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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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赫連恒你個挨千刀的!!啊!!”

“老子總有一天……啊!!”

“殺了你個狗娘養的!!啊!!”

這二十棍一點不含糊,那些侍從專挑著宗錦肉多的地方打,腰腹十棍,屁股十棍,打得宗錦臉色漲紅,惡語連連。最後他就那麽被綁在中庭回廊旁的大樹下,吹著冷風直哆嗦。

宗錦真是後悔極了——在娼館時他還曾有一時半刻覺得赫連恒對他不錯,不讓他去娼館是怕他遇上那些腌臜人。事實上他也確實碰見了,也起了爭執,若不是赫連恒來,這事真不知會如何收場。可挨了二十棍,又在寒冬的冷風裏吹了半晌,宗錦才知道赫連恒說的是真的,赫連府真有這不讓去娼街賭館的規矩。

且赫連恒,果然是個王八蛋;他覺出的那點好,十成十都是錯覺。

小倌兩鬢的額發散落了下來,被之前挨打時出的汗浸濕,卷曲著貼在臉頰。他的憤怒許久才平息,最後擡頭倚樹,眼不經意便瞥見天邊的月。

一個時辰前,他和赫連恒站在不知名的山崖上,看到的也是這彎月。

心忽地沈下來,宗錦思緒混亂,以前在久隆、商州當天王老子的事;在戰場上的意氣風發……再到如今,和死對頭赫連恒相看兩厭又不得不看,這段經歷跌宕如杜撰,卻真實得不能再真實。

忽地,角落裏冒出兩聲“噗嘶”地怪聲,宗錦下意識扭頭朝那邊看過去。

景昭躲在樹後,小心翼翼地露出半張臉,鬼鬼祟祟地觀察四周。好一會兒景昭才確定沒其他人守著宗錦,便佝僂著腰跑過來,在宗錦身邊停下:“哥,你要不要緊,有沒有事啊……”

“……你,你怎麽過來了?”宗錦剛開口,腹部便疼得抽,“來幹什麽……”

景昭咬著下唇,眉頭擰巴著,一臉悲戚:“太過分了赫連,太過分了……”

“……別哭啊,”宗錦連聲道,“不許哭。”

“我沒哭……”

“我看你就是要哭了,”宗錦深深嘆了口氣,試圖緩解些疼,“以前都不知道你這般愛哭的,不像話,不像我們尉遲家的人。”

景昭倒是真的忠心於他——興許不蕭山上的二十人,各個都如景昭這樣,將身家性命毫無保留地托付給了他;只是他們都死了,在尉遲家忠心耿耿等他回去的人或許也都被洛辰歡除盡。

宗錦想著,又放軟了口吻:“……過來幹什麽,大晚上的還不去睡。”

“外面天涼……”景昭連忙脫下外衫,圍著在宗錦身上。

他雙手都被綁著,自然無法拒絕;景昭將他嚴嚴實實包起來後,又從懷中掏出了個巴掌大的布包,塞進了他懷裏。

那是個手爐,裏頭不知是燒的炭火還是裝的熱水,暖得不行。

“謝了,”宗錦垂著頭道,“你去休息便是,這點小懲,不至於真的傷我。”

中庭屋舍內,油燈未點,只有外頭清冷的月光照進屋內。

赫連恒倚坐窗臺,端著酒盞看庭中發生的事。

影子侍從跪在一旁,見他飲盡便提起酒盅斟上,低聲道:“景昭壞了規矩,是否同等論處?”

“不必。”赫連恒低聲道,“你也不必伺候了。”

“是。”

影子未有二話,放下酒盅,一閃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男人繼續看中庭,看見少年惶惶離開,宗錦繼續倚著樹有意無意地望月。那張臉在月色下輪廓也朦朧,叫人看不清表情;赫連恒卻沒有由來的,覺得他是在笑著。

是無所謂眼下遭罪的笑,也是無所謂前途未蔔的笑;男人覺得他身後的夜色裏蟄伏著尉遲嵐的身影,可又抓不出證據。

宗錦好像尉遲嵐,這念頭時時浮現。

但越是這麽想,赫連恒越覺得好像對那人失禮極了,明明尉遲嵐就是尉遲嵐,天下獨一無二,誰也不可比擬。

——

都說百煉成鋼,這小倌的身體仿佛也是,經過了那麽多折騰之後,吹了一夜的廊下風宗錦竟也沒受風寒,第二日昏睡了半日後,又抱著“總有一日要折磨回去”的念頭繼續起來鍛煉身體。

騎馬射箭,舞刀弄槍,日子一天天過,宗錦一點點練著左手,楞是把自己忙得沒工夫再想起他事。再有剩餘的時間,他便會被無香抓去看大夫。整個呈延國的大夫有多少,宗錦不知道;但他猜軻州的大夫他肯定都是瞧完了。

即便如此,他右肩的傷也沒有希望再痊愈。

他自己倒是無所謂,至少右手還能用筷子,對他而言已經夠了。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赫連恒都沒出現在他眼前,仿佛正在和家臣密謀著什麽大事,在緊張的布局中。宗錦也無暇管他,一心只想練好他的左手。

