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鏡人一向不信天，想不到最後，仍是逃不過上天的安排…

心知已無力回天，一生的畫面快速閃過眼前，往事歷歷在目，為苗疆征戰建功無數，苗疆戰神這一生的驕傲已足…能得千雪這般肝膽相照的好兄弟，有生之年還有幸找回親生骨肉，此生也再無遺憾…哈，史艷文，我與你，也互不相欠了吧…？

史艷文明白，一向心高傲氣的藏鏡人，怎有可能乖乖等死？又怎麽可能會讓人看到自己狼狽淒涼的模樣？特別是在自己的「宿敵」面前，但，史艷文更不可能在此時此刻拋下他一人，他強忍悲痛，一路默默相隨，看著藏鏡人逐漸雕零的身影，恨不能以身代替之痛，心如刀割。

一直到倔強的身影倒下，史艷文再也忍不住沖上前去，讓他倒在自己懷裏，藏鏡人見史艷文未離開似也不意外，反而果斷握上他的手，另手朝他勾了勾示意他靠近，史艷文俯身將臉貼近到能感受他鼻息的位置，才勉強聽得清楚他微弱的聲音。

「九脈峰…我一心…想了結在你手上…我沒說出口…『史艷文，今生欠你的，還你了，但願，別再有來世…』……咳…咳咳…」藏鏡人一臉痛苦嘔出了汙血，「藏鏡人，你別勉強…」史艷文衣袖隨即為他拭去血漬，隔著衣服，竟也能感受到汙血的異常灼熱。

藏鏡人管不了史艷文說什麽，繼續說下去，「…但現在…我…卻希望…能有來世…才能…完成與你…未了的……情…緣…」

「藏鏡人你別再說了，讓我運功替你壓制傷勢…」

藏鏡人搖了搖頭，「不用，蠱毒早已侵蝕…心脈…不必多此一舉…」

史艷文默然，欲運功的手無法再施力，也無語。

「史艷文…一次也好…你…叫我的…名字…好嗎？」

「……」史艷文瞥過頭去，藏鏡人的眼神看得他心好痛，但他更不想在此時回避他，逼著自己迎向他痛苦的模樣。

「…羅碧…」

「史艷文…多謝你…」…視線逐漸模糊…意識不清…不知為何，看到史艷文這般為他擔心的模樣，就覺得，他可以毫無牽掛地去了…他忽然明白，原來，一生所求，從來都不是取下眼前人之性命，而是此時此刻，打從十五歲的那一面開始，一切都是為了這一刻，呵…想不到我還真的死在你手裏…我的……兄長…

緊握史艷文的手滑落，藏鏡人此刻臉上的表情看上去是少見的祥和，嘴角，似乎，上揚著呢…

數十年的相見不相認，短暫相聚兄弟情緣又斷，轉眼天人永隔，此生再無相見之日。昔日英姿煥發，風光一世，苗疆人民心目中的傳奇，就此黯然殞落。

正氣山莊的後山，一處幽靜隱蔽的半山腰，白衫儒者立於一座親手建立的新墳前，毫無血色的臉龐上，眼淚早已流幹…

“史艷文之弟 羅碧之墓”

白發白衣僧者安靜地站在他的身後，以眼神望著他的背影做為支持，此時無聲勝有聲，這是他所能做的，對眼前人的關愛…

…父親，你還有孩兒，俏如來會一直陪著父親，與父親一同承擔所有的一切…年輕僧者在心中暗自許下一生的承諾。

「西風殘日孤鳥啼，過往情事已如煙，英魂曾在夢中見，獨下黃泉不留愧。」

胞弟，來世，再見。

『來世，你等我。』

(後記)

白衣如雪，美艷斯文的文雅儒士立於一面大銅鏡前梳理一頭墨發，動作輕緩足見其之謹慎，盡管如此，仍可看出對此並不熟練，似乎不常為之，不厭其煩一次又一次將發帶束上、拆卸，束上又拆卸，直到滿意才為自己按上發冠。

他盯著鏡中的人，仿佛有種見到他的錯覺，他嘴角輕揚，就好像那人在對他微笑。

羅碧不但找回自己遺失的記憶，也包括史艷文的，甚至是史艷文上輩子的記憶，一切都深深刻印在他的腦海，非常清晰。他望著手裏的玉佩，雖然看不見他，無法與他互動，但他卻能清楚感覺他就在這裏，在他跳動的心臟、熾熱的血液、規律的呼吸裏，這個，兩輩子心甘情願為他付出生命的人。

