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九章 嘴裏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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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錦來回漱了幾十遍口,味道終會淡去,但屈辱是不會淡去的。

待他裹著狐皮大氅再回到床榻邊,想好好教訓一下赫連恒時,男人已經睡著了。看見男人闔上的雙眼,宗錦心中的怒火就憋在胸口發不出來,最後詭異地歸於平靜。

赫連恒呼吸聲平緩,臉色雖然比他剛回來時好了不少,可依舊蒼白得很。

——算了,看在他重傷未愈的份上,這仇他暫且記下,日後再報。

宗錦這麽想著,在床榻便垂頭註視男人好一會兒,像是將從前未曾細細打量他相貌的虧損都重新找補回來似的。

沒過多久,困倦便湧了上來。

不論傷重不重,他到底是受了傷,正是需要多休息的時候。現下三更半夜,他再跑出去要人給他安排個住處也太麻煩;思忖了片刻後,宗錦還是決定就近,小心翼翼爬上榻,在赫連恒身邊躺下。狐皮大氅被他掛回了架子上,榻上被褥倒是足夠寬,宗錦掀開被褥的一角鉆進去,不可避免地與男人肩膀碰肩膀。

他仍是趴著睡,頭側向男人所在那邊。

記得五歲之後,除開在戰事中不得已,他就再未和他人共枕過。他盯著赫連恒的臉看,怎麽看怎麽覺得世事無常——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對人動心,對象竟不是嬌滴滴的美人,而是個赫連恒。且這胸中隱隱地安穩感又是從何而來,他也不甚分明。比起調兵遣將,這情愛上的事竟要難上許多,叫他束手無策。

他始終沒有挪開眼,直至再頂不住困倦,才保持著那般姿勢睡了過去。

——

翌日一早,北堂列便來了。

他來的時候宗錦剛剛好從臥房中出來,還在回頭放狠話:“不是見你有傷在身,勝之不武,老子現在就拿刀去了……”

宗錦身上穿著的是一見便知不是自己的衣服,袖子長出了些許,肩膀處也無法完全將衣衫支撐起來。北堂列認得,那像是赫連恒的常服。他霎時間加快了腳步,迎上往外走的宗錦:“小宗錦!你無事吧?!”

“……北堂啊。”宗錦怔了怔,看清楚來人後便放松下來,“我沒什麽事。”

“聽說你受了重傷……”

“你看我像重傷在身麽,”宗錦邊說,邊活動了兩下脖子,“我命硬得很。”

“……前夜的事我聽兵士們說了,”北堂列皺著眉,壓低聲音道,“你膽子太大,就一點不怕死麽?”

“怕啊,怎麽不怕。”宗錦說,“那能怎麽辦,再怕死人也會死,怕也無用。”

“……”

像是找不出話來反駁宗錦這無懈可擊的道理,北堂列沒急著回應,片刻後才低聲說:“你該惜命些。”

北堂列神色間的擔憂不似裝出來的,宗錦卻勾起嘴角笑:“你放心好了,我命大得很。……你也不必這麽關心我吧,我們都是要上戰場的人,生死早無須在意。”

“……我又不曾隱瞞,”北堂列道,“我是喜歡你。”

宗錦未從赫連恒嘴裏聽過如此直白的話,反倒是北堂列,像是也沒臉沒皮,從不吝嗇於口。但換了個人,即便話說得再赤裸,宗錦也不會有那般感受。他笑得更得意了,斜眼看著北堂列道:“那我就多謝北堂將軍的情了……只是我已有家室,不便再娶,你就收起你這情意去給將來的妻吧。”

北堂列沒能料想到他會如此回答——赫連恒對宗錦寵愛是有目共睹的,但宗錦此人仿佛不識情愛……換而言之,天下有名的赫連恒也只不過是單相思罷了。可在宗錦說了這些之後,北堂列立刻就懂了。昔日的一廂情願,如今恐怕已成兩相情好。

沒等他再多說話,宗錦擺擺手,朝著驛館另一頭走了:“你若有事要回稟就去回稟,我去後廚。”

北堂列還想再說點什麽,但好巧不巧屋裏傳來赫連恒的聲音:“……北堂麽?進來說。”

“……是!”

一踏過那道門檻,北堂列便像換了個人似的,方才眉宇間的擔憂盡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一貫有些不正經的神情:“看氣色,主上當是沒什麽大礙了。”

男人靠著軟枕,裹著狐皮大氅,半躺在榻上看他,也不同他廢話什麽:“情況如何?”

