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說書人

關燈
“無香姐我來吧,我來,這個送到哪兒?”

“無香姐要打水嗎,我去!要幾桶?……”

“無香姐是要叫劉管事?我去叫!……”

無香洗過手,將圍裙解下掛在一旁,眼看要離開後廚。剛還在幫忙搗糯米的景昭,立刻殷切地跟了上去:“無香姐……”“景昭,”無香腳步不停,頭也不回,“你成日跟著我是要作甚?”

“我、我最近禁足……也不能出府,”景昭忸怩著說,“長日無事,就想幫著無香姐做點什麽……”

“我現下要去看賬,你回吧。”

“我陪你看!”

無香瞥他一眼:“回臥房看賬。”

女兒家的臥房,男子自然是不可以進去的。景昭倏地紅了耳朵:“那,那有別的事我再來給無香姐打下手……”

那邊景昭追著無香往偏院裏邊說邊走,這邊赫連恒與江意閑庭信步似的剛從訓練場回來。

江意面無表情,聲音壓得很低:“灰背隼死了。”

“可惜了你多年照顧,”赫連恒說,“怎麽死的?”

“……叫人一箭射死的。”

赫連恒側目看了他一眼:“……誰?”

“不知道。”

從江意的口吻裏不難聽出他的心疼——他那手訓鳥的本事和尋常玩鷹人不同,灰背隼也好,另一只白頭鷹也好,都是從破殼起他便細心照顧著養大的,才能有那心意相通的本事。江意垂著眼,收斂著情緒,盡可能平靜道:“它白日裏都躲著休息,晚間才出去放放風;晚上想射殺它絕無可能……恐怕對方是知道它平日裏停在哪兒。”

“接著說。”

“軻州有人在偷偷與外人互通有無,”江意說,“怕來往信鴿被灰背隼截下……我這麽覺得。”

赫連恒咀嚼著話裏的深意,良久沒有回應。

二人就這麽走了好一陣,剛剛好看見宗錦睡眼惺忪地從下仆的院子裏走出來,朝著赫連府大門走。江意一看出宗錦所去的方向,便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宗錦每次出門,主上就喜歡讓他緊隨其後,名為監視,實為保護。

他連忙說:“若殺灰背隼的人,和樅阪有關系,那主上的謀略,可能已經洩露了。”

赫連恒快速道:“灰背隼死了,你該難受還是難受,莫要撐著……莫要打草驚蛇。出征樅阪之前,你晚上需得將府裏守好;若不是府中人,那勾連也便勾連了。”

“若是府中人,那主上定要小心。”

“我知道。”赫連恒語罷,一拂袖往中庭調轉腳步,“忙去吧。”

“誒?那宗錦……”

“宗錦怎麽了?”赫連恒淡淡道,“他想出去逛便讓他去吧,天黑自然會回來的。”

“是……”

江意所謂的小心,並非是擔憂有人會暗殺赫連恒;男人不僅自身武藝不凡,身邊時時刻刻跟著的兩個影子更是萬中無一的好手,想要暗殺他,難如登天。江意所擔心的,是計劃洩露,讓樅阪能提前做好準備。

然而赫連恒卻不這麽想——是有人想殺他。

從三河口遇刺一事開始,他便隱隱有了些預感。

就靠著三河口那幾個人,想要了赫連恒的命,實屬異想天開。可聯系上今日江意所說,事情的輪廓便朦朧浮現了。

他前往久隆時,影子不在。

這事只有北堂列、江意、袁仁知道。隨行的兵士中有些人甚至不知道影子們的存在,自然能夠排除嫌疑。前往久隆的路上並沒有遇到任何危險,在他們陸路轉水路,在三河口會面上反而來了弓箭手試探,現在想來,那倒是像試試水,試試影子不在時,是否能殺了他赫連恒。

這樣一想,赫連恒反而更覺得沒頭緒了。

若是氏族們為了爭天下,暗暗籌劃要殺他,他倒理解;可若是為了私仇而有人要殺他……赫連恒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曾與誰有如此大的仇怨。

——

宗錦一睜眼,就有種別在赫連府裏呆著的沖動。

他從不是瞻前顧後的人,於是草草洗了把臉,將叢火別在腰間便出了赫連府。可他並無目的地,也沒什麽想吃的想做的,就只是在街上渾渾噩噩半睡不醒地散步。

——就是不想見到赫連恒。

——在看過那個話本後,便更不想了。

他和赫連恒,終歸不是話本子裏的那兩個人。赫連恒有記掛著的亡妻,後還有念念不忘的心上人,根本沒什麽年少情深至今未忘。他就更不同了,即便他在秦關之戰時被赫連恒生擒,他也定然會逃走。

只是那故事寫得太好,他抄書時看得太細,以至於字字句句像刻在了腦子裏,時不時便想起來,根本不受他自己控制。

宗錦心煩,煩得自己都快難以招架。

“噠!”

