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八章 戰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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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樂正舜呢?”

“被人趁亂殺了。”

“還有那幾個樂正家的狗東西呢?”

“樂正辛和盧非帶著殘部撤退了。”

“你沒派人乘勝追擊?”

“……不必追了。”

“怎麽不必追了,老子的仇……還有你的仇……”

“剩餘兵士不足千人,殘兵敗將而已,即便成功撤離,也不可能再對樅阪做什麽……我們勝了。”

“不是樅阪的問題,是我不痛快的問題。”

“日後他們若有機會,定會來報仇雪恥,你再殺不遲。”

“……也是。”這話宗錦還比較能接受,便沒再循著樂正的事問下去,只道,“你還要抱多久?”

聞言,男人當即松開了他,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臉上。宗錦仍不喜和他對視,垂著眼後退了半步:“……接下來如何?”

“先休整一日,再去沙羅城接管了樂正的舊部族。”

“這麽大塊地方,誰管?”

“禪兒,”赫連恒約莫早就已經想好了,對他也無所隱瞞,“他最合適,留下袁仁輔佐他。”

他們這邊正說著,那邊被接連兩次燒荒了的一大塊地忽地冒出灰黑的濃煙,難聞的氣味也一並傳了過來。

開始燒屍體了。

宗錦望著那邊沒有說話,男人順著他的目光同樣望過去,沈沈說:“此次樅阪之戰,死亡約三千,重傷千餘人。”

宗錦同樣低聲地回應:“是麽……回去軻州,多發點撫恤銀子。”

“嗯。”

待到這片林子終於打掃得差不多時,陰沈整日的天忽地亮堂了,橙紅的圓日映出林地殘破的影子,赫連軍再次兵分兩路,傷兵跟隨赫連恒和北堂列往漆城暫做休整,餘者則跟著赫連禪與羅子之前往樅阪深處,將樂正家的攤子收拾成赫連的;袁仁與寧差就負責安置好那些自願投降的俘虜。

約莫是真的耗光了精力,宗錦也未有二話,自願歸在了傷員一列,跟隨赫連恒前往漆城。

剩餘的馬匹也不夠所有人騎,赫連恒這邊只留下了拉車用的馬,讓那些已然無法行動的傷員躺在板車或戰車上。仍是赫連恒走在隊列最前,仍有兵士扛著赫連家的四棱旗,仍有人戍守兩側。比起戰勝敵人後的喜悅,剛結束戰事時,反而像這樣氣氛低沈才比較正常。

沒有人想死,所以也不會有人喜歡戰爭。

只是在不得不戰的時候,得勝是其中好一點的結果罷了。

回漆城的路上宗錦走在赫連恒身旁,提著刀,垂著頭,許久不曾說話,沈默得像另一個人。男人本就話不多,像這般安靜再正常不過。

二人的腳步聲時而合上,時而錯開,走了一個時辰,宗錦才突然問起:“細作真是你安排的?演戲?”

男人搖頭:“非也。”

“哦……你是故意詐他。”宗錦說,“那招安盧非?”

“隨便說說罷了。”

“……我猜也是。”

再過了片刻,赫連恒問:“還在想細作之事?”

“……沒,”宗錦點頭,“在想怎麽好久不見景昭了,怕不是死在戰事裏了。”

“他跟著江意,自然應該在江意麾下。”

從戰場走回漆城,足足花了兩個時辰,天見黑了他們才看見漆城的城門。外頭全是火燒過的焦黑痕跡,還有不少焦屍沒來得及收拾,就那麽橫在野地裏。打完之後先去漆城休整之事,大抵是赫連恒早計劃好的;因此江意早早地就將漆城裏的事安排妥當,見到行軍隊伍到來,城門立刻打開。

城內仍是一片蕭條之色,但平民不再躲藏在屋裏,有些壯年幫著忙收拾城裏的殘局,一見到四棱旗進城,他們便緊張起來,一個個都往巷子、檐下躲。

平民們在道路兩旁,戰車的車軲轆碾過石板路,宗錦有意無意地掃過那一張張臉——憎惡、恐懼,沒有人歡迎他們的到來,卻也沒有人想反抗。

對於平民而言,誰當權根本不重要,只要沒有高賦稅、沒有戰亂,誰是天下之主於他們而言並無分別。

宗錦自顧自想得有些出神,誰知就在這時,從暗巷裏沖出來一個著素服的女人。她來得太突然,致使影子都沒反應過來,更不用說其他的戍衛。宗錦同樣詫異,只察覺餘光中竄出來個白色的身影,下一瞬那女人便已經沖到了赫連恒的面前。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赫連恒的臉上。

在場所有的人都驚愕地瞪大了眼,只有影子迅速拔了刀,以雷霆之勢架在了女人的肩頭。她實在是瘦弱,兩頰凹陷,雙眼通紅,手裏也什麽武器都沒有;如若不是她這副外表,恐怕影子的刀就不會只是架在她脖子上而已了。