「阿碧，我就知道你在此！」

「千雪，是你。」羅碧一動也不動，只憑著來人的聲音回應著，

「在想他嗎？」

羅碧淺笑回答，「…是…也不是。」何需特別去想呢？他就一直跟他在一起，他也是他。

「哇哇哇，是也不是…這麽饒口還真不像你會說的話。」即使羅碧沒說出口，狼主也明白，每回想他的時候，他總會躺臥在後院的這顆大石上。

「呵…千雪，我要出去一趟。」大石上的人俐落翻身而下。

「預備上哪去？」

「探望一個…很重要的人。」

一座年久失修的宅邸，正門牌匾耐不過歲月的侵蝕，字跡早已斑駁，勉勉強強可認出頭尾兩字“正…莊”，依僅存兩字的間距推斷，整體應是四個字。

大門門板殘破不堪，周邊草叢都快跟他一樣高了，連行走路徑在哪也不可辨，很明顯的，這裏不但荒廢多年，附近一帶也無人跡出沒。

即使如此，仍是能感覺宅邸的莊嚴肅穆，曾經的風光，曾經的豪氣。

他繞過宅邸，向後方走去，明明是初來乍到，卻仿佛已走過好幾回，冥冥之中似有指引一般。

他自包袱裏取出短刀，為自己開出一條路，置身於草叢中悶熱又刺癢，來人不見煩躁，反而看來甘之如飴，穿過擾人的雜草叢，是一處草堆較矮的地，隱約可見兩座土堆。這一路，草葉沙土沾附雪白衣袍，將來人的傲然氣息襯得平易近人多了，他走近，劈砍掉土丘周圍的草，赫然現出兩道墓碑！

這兩座墳少說也有數十年的歷史，墳上雜草叢生，幾乎都已看不見，若非憑著一股強烈的直覺，還真難以發現。

“……之弟 …碧之墓”

“…州大…俠 ……文之墓”

他仿佛看見當年在自己死後，強忍悲慟，親手為他造墓的史艷文…以及在那十五年後，臨死前的史艷文…

「哈…我與你，就連坐下來一起喝杯酒這種事，竟然是一次也沒有過！」羅碧率性對墓而坐，取出包袱內的一壺酒，當下豪飲半壺，另一半全數澆淋在字數較多的那塊墓碑上，自己不免也被部份酒液淋濺了，剎時酒味四溢。

借著酒意翹腿仰躺，雙掌交握為枕，自被草叢圍繞的小天地間看去，天，很藍，雲飄得很緩很慢，偶爾還有三三兩兩的禽鳥飛過，一切都是這般平靜自然，仿佛任何恩怨情仇都只是一場夢，過眼即逝，再也不會有人記得。

史艷文，上輩子跟這輩子欠你的，怕是怎麽樣都還不清了…

「阿碧，阿碧！」熟悉的叫喚聲將他從朦朧意識中喚回，再睜眼，已是黃昏。

與昏迷初醒的他第一次平心靜氣的交談，也是在這樣的一個斜陽裏，明明是上輩子的事，卻宛如昨日，真是…令人懷念…

「阿碧，阿碧！你在裏邊嗎？我過去了？」那聲音愈說愈靠近，

「千雪，我這就來！」羅碧隨即起身往來人方向而去，三兩下的功夫就與他碰頭。

「哇靠，這種鬼地方會有什麽人在啊？」狼主左瞧右瞧，「我看，你見的不是人，是鬼吧？」

「哈，是人是鬼，重要嗎？」

「那他過得好嗎？」

「很好。」

氣味之濃烈，敏銳如狼主，向他身上嗅了起來，「阿碧，你怎麽搞得一身酒味？」

羅碧沒理會他的話，倒也察覺對方的異樣，「千雪，看你的臉色…是發生了什麽事嗎？」

「還不是王叔，他又派人來傳話要我回去！」

「哈哈哈！」羅碧絲毫不掩藏，爽朗而笑，

「餵餵…你是存心看我笑話嗎？」

「我說，千雪你還是回去一趟吧！」

「想到這個我就頭痛，哎呀，不提了…」狼主無奈搖搖頭，轉而岔開話題，「對了，阿碧你今天為何要穿白衣啊？」羅碧斜睨了他一眼，「說了你也不懂。」「一點都不像你，何況穿了也不會比較斯文啊。」羅碧笑而不語，加快腳步徑自前行。

這是我想念他的方式。

走遠之前，羅碧回頭一望那並列的墳，落霞餘影中，看來格外寧靜。

史艷文，來世，我們平平淡淡過一生吧。

─2013.07.09─

(全文完)

以下是全文說明(？)

嗚嗚嗚~想虐人的下場就是先被自己給虐哭了QAQ

呼~~總算是把藏艷攬鏡深給完成了！

十六、十七章、兩篇史藏番外、後記，最後這五章對我來說非常重要，也是全文的重點，一直很怕寫崩，所以特別小心翼翼。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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