轉眼,凜冬便來臨了。

這日宗錦一如既往地在偏院裏練箭,如今他已能十箭九中,只是要想和以前那般箭隨心動還有相當大的差距。但宗錦不急,開弓上箭,瞄準松弦,就這麽循環往覆。

可每次練箭,他必然會想起在三河口的小船上,赫連恒冷眼禦敵時的姿態。

“……”回過神,宗錦手裏赫然捏著三支箭矢。

他隨即便想把箭插回箭筒裏,在半途又心生猶豫。宗錦垂眸思索了片刻,終還是將那三支箭搭上了弓。三支箭和一支箭的差距可不是簡簡單單的三倍之差,他瞄著靶心,試了試以最上支為準,又試了試以最下支為準……可不管用哪支箭做準心,他都不覺得是對的。

瞄了半晌後,他終於猛地放箭;那三支箭射出去,力道明顯不夠,在半途便展露出頹勢,就在靶前落了地。

——看樣子這還真需要點技巧。

“想學麽。”突然,男人的聲音從上方出現。

宗錦倏然擡頭,就看見赫連恒站在二層的窗戶旁,正垂眼看著他。

從那日去娼街之後,這還是宗錦第一次見到赫連恒。入了臘月,赫連恒也穿得不似之前那樣瀟灑,他肩上披著白狐皮的大氅,更襯得他氣質華貴,發黑如墨。

“學,你教嗎?”宗錦沒好氣地說著,重新看回靶子,又摸了支箭出來,“不教就別在那偷窺。”

箭矢“咻”地沖出去,仿佛是因當著赫連恒的面他不樂意失了面子,這一箭竟格外有力,呼嘯著鄭重靶心。宗錦見狀,暗暗得意地往上看過去,想跟赫連恒炫耀;可誰知,那窗戶旁已無人佇立。

他不由地有些失望,轉瞬又變成被人忽視的煩躁,燒得他想打人。

這怒氣便只能靠練箭宣洩,宗錦皺著眉再開弓,盯著靶心恨不得一箭射穿它。

徐徐腳步聲就在此時出現,他側目往聲源處看,就見男人披著狐皮走向他。周圍的長青木已成了冬日裏獨特的灰綠,赫連府的陳設也是多是灰黑之色,死氣沈沈;宗錦目之所及,唯有赫連恒身上白得發光。

相處了這麽些時日下來,有一點他倒是對赫連恒有所改觀——這男人五官周正,俊秀耐看,他都得承認。

宗錦倏地放下弓,道:“你幹什麽來了。”

“不是想學麽,”赫連恒走至他身旁靠後的位置,“我教就是……”

“我用的是左手,你能……!”

宗錦的話還沒說完,男人已不容拒絕地抓住了他的手。

不是哪一只手,而是兩手。

赫連恒的掌心溫溫熱,握住他冰涼的手背,一手持弓,一手開弦;男人的胸口也因此貼上他的後背,體溫透過薄薄兩層衣衫,竟讓宗錦覺得燙人。

只因宗錦嬌小,站直了腰才到赫連恒肩頭,這樣一弄,他整個人都被包進了男人的懷裏。

這原是沒什麽的,戰時和兵士同吃同睡也是常事;可這又有點什麽宗錦尚且不明的“不妙”,他的脈搏都因此加快了些,像是緊張,又跟緊張有些差別。

不等他拒絕,赫連恒已握著他的手拉開弓。

男人就在他耳邊說:“我原是慣用左手,只不過少時改了。”

同樣溫溫熱的吐息好像無形的手,攏著宗錦的耳朵,輕飄飄地拂過,又在他側頸撩撥似的一沾即走。

接著,赫連恒便帶著他瞄準了靶心,他們同握著的那根箭矢破風而出,準確地紮在中心,將先前宗錦射中的那根箭擊落。

“……一箭而已,我自己能射中。”宗錦不由自主地放低了聲音。

“那就再來。”

男人松開他,轉手抽了三根箭出來,塞進他手心裏。

宗錦本可以趁著這空隙躲開男人,可他卻鬼使神差的沒有動,由著男人如何擺弄他。

“腰再挺直些,左手再擡高點,”男人說,“莫要拿箭頭去量,用眼睛,用心。”

赫連恒說得溫柔,今日的風也溫柔。

“……恰當的時候,便可一擊必殺。”

三支箭在赫連恒不清不楚的話語裏飛了出去,當真和宗錦先前嘗試時相距甚遠;須臾後,三支箭矢在靶子上釘成豎排,中心那支又將上一跟擊落。

光是這射箭的本事,宗錦確實自愧不如。

“再來?”赫連恒問。

“我自己來,”宗錦說,“現在我是不如你,但總能練出來贏過你。”

言談間,灰蒙蒙的天忽然飄下幾點潔白的雪,就落在宗錦的眼睫上。他正想掙脫赫連恒的手去擦,但對方快他一步,擡起食指輕輕一撇,便將雪花撣落。

這雪來得急,來得快,片刻後便大把的雪花飄下。

“軻州還會下雪啊……”宗錦詫異地感嘆道,“久隆都從來不下雪……”

“每年總會下兩場。”赫連恒見他有些驚喜的眼睛,解下了肩頭的大氅,輕輕蓋在他肩頭,“練箭不必急於一時,日子還長。”

說完男人便走了,留看雪的宗錦在原地楞了好一陣。

待他回過神,周圍重歸於安靜,好似赫連恒剛才並沒有出現。

唯有身上的狐皮大氅,暖和得叫人犯懶。

【作者有話說:今天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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