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長生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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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隔一個時辰,便會有只白頭鷹,一點不怕地朝隊伍先列飛來,在他們頭上盤旋兩圈又迅速地飛走。不用猜也知道,這定然是江意的手筆;可來的不是那只熟悉的灰背隼,宗錦總覺得古怪。

但眼下他的身邊,與他真正稱得上相熟的,便只有赫連恒一人;他寧肯就把這古怪擱心裏,也不想與赫連恒多說什麽。

天邊微光亮起時,赫連恒下令全軍休整。

仿佛正應對了他不想與男人再相處,男人似乎也不想理會他。從夜深人靜走到旭日東升,赫連恒甚至都沒再回頭看他一眼。然而宗錦覺得自己像是得了失心瘋——男人與他交談,他煩;男人將他當不存在,他氣。他好像走進了什麽死胡同裏,就連回頭路也被堵上,面對著三面打不破的墻,他毫無辦法。

宗錦和其他人動作一致,下馬後將馬拴好,活動活動因長時間行軍而僵硬酸痛的身體。

赫連軍在這些雜事上也顯然接受過嚴苛的訓練,每個小隊裏有專人負責餵馬、專人負責撿柴、專人負責生火、專人負責找水。他們是沖鋒的兵士,卻也能顧好自己的後勤,著實令人心生敬畏。唯獨宗錦,沒被編到任何隊伍裏,也無人指揮他;一股濃濃地被排開的感覺讓宗錦氣不順,他只能尋了個邊角,獨自坐著生悶氣。

別人吃東西他不吃,別人生火將濕衣服烤幹他也不去;他就悶在一旁,倚著樹,隨手撿了個根樹枝在地上扒拉著。

八千人的隊伍被安排成陣型,一圈圈往外延伸,每隔一裏便有一批人,以求隨時能應對突發事情。赫連恒喝著部下煮好的臘肉湯,眉眼低垂著好似在沈思。隨著天色漸亮,兵士們或坐或趴的已經開始休息,到四周圍都只剩下安寧的呼吸聲後,赫連恒才轉頭看向角落裏的人。

他著實也有些不悅——他以為宗錦是想明白了,借著書信來回應他的話;可那封信一字一句都在說他人的事,與赫連恒毫無瓜葛。還有那幾句怒氣沖沖的“討厭”,說他聽時毫無感覺是假的。

宗錦就坐在角落,偏著頭睡著了。赫連恒望著他所在之處,目光不自覺地從上倒下,將對方細細打量了一遍。昨夜雨疏風驟,宗錦就著沾濕的衣衫就那麽睡著,手裏還握著一截樹枝,也不知是為何。男人忽地起身,動作極輕地往宗錦所在之處走去。

他還未完全走到宗錦跟前,就見濕潤的泥土地上,用樹枝畫出來的痕跡——

歪歪扭扭的痕跡框出一大塊,中間河流、山嶺的標記非常明顯,七七八八的線條拆分出小塊。這地上看似隨便塗抹出來的,分明是樅阪的地圖,這些天赫連恒不知反覆看過多少遍,一眼便能認出來。

男人心下驚訝,忍不住細看了片刻,將上頭的標記與自己的記憶比對。

這地圖雖然不詳細,軍事要點也未記錄,其他的位置卻非常準確。

驚訝過後,赫連恒又看向宗錦的小臉。仍是初春風寒時,宗錦的臉色有些發白,嘴唇上也不見血色,顯然冷得厲害。他下意識地去擡手摸上自己的肩膀,想要將外衫脫下給宗錦禦寒,卻忘了如今正向樅阪行軍,他身上穿得並非溫暖華服,而是冷冰冰的盔甲。

“……你,過來。”赫連恒退後幾步,朝旁邊某個兵士道。

出門在外,自然無人會睡死過去;好幾個兵士立刻睜眼,確認不是叫自己後才重新合上眼。

被點名者連忙走過來,頷首道:“主上請吩咐。”

“往後幾日,你們便和他一隊。”赫連恒聲音壓得極低,幾乎難以聽清,“你帶人,重新在這裏生火。”

兵士臉上露出茫然,但還是果斷地點頭:“是!”

男人轉身往他休息處走,丟下一句淡淡的:“莫要高聲。”

其他人都如此淺眠,宗錦更非第一次出征,自然知道行軍打仗時睡死過去就和自盡無甚分別。因此,男人走到他面前也好,與旁人說話也好……宗錦統統聽得一清二楚。

他極力保持一動不動,生怕自己呼吸的節奏錯了,叫赫連恒察覺到。

——他根本就不懂,赫連恒為什麽要在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上,對他……關懷備至。

聽著男人與別人說完話,轉身離開時那點輕微的腳步聲,宗錦垂在身側的拳頭才慢慢松緩開。他沒有像過去那樣有一說一地跳起來拆穿,也沒有非要跟赫連恒問清楚的沖動;他只是像個縮頭烏龜那樣,從面對面的尷尬氣悶中逃開。

明明他不覺得冷,他也不怕冷。

可火在他面前點燃,他仍會覺得很暖。

——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宗錦突然變成了啞巴,當真就和那支小隊臨時組在了一起,同吃同睡,行軍趕路。趕路時他還是跟在赫連恒的身後,但二人從那句“你隨意”後,便再未說過話。

正如宗錦所猜測的,赫連恒的方針是晝伏夜出,想給樂正氏來個出其不意。

他們一路上沒遇到任何意外,一切都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行軍第四晚的子夜,江意的斥候部隊回來了兩個人,其中一個是景昭。

“主上!”景昭的聲音幾乎和馬蹄聲同時傳來,赫連恒當即舉起火把,示意後頭的隊伍停止行進。

宗錦聽見那聲音便來了神,伸長脖子往前看,半晌才看見馬的影子。就這幾天的功夫,景昭身上灰撲撲的,鬢角不少碎發散著晃蕩。

少年急匆匆地拉住馬韁繩,在赫連恒面前不遠處下馬,踉蹌著跑過來,雙手遞上一卷牛皮:“江副統領讓我交給主上的,請主上過目!”

