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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長生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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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什麽啊,少睡兩個時辰死不了人。”宗錦粗暴地拽住少年的手,硬拽起來,“生前何必睡,死後自長眠!”

景昭連眼睛都無法完全睜開,想站起來腿也使不上勁。就算少年再怎麽有精力,在大部隊前方身心繃緊地探了幾天下來,也再騰不出更多體力了。宗錦咬著牙連拽了幾下,也沒能把他拽起來:“……景昭!”

“就,就睡一個時辰……”

景昭反反覆覆都是這句,再說不出別的。

“沒用!白吃那麽多飯了!”宗錦啐了句,“那我問你……”

“嗯……”

宗錦左右地看了看,確認過無人註意此處,才壓低了聲音問:“那你告訴我,江意在哪個方向。”

“什麽……”一聽見這話,景昭的困意都稍稍退讓了些,“哥打算做什麽嗎?”

“沒什麽,確認一下罷了。”

少年揉著眼睛,搖搖晃晃地擡起頭:“……不可能,肯定是想做什麽。”

“你很懂老子嘛。”宗錦嘴角上翹著,一巴掌拍在景昭的腦門上,“還睡不睡了,嗯?”

“哥你這麽吵,我也沒法子睡啊……”景昭一邊說,一邊打了個長長的呵欠。

宗錦轉身在他身邊坐下,裝得好像他二人只是關系要好在這邊一塊兒休息的模樣。而他的目光,就沒徹底地離開帥帳過,現下還在盯著油布上映出來的、赫連恒的身影。

他忽地收斂了剛才的隨意,低聲說:“你還記得那些哨兵的位置麽,江意是怎麽安排你們的?駐守在哪裏?”

“……記是記得,可……”“我要去長生谷,”都不等景昭提問,宗錦直接說,“但是得想法子繞開這些人。”“那怎麽行,長生谷裏肯定有樂正軍鎮守……”“我未必不知道?”

宗錦說著,伸手想撿根樹枝,可手在身邊摸了一圈,也沒摸到樹枝。他索性伸出食指,徒手在地上勾畫起來:“這裏距長生谷約莫就四五十裏,三十裏外有人鎮守,但總不可能是完全封死了所有路吧?倘若真那麽做,你們斥候部隊也不可能如此順利。”

只見小倌白皙的手指沾上了黑泥,在地上劃出一條條歪歪扭扭的線,乍一看好似哪根線都不對,可整體看過去,任誰都能看得出,這是長生谷進樅阪那一塊的地圖。宗錦有這憑記憶畫地圖的本事,景昭絲毫不覺得驚訝;更讓他覺得驚訝的是宗錦所言之事。

“所以說,一兩個人的話,完全有可能避開所有耳目進去長生谷。”宗錦說。

“可是,可是長生谷進去後,就是岷止城,外頭不知道駐紮了多少樂正軍……”

“就是因為樂正軍在那兒,我才要去看看,”宗錦一邊說,一邊豪邁地勾住景昭的肩膀,倏地將人箍住,二人肩頭抵肩頭地湊近,他再接著道,“我自有辦法,如今便是要你替我帶路;你若不想,也不勉強,只須將位置都給我標出來便行。”

景昭算是聽明白了——宗錦這是打算只身入敵陣,換句話說,約等於找死。

“……哥,這真的行不通,”景昭眉頭緊皺,露出與他少年面容並不相合的神情,“要是行得通,主上肯定就派人這麽做了……這太危險了。”

“你信我的判斷,還是信他的?”宗錦不爽道,“況且我有的東西他沒有,自然他不敢這麽做。”

景昭不解:“什麽東西……”

“有這把孱弱的身子骨,”宗錦道,“還有久隆口音。”

饒是他這麽說,景昭依然沒聽明白其中的意思。

縱然現如今,他們都該歸屬於赫連家,都該稱赫連恒一聲“主上”;可在景昭的心裏,宗錦就是那個尉遲嵐,能憑借一己之力在戰場上化腐朽為神奇的惡鬼……也是他最崇拜的人。

景昭沈默片刻,忽然重重點頭:“那我給哥帶路。”

“不睡覺了?”

“不差這一個時辰!”景昭說,“現在出發?”

“對,就趁現在營地還未搭好,無人會在意兩個小卒的去向,”宗錦盤算著道,“我即刻去牽馬,南面五十步的林子裏見。”

“好!”

——

誠如宗錦所言,眼下所有人都在忙碌,幾處放馬地人手都不夠,根本看不住所有的馬匹。赫連恒更是在帥帳裏依舊商議著接下來的計策,同樣無暇去管宗錦此刻在做什麽。於是宗錦的計劃一帆風順,偷偷摸摸牽走兩匹看起來精神頭比景昭好的馬,鬼鬼祟祟進了南面小樹林裏。

未免馬蹄聲太重,驚了赫連軍的人,二人只得牽著馬一路往南面走,足足走了半個時辰。待宗錦俯身下地側耳聽,都聽不清楚赫連那邊的動靜後,他們才終於騎上馬。

“斥候隊是怎麽分布的!”