她那副模樣,十足的弱小,足夠讓人心生惻隱。

他扭過頭去看赫連恒,男人並未被這記耳光切實傷害到,甚至連動作都沒什麽變化,只是佇立在原處。宗錦能看見他臉頰上的浮現的紅痕——這若換成是自己,恐怕早就震怒了,哪怕對方只是個弱女子。但赫連恒連眼神都和平常無異。

“殺了我吧,你殺了我吧……”那女人崩潰地號哭著,脖頸上青筋暴起,就要往影子的刀口撞。

赫連恒卻揚了揚下巴,示意影子不必管。

影子聽話地放下刀,重新退回赫連恒身後。見狀,女人再度沖上去,用她孱弱無力的拳頭錘在男人身上:“你去死啊你們都去死啊……殺千刀的……你們怎麽不去死啊……”

男人垂眸看著她,並沒出聲阻止:“想死大可以自己去尋死,不必借我之手。”

這話無疑是火上澆油,女人高高擡起手,眼見又要一記耳光抽上去。

鬼使神差的,宗錦橫踏出一步,瞬時擋在了赫連恒面前。他可沒有赫連恒這麽好的脾氣,不可能站著讓個陌生女人抽耳光;他過去的同時,一擡手便捉住女人的手腕:“發什麽瘋!”

女人當真是瘋了,一只手被擒住,她便用另一只手往宗錦胸口捶打;不僅僅是手,腳她也一並用上。就在這進城的大道上,在一眾平民和兵士的面前,女人瘋瘋癲癲地哭著往宗錦身上拳打腳踢。

“都是你們!你們這群天殺的!你們會遭報應的……”

宗錦承受著她並無威力的拳腳,低聲道:“我會不會遭報應是我的事,你再鬧下去,別怪我不客氣。”

“你殺了我啊,你連我一起殺了好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女人仍是發瘋,一點消停下去的意思也沒有。

宗錦目光無意識地掠過方才她沖出的巷子,卻沒料到那處站著個女童,約莫三四歲,傻楞楞地玩著手指。她就那麽看著女人所在之處,清澈透亮的眼裏透出孩童特有的無知,仿佛根本不明白眼前的畫面是什麽意思。

他心頭一震,好似又看見了前一晚那只眼。

“你們殺了我吧,殺了我算了……”女人拼命地捶打,但對於宗錦來說根本不痛不癢,“我們孤兒寡母怎麽活啊……你們會遭報應的,你們會遭報應的……你們這些氏族,要爭要打你們去打啊!!為什麽要拉我們普通人陪葬?!為什麽啊……你們有沒有心啊……阿堅你為什麽要去救火……你丟下我們母女倆怎麽活……怎麽活……赫連!你們不得好死!!我詛咒你們!!你們赫連全族必定被上天唾棄!!滿門死絕!!”

“跟赫連無關,”宗錦大聲說道,“你丈夫死了是吧?這一切跟赫連沒有關系,火是我放的,計謀是我想的;不服可以沖我來,要殺要剮,看你本事!”

他這話看似是說給女人聽的,聲音卻大得仿佛說給道旁所有窺視他們的人聽的。

女人被他的話說得楞了楞,捶打的動作也停了;很快她便像是用盡了力氣般,雙腿發軟地往下跌。

宗錦一下子沒能抓住她,只能看著女人如同瘋婦般跌坐地面掩面哭泣:“……我怎麽活,我和女兒怎麽活下去……”

一時間好似所有的人都沈默了,天地間只剩女人絕望崩潰的哭喊,再無其他聲響。

宗錦就攔在赫連恒面前,看著女人哭,遲遲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直至巷子口的女童,踉踉蹌蹌地跑過來,往女人懷裏鉆,奶聲奶氣地說:“阿母不哭,阿母不哭……”

女人摟住她,哭得越發傷心。

女童的眼睛卻直勾勾地看著宗錦,眨也不眨。她在女人的懷中,突然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了個小石子,往宗錦身上丟:“壞人……”

但她還太小,人太小,力氣也太小,石子只輕輕砸在了宗錦的大腿上。

宗錦抿著嘴,什麽也沒說。

反倒是一直未出聲的赫連恒,在他身後下令:“拖開。”

“是。”影子們即刻應聲,接著便竄到了女人身後,談不上粗暴也談不上溫和地一左一右架住女人,將她和女童一並拖到了街邊。

隊伍再次前進,從痛哭的女人身邊緩緩經過。

“你們不得好死!!你們不得好死!!……”

在女人的咒罵聲中,宗錦抿了抿嘴。

男人側目看著他,想要出聲安慰幾句。誰知宗錦搶在他前面,自言自語似的說:“呈延國一日不統一,戰亂不可避;早來晚來,來自誰人之手又有什麽區別。我們只能往前,踏屍而行……若有報應,我都應著。”

【作者有話說:寧差(ning4chai1)(上次忘記標了)(也不咋重要,就是個路人配角)

啊……終於打完了,接下來要好好談戀愛了,做點戀愛中的男男該做的事了(松了口氣)(但還有內鬼,OH該死的內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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