,躺在景昭手心裏。

這是他母親留下的佩環,被宗錦打碎之後又改成了新月。

男人伸手拿起紅玉,仔細端詳,卻未說一句話。

當時為何會想送給宗錦,他已經記不得了。也不是所有事都有由來,不是所有事都在他的算計中。他只是記得,宗錦一直帶著它。

在府裏無所事事時也好。

在軻州閑逛時也好。

在去樅阪的路上也好。

那人一定是很喜歡,才會這麽帶著身邊,幾乎不離身。

旁邊負責調配人手的江意見到這幕,他先是看了看紅玉,順時便想起它平日裏系在宗錦腰間的模樣;他再看了看赫連恒與景昭,二人的相貌身材都截然不同,此刻的神情卻是一樣的。

江意道:“至少說明北堂列落水後沒有餘力將宗錦帶往上游,若只是玉佩掉了,斷然不能沖到這麽乾安來。”

他這話就像是在安慰,可又令人絕望。

玉佩沖到了這裏,宗錦卻不見人影。下游自然可以下水找人,可以攔網;但前面幾段水流湍急處,他們連找都沒有辦法找。

被礁石掛住,沈在水底,幾個月後才浮上來的屍體並不是沒有。

三個人心知肚明,許久都沒有人再說話。

直至景昭忽然開口:“……我哥一定是被沖到更下游去了。”

他一邊說,一邊撿起自己脫在河邊的衣衫,水也不擦地穿上:“我要去找我哥。”

“你去哪裏找,”江意道,“過了這裏就是東廷,你進不進得去還兩說,而且現在……”

——赫連剛動手拿下樅阪,另外三家虎視眈眈想打,東邊不可能毫無防備。這種時候,任何一個外面來的人,都會被當成奸細。

“你不必去,”男人這才開口,“傳我命令,從軻州再抽調一百人出來,隨我去東廷。”

他話音未落,樹上倏地落下來一道影子,恭恭敬敬停在他身後:“主上三思。”

江意見怪不怪,景昭沒有心思去驚訝。來人是影子,即便他們正在傾盡全力的找人,有了北堂列的事,影子們也不會再離開赫連恒半步。

男人頭也不回:“你要幹涉我嗎?江意,還不去調人。”

“這……”江意猶豫了。

他才猶豫一瞬,赫連恒的目光便如箭矢射向他:“你是什麽身份。”

“……近衛副統領,斥候統領。”

“那我是誰?”

“是主君……”

“還不去?!”

“是!”

被男人的氣勢嚇出一身冷汗,江意扭頭就要去執行;誰知影子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再道:“主上三思!”

“影子,你別忘了你的職責。”赫連恒低聲怒喝,“你們的職責是用命保護赫連家家主的安全,不是幹涉主君的決定!”

“主上,”影子咽了咽口水,低著頭一字一句道,“如今去東廷,那就是開戰;現在春耕,若是要打,接下來一年怎麽辦……餓著肚子,打不了仗。”

他松開江意,單膝跪下:“請主上大局為重……”

“我去,我一個人去,我一定會把我哥找回來。”就在這時,景昭道,“還有北堂列。”

少年一邊說,一邊撿起佩刀。

也不等赫連恒和江意說什麽,他便自顧自地扭過頭,朝著東廷方向踏出了沈穩的一步:“我會把北堂列的人頭帶回來。”

【作者有話說:我覆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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