“按八卦陣型,六人一組……到處都有標記的,繞開標記就可以避開人!”

“標記怎麽看!”

“我會看!”景昭低聲喊著,倏地夾進馬腹,加速超到幾宗錦前面,“我來帶路!”

“好!”

若說這般謀劃是宗錦的計謀,倒不如說這是他多年征戰的直覺。眼下他只是想走出這安全的三十裏,往後的事他一概不知,只能見招拆招地做。

但他的目的很明確——兩軍交戰,情報為先。

只要能摸進長生谷,能知道岷止城守勢如何,他們便占了先機。

三十裏路要不了多少時間,天邊開始微微亮時,景昭便示意宗錦止步。眼下這般情境中,宗錦絲毫不覺得景昭命令他有何不妥,只點頭照辦,拉住馬匹再問:“怎麽?”

“已經到了,”景昭指了指旁邊一棵參天大樹,那裏明顯有人斧鑿刀刻過的痕跡,“再往前就是那些哨兵的所在……”

“是麽,那還真快。”宗錦笑說著,翻身下馬,“你再替我指個方向便成,馬留在這裏。”

“哥不帶我去麽……”

“結伴而行太點眼,我一個人去反倒安全。”宗錦扯了扯身上的布衣,“我都未著盔甲,自然不像是敵人。”

他語罷,將腰間叢火刃卸下,扔給景昭道:“替我好生保管,這是歷代尉遲家家主的傳承之物。”

“……”景昭接下刀,欲言又止地看著他,最後只憋出一句,“哥一切小心。”

“我自當活著回來。”

宗錦語罷,兩手空空地往更深處走去,很快便消失在樹林裏。

江意的斥候隊,用的是十字星的標識,一深一淺,深痕是方向,刀口往哪邊劃,便是往哪處。且標記皆刻樹根處,尋常人難以察覺,即便察覺也解讀不了含義。宗錦垂著頭一路找著標記往南走,邊走邊故意往樹幹上蹭,身上衣服很快便蹭得臟兮兮,到處都是磨破的口;垂在他腰間的紅玉他好生收進了袖口裏,努力將自己打扮成一副剛被山匪劫了的落魄模樣。

約莫兩炷香時間後,天光已經大亮,宗錦順利地找著一處十字星。

他簡單判斷了下含義後,就朝著十字星所指方向走去。十字星指的,是敵軍哨兵的放哨點。他原是按著標記,反方向走,就能避開所有人;可自己找路太多不便——

哪有別人帶路來得快?

宗錦一改先前小心翼翼的態度,驟然間連腳步聲都大了起來,能踩著枯葉樹枝的時候絕不踩地,走一步便是哢嚓的響聲。不但如此,沒走幾步他便憋了口氣疾跑出去,跑到差點憋死才停,繼續喘著氣往前。

果不其然,在這一番折騰之後,不遠處傳來了另一批人的腳步聲。

“什麽人——!!”

隨後呵斥聲也到了,宗錦猛地停住,像是很驚恐似的左顧右盼。

他面前走來兩人,各個手裏端著弩機;他背後落下一人,好似是從樹杈上跳下來的。他右側也有人持刀而至,剎那間便將他團團包圍住。

“別殺我,別殺我,”宗錦還在氣喘,“我真的沒有錢財了……”

聽見這牛頭不對馬嘴的問話,持弩者互相交換了個眼神,一人發問:“老子問你什麽人!”

“我,我是……”宗錦故意撿著久隆口音重的字來說,“我是來投奔親戚的,在山裏打撲爬(跌倒)行李都著(遭難)了……”

顯然,那個說話的人該是這四人中的領隊。

宗錦的口音實在是怪,另一個人不由地嘆了句:“這是什麽話,禦泉話?”

“不像,赫連那邊與我們差不多的……”

“北方話?湖西湖東來著?走親戚也走太遠了吧……”

“我好像在哪兒聽過……”

領隊幹咳了聲:“聽你口音不是樅阪人。”

“不是不是,我是久隆人,”宗錦說,“久隆仙德鎮來的……”

他一邊說,一邊裝出副欲哭無淚的模樣:“各位爺行行好,我實在是沒得買路錢了。”

“啊對,久隆,我聽過的,”有人接茬道,“七街那個賣魚的劉老三,好像就是久隆人,跟他口音一模一樣!”

“我們又不是山匪,還買路錢。”領隊人道,“如今你進不了城,打道回府吧。”

“那可啷個辦(怎麽辦),”宗錦接著演,將這輩子的演技都花在這場面上了,“我屋頭人都去了,不來樅阪找我三舅公,我真是莫得地方去了……”

這幾句話說下來,宗錦能確認兩件事。

一是,哨兵根本就不知道赫連大軍已經在三十裏外。

二是,這些哨兵,並未接到嚴令。

看著對方神情猶豫,宗錦趁熱打鐵:“要不然這麽的,大哥給我指條路,告訴我長生谷怎麽走就可以了,進城……進城……我再想辦法。”

【作者有話說:借用了下重慶口音,後面不會一直把口音寫出來,大家意會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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