“樂正全然沒有動靜,”北堂列如實道,“現下實在看不出來他們在盤算什麽。……主上下一步打算如何行事?如今主上重傷在身,我覺得打下去,我們占不到優勢。”

“你怎麽想?”赫連恒淡淡說,口吻裏聽不出任何喜怒。

“我自是覺得……如若不然,先將樅阪之事放放。”北堂列分析道,“我們應該派人來接管了岷止城,也算在樅阪插了根釘子;等到更好的時機,再想打進來也不會像之前那麽難了。”

二人才說幾句,門外腳步聲匆忙,隨之而來的還有宗錦的聲音:“騰不出手敲門了,我便直接進來了。”

小倌兩手並用,端著瓷碗走進屋來。

“到喝藥的時候了。”宗錦說著,飛快走過北堂列身邊,在榻前停下,“喏,趕緊喝了,喝了再說那些。”

他出現的剎那,北堂列的目光便緊隨著他,不離毫分。

這些細枝末節,赫連恒全看在眼裏。

“你倒是接啊。”宗錦催促道。

赫連恒這才收回目光,擡眼看他的眉眼。昨晚的事頃刻浮上心頭,赫連恒勾唇道:“我手上有傷。”

“至於嗎,”宗錦端著碗,放也沒有地方可放,“就喝口藥,一股腦兒就下去了,傷不了你高貴的筋骨。”

“藥是才熬好的?”

“是啊。”

“這般燙,”男人接著道,“一口如何喝得下去。”

“你是三歲小孩麽赫連恒,難不成你還要我餵?”

他們在床榻邊你來我往,北堂列在一旁聽著,就如同打情罵俏。他從未見過赫連恒這般對待過誰,口吻雖還是那口吻,神情也淡漠如誰……可這分明就是在故意戲弄宗錦,還戲弄得心情大好。而以往毫無耐心、囂張狂妄的宗錦,竟沒直接將那藥碗摔了,反倒是在“哄”。

沒錯,就是在“哄”,態度很差,但的的確確是在哄著的。

“嗯,就是這個意思。”赫連恒說,“你伺候我喝藥。”

“憑什麽???”

“憑我,重傷在身。”

“…………”

宗錦抿著嘴,瞪圓了眼怒視赫連恒;片刻後他卻在床沿側身坐下,一手端碗一手拿起湯匙,輕輕在藥裏攪和了幾下:“我懶得跟你計較,你快些痊愈,老子好去把樂正家滿門都宰了。”

小倌生疏地舀起一小匙,連著碗往赫連恒嘴邊遞,滿臉都是怒氣。

男人也不再作弄他,垂頭靠過去輕輕喝下。

褐紅的藥湯沾在赫連恒的唇上,宗錦忍不住拿袖子去替他擦了擦,往後便像是認命了般,再餵下一勺。

喝藥的間隙,赫連恒瞥了瞥站在一旁的北堂列,說:“現在回去,想要接手岷止城,也沒有合適的人選。”

“……主上覺得呢?”

“我猜如今,樂正的人該是繞過了軻州與函州的邊境,正想方設法地將我們後路截斷。”赫連恒說著,宗錦的湯匙已經到了他嘴邊,他不得不先停一停,將那口湯藥喝下去之後再接著說,“岷止城內外都是山林,我們若想出去,傷亡定會慘重……唔……”

宗錦就像在故意整他似的,挑著他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將湯匙硬懟到赫連恒嘴唇上。

男人一邊不得已地喝下去,一邊斜眼看他——小倌滿臉地得意,嘴角微微上翹著。宗錦說:“現在夠涼了,你能自己一口幹了吧?”

赫連恒咽下湯藥,看著他道:“不行。”

“嘖,事多。”

男人任憑他說,自己又看回北堂列那邊,繼續方才的話:“目下只能先按兵不動……?”他話剛起頭,宗錦的湯匙又來了。

這下連北堂列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出聲提醒道:“小宗錦,說正事兒呢,我們現在待在岷止城就像跟進了籠子的鳥沒區別,不想想應對之法,隨時都會遭到敵人的先手。”

眼瞧著藥還有小半碗,宗錦索性將湯匙一收,拿起碗就往赫連恒唇縫塞,心裏暗暗罵著“讓你他娘的跟老子裝柔弱”,就那麽兇惡地將藥灌進了赫連恒嘴裏,還順便道:“有什麽好怕的?籠中的鳥也得看是什麽鳥,要是雞崽子那確實束手無策;可要是蒼鷹,不但要拆籠子,眼都給他啄了。……快點咽,都撒出來了,你行不行啊,這大人了喝個藥如此費勁兒……”

半碗清苦的藥下了肚,宗錦楞是逼迫著他喝到一滴不剩才將碗撤走。

赫連恒嘗著嘴裏的苦味,擡手擦過嘴角溢出來的湯藥,有些煩躁道:“你已有對策?”

“不然呢?”宗錦得意極了,笑得咧開嘴,“你別忘了我是誰,論一對一,現下我不如你;要論兵行險著出其不意,你不如我。”

他那副模樣像極了過往意氣風發的尉遲嵐,看得叫赫連恒心動:“……北堂,你先出去候著。”

“啊?餵藥我都看了,戰術反而不方便我聽了?”北堂疑惑道。

“出去候著。”

“……遵命。”

待到北堂列退出去掩上門,宗錦才說:“你懷疑他麽,還特意叫他出去。”

“那倒不是。”赫連恒說著,一把箍住了宗錦的脖子,印上他的唇。

“!!”

這吻來得匆忙,勢頭卻兇,藥的苦澀都因交纏而傳進了宗錦的感官之中。可後頸上的那只手用力得很,他連掙脫都沒有機會。片刻後赫連恒便像是滿意了,松開他後幽幽道:“是嘴裏發苦,想嘗點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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