街邊忽地一聲,把宗錦從思緒裏震了出來。

他跟著那聲音頓住腳步,皺著眉茫然往旁邊看——有間茶館。

裏頭坐著不少閑嗑瓜子喝茶的客人,但最引人註目的還是手持一把紙扇、穿著長衫的說書先生。比起茶館聽說書,宗錦更喜歡在酒樓裏聽女人唱曲兒。他是被那說書先生的驚堂木給嚇了一跳,意識到這點後宗錦便又邁開步子要順著街道繼續閑逛。

就在這時,裏頭幽幽傳來一句“這左丘家,也不是那般軟弱好欺的”。

左丘?

他差點忘了,他趁夜潛入赫連恒的藏書房,折騰出這麽一大堆的事,便就是想弄個清楚左丘與北堂。

宗錦霎時來了神,不由自主地踏過茶館門檻。

小廝領著他往角落裏的位置坐下,他看著說書人,目不轉睛地從腰間摸出顆碎銀子,扔在桌上:“茶即可,多的賞你了。”

“哎謝謝老爺!”

“左丘家往上數三代,可也是出過一代名將左丘羅的!當年左丘將軍,率軍五萬對抗蕪渠,鏖戰三天三夜,將蕪渠人打得屁滾尿流,這不才換來邊境幾十年安寧?”

說書人聲情並茂,堂下客人聽得聚精會神。

很快茶水便上了宗錦的桌,他一邊聽一邊給自己倒杯茶,暫時將赫連恒拋之腦後。

但他沒想到,左丘將軍大敗蕪渠只是個小插曲,這說書人好巧不巧,正要說的是赫連滅左丘之事。

“話說這左丘夏,可沒有他爺爺左丘羅半點的氣魄;高賦稅、強征地,惹得禦泉平民苦不堪言,不少流民都往咱們赫連的地界逃荒,在函州落戶,還有些如今就住在軻州哩!”

——這些都是鬼話,不可信的。

當年明明是赫連家想西征,才吃掉了禦泉,滅了左丘氏。禦泉再往西是大族中行管轄的商州,往南是皇甫淳所管轄的晏州,若不是赫連當時打不過,恐怕西征能一路征到久隆。然而歷史是由勝者書寫,赫連家的地界自然只覺得赫連是明君,他者為惡。宗錦深知這個道理,也沒想著反駁,只默默聽著。

“那時候的禦泉,苦不堪言;北堂一族世世代代侍奉左丘,卻也在左丘夏的暴政下,動了翻盤的心思。”

“只是這北堂,既無封地,也無爵位,又如何能與左丘抗爭?”

說書人說的是幾十年前的事,可在宗錦耳朵裏就與現在無疑——他可是成日看著赫連恒與北堂列,卻怎麽也看不出一點世仇的味道。

堂下也有人剝著花生嚷嚷道:“現在還有北堂列將軍坐鎮我們軻州呢。”

“此北堂正是彼北堂!”說書先生再拍驚堂木,“正是北堂列將軍的爺爺,不忍見禦泉百姓受苦受難,便下了決心——要將暴戾的舊主拉下來,還禦泉人一方安樂!”

這話便說到了宗錦不知的部分了。

他也聽得起勁兒,附和著道:“接著說接著說!”

“話說這北堂,也非有勇無謀之人,下了這決心,便連夜出境……你們猜怎麽著?他只身飛馬到了軻州,拜見赫連君。”

“北堂不曉得自己當諸侯伐,還來找咱們赫連君……”有人笑著道。

“北堂可機靈著呢!”說書先生道,“他深知憑借北堂一族,斷不可能勝過左丘;他便漏夜趕到軻州,想與赫連君商議——”

宗錦耳朵都聽直了,不知不覺便被這說書先生吊住了胃口。

“噠!”

驚堂木又在木桌上拍響,說書先生的眼珠滴溜溜一轉,掃過堂下諸位客人的臉:“預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別啊,接著說啊……”

“就是就是……”

“想聽,明日再來!”說書先生拿起他的小布包掛上肩頭,將紙扇與驚堂木收了進去,擺擺手朝著茶館後院兒走了。

宗錦倏地站起來,嘴角耷拉著像在發火——他最討厭就是這等說話說一半的人!

他立時想追過去,逮住說書人將後面的事直接問個明白;誰知就在這時,外頭“嘣——”地一聲巨響,茶館的地面都顫了顫,細細的灰從房梁上落下來。

“怎麽回事啊……”

“外頭怎麽了?”

“不會是皇甫家打來了吧?”

“別胡說八道!”

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有好事著跑到茶館門口道:“雙喜街炸啦——死人啦——”

宗錦楞了楞,炸了?

有人私做火藥?

他連忙提起茶壺,仰頭往嘴裏灌了一大口,便急匆匆跑去門外,逮著那個傳消息地問:“雙喜街怎麽走?”

“就那前面,就那前面……你瞧,還冒煙呢!”

【作者有話說:別著急,走走劇情……

雖說咱們主要是為了白給,但天下還是要打打的,對吧-w-】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