宗錦耐不住好奇,視線一轉就落在赫連恒手上。

男人手裏的火把遞給了旁邊人,轉手接過牛皮直接攤開,垂眼看起來。雖然火把的光忽明忽暗,但宗錦能依稀看清楚,那是樅阪的地圖,且不止是地圖而已。

在樅阪北面的山脈外,好幾處新的墨跡畫著圈。

“再往南三十裏有人日夜輪換守著,”氣喘籲籲解釋道,“其他方位也一樣,那些人全副武裝,江副統領說不像是湊巧……”

宗錦眉間微皺,下意識接話道:“漏了風了。”

“對,”景昭連連點頭,“怕是樅阪早就得到了消息……江副統領是這麽說的。”

赫連軍這一路上並未碰到任何可疑之處,現下也不是什麽攻打樅阪的好時機,樅阪若是早有防範……那恐怕原因只有一個。

赫連家確實有內鬼。

在天都城時這不過是個猜測,三河口的事也好,延和殿下毒之事也好,都無法直接證明赫連家內部出了問題。宗錦所有的想法,說是推斷出來的,倒不如說是一種曾經身為諸侯的直覺——氏族相爭如此之久,誰家裏沒養著別家的細作?

尉遲家當初自然也有,只是宗錦沒想過內鬼能潛伏十年之久,更沒想過會是他身邊親近之人。

他神色凝重起來,一邊飛快思索著,一邊註意赫連恒的臉色。

然而赫連恒面無表情。

男人將江意做好標記那地圖沖重新卷起來,藏進了衣襟裏,再朝景昭問道:“你們可有人被發現?”

“沒有!”景昭得意地笑了笑,“我們分成了十小隊,按照江副統領的吩咐分別盯著他們,那些人暫時沒有任何動作,應該是沒發現異常的。”

“很好。”

赫連恒全然沒有驚訝,口吻輕巧得像樂正氏已經舉家投降了似的。大多時候宗錦也看不透赫連恒在想什麽,他想問又不想問,還未猶豫出結果,赫連恒已經下了馬,朝旁邊某個親近的士兵道:“知會所有人,就地紮營。”

“是!”那人即刻縱馬回撤,一邊順著隊伍跑,一邊高聲重覆赫連恒的命令。

三十裏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至少他們在這荒郊野外紮營安寨,那邊肯定是聽不見的。

八千人倏地動起來,砍樹的砍樹,紮帳篷的紮帳篷,頃刻間場面便熱鬧了起來。宗錦下馬將自己隨身的水壺遞到了景昭手裏:“具體什麽情況,再跟我說些。”

景昭也不客氣,他快馬加鞭趕回來匯報,早渴得喉嚨冒煙了。

少年仰頭一口氣喝光了一整壺,擦著嘴呼著氣道:“……哥,就是我剛才說的那樣,再沒隱瞞什麽了。”

“你到底細說說,有多少人,怎麽個看守法,住什麽地方,吃的什麽食物?”

“……這重要嗎?”

“這不重要嗎?”宗錦急了,伸手在他腦門兒上拍了一掌,“白跟著我了!”

“……”景昭仍是不解,但還是照實回答,“我們先行後就兵分八路往各個方向去探了,遇到人跡就下馬徒步;我盯得是正西面,一共四個人四匹馬,也是紮的帳篷,吃的……野味?我看骨頭像野兔子野雞之類的,其餘的便不知道了。”

“怎麽個看守法,你倒是說!”

“……就是圍著火堆閑聊?”景昭道,“他們都沒察覺到我們來了,自然沒什麽反應吧,就很尋常地坐著,偶爾會上樹遠眺一陣……不過這林子裏,估計上樹也很難看到什麽吧?”

宗錦卻沒再回答這話,只低頭開始沈思。

十個簡陋的大營很快便搭了起來,所有人都能不開口就不開口,沈默著忙碌,場面甚是詭異。糧草與輜重被置放在了中間,這次休息雖然有地方可遮風避雨了,赫連恒卻不允許再生火燒水,只吩咐了兩隊人往四周去探探。

他二人找了個不礙事的地方坐下,宗錦又開始在地上畫地圖,一邊畫一邊嘀咕:“到底沒進過樅阪,光是看地圖,總是差了點……”

“我得睡會兒了,我兩天沒合眼了。”景昭在他旁邊自顧自地說,“哥我靠著你睡會兒行麽,我太困了……”

“睡。”

宗錦剛說完,便覺肩膀一沈,景昭的腦袋已然壓了上來。

沈是沈,但並不妨礙他想事。約莫過去了三炷香時間,那幾個帶隊的將領,包括北堂列在內,忽地出現在了帥帳附近。

這種時候過來,自然是要議事的。

他倏地前傾,一下從地上爬起來,往帥帳快步走去。

剛睡著的景昭驟然間失去支撐,往下一栽,直接摔了個滿臉灰:“……???”

【作者有話說:一直忘記說了,樂(yue)正氏。

預告一個女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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