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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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惶惶不安的猜測,宋覆怎麽跟同僚進的垂拱殿都不知道。他滿腦子都是“他們倆的關系什麽時候好到這地步了?!”

昨夜因為聞喜宴揭發一事鬧的許多人夜不安眠,偏偏官家早早歇下了,還囑托了宮人不許打擾。今個早朝又開始爭辯起來。

新科進士都未正式述職,賀獻吉和楊齊愈也只候在殿外等待傳喚。等劉翰秋說的差不多了,官家才隔著簾幕淡淡道:“僅憑賀獻吉一人所言而下定論確是草率。”

同在垂拱殿的一眾官員並不覺得驚訝。畢竟那個不知死活的新科進士牽扯的是宰執。官家可不會因為莫須有的事與劉相起沖突,得不償失。

賀獻吉臉色煞白,想爭辯又不敢爭辯,更是不知說些什麽了。

就在眾人以為官家要維護劉相時,卻又聽得上面傳來一句。

“不過任由他人汙了劉相的名聲也大為不妥,還需查的清清楚楚,徹底堵了悠悠之口。正好也查一查到底是何人傳的謠言。”

這是委婉著說要徹查了。

一直莫名淡定的楊齊愈終於有了動容,他恭敬垂首,心裏慌亂至極。

他本意是給楊家爭口氣,好叫父母與老師都引以為傲。不想中途出了這許多的事。

從州試起他便到了懷京,冒了表兄楊平韓的戶籍參加科考,鉆的就是各州州試時間不統一的漏洞。往年這樣做的不少,甚至已經習以為常。同窗之間哪怕知曉也懶得生事,卻不想如今偏偏遇到了賀獻吉,官家還一改常態的要徹查!

六神無主之際,楊齊愈絕望的發現,他似乎只能坐等罪名加身。老師他是已經無臉去拜訪了,更何談解救。

原本,他只是貪圖懷京州試入圍的名額比定州多上許多而已。

官家說了大段話,明裏暗裏都是向著劉翰秋,一些平日以劉翰秋為首的官員也跟著附和要徹查才好。

中書令陸仕覺冷眼看那些迫不及待在劉翰秋面前邀功的人,忍不住出面諫言,“冒名惡劣,徹查是好。但劉相為大衡殫精竭慮至今,官家要徹查已是有君臣猜疑之嫌,落人話柄。”

別人看不清的簾幕之後,官家眸光發冷。這種話頭他是接不得的,左右陸仕覺都有理。他索性又把球踢給了裴瀲。

“裴瀲,你覺得如何?”

一雙雙眼睛似有若無的看過來,裴瀲握著笏板出列,躬身應道:“臣覺得中書大人言之有理,但思慮不全。坊間多讚劉相兩袖清風,乃是忠臣良相。臣自覺慚愧,卻也知行得正坐得端。劉相既賢名在外,定不懼徹查一事。天子秉公執法而無半分包庇之意,此為大衡之幸,說君臣猜疑的只怕居心不良。”

“太常卿可真是生的牙尖嘴利!”

陸仕覺怒極反諷。這人彎彎繞繞了多句,理所當然的掰回局面不說,還暗指他居心不良。

縱然氣的要生煙,陸仕覺當真暫且找不出反駁的話來。難道蠢到送上前說自己是奸臣麽?

面對諷刺,裴瀲拱手一笑,“承讓。”

既然一方沒了話說,官家也騎驢下坡,順著下了決定,“那便交給大理寺去辦。”

頓了頓,又忽然點名禮部。

“若真有此事,禮部和吏部好自為之。”

這不是簡單的告誡,搞不好要丟烏紗帽的。顧省登時背後冒冷汗連連應聲,只祈禱可千萬不要出岔子。畢竟科舉這種事情都是禮部和吏部把關,那是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顧省可不想年過半百還失了馬蹄。

可偏偏事與願違。

五月初大理寺開始著手徹查賀獻吉揭發楊齊愈冒名一案,因有戶部提供所需的戶籍等,事情進展的異常順利,可以說暢通無阻。

不過七日,張文裕就將調查的情況上了劄子詳細交代,順便把楊齊愈收監。

這次徹查,還牽扯出了今年春闈其餘二十餘名冒名之人,落榜與中了進士的俱有。其人員之多震驚大衡。

縱觀大衡兩百餘年,哪怕舞弊最囂張的時候,也不過是十人。如今只簡簡單單一查就這麽多,可見以往的漏網之魚有多少。

七日前,常朝雖然氣氛緊張,但對那些混成老油條的文官來說只是小打小鬧。七日後,再次站在這垂拱殿內,他們中一半已經開始膽戰心驚,別提大理寺卿張文裕那張平日略顯笨拙的嘴此時像是開了光的不停“絮叨”。

“冒籍舞弊二十七人。其中冒江南戶籍者十一人,京城戶籍者十六人,俱已捉拿歸案……”

張文裕沒多說一句,就如拿了個錘子敲劉翰秋一黨官員的腦門。他們聽冷汗直流,握著笏板強自緊繃著鎮定。

不說今年春闈舞弊人數之多,就程度也是最惡劣的。尤其被官家親點了二甲第一的楊齊愈,那是大庭廣眾之下打官家的臉!

張文裕說的口幹舌燥,最後才松了口氣拱手道:“只等官家裁決。”

“裁決?”官家冷哼一聲,衣袖拂過,將桌案上新呈的一摞劄子掃落在地。

嘩啦啦一陣聲響驚的下面官員迅速下跪,大氣都不敢出的等著官家下文。

上面這位是從未這般發過怒的,向來是喜怒不形於色,舉手投足都是天家的優雅從容。

跪在最前頭匯報的張文裕跪的慢了些,當即被一份飄落的劄子甩在臉上。盡管知道官家的怒火與他無關,但對上位者與生俱來的敬畏讓他身體快過大腦“撲通”跟著跪下。

從他臉上滑落的劄子悠悠落在他眼皮子底下,細看紙張上橫風斜雨的字跡,裴瀲那廝的!

垂拱殿裏難得少了爭執,靜悄悄的呼吸都隱隱約約聽得見。

等了半晌,在他們心驚肉跳的恐懼中終於聽得了下文。

“建元六年,寧州太守身為地方官,卻與匪盜沆瀣一氣,謀財害命。建元七年,江南官官相護貪取稅銀。拋開寧州江南,其餘州府俱有大大小小貪汙案件。”

想是劄子代替出了氣,官家又恢覆了平靜無波的語氣。眾人卻開始摸不著頭腦。

方才分明還說的科舉舞弊,官家怎麽突然又說起前兩年八竿子打不著的舊案來了?

裴彥傅不知為何眼皮一跳,他下意識用餘光看向不遠處同樣跪著的裴瀲。

聞喜宴上的說辭只能糊弄那些還未歷經人心的新科進士罷了,他和劉翰秋等人會不知裏面有貓膩?

這世上沒那麽多巧合,所謂事在人為罷了。

他眼神剛飄忽過去,就聽得一陣玉佩叮咚脆聲,倏地又收回目光繃緊了脊背。

官家自木椅上起身,緩步走下木階。小六兒跟在身側,對兩邊的小黃門做手勢。

小黃門到底年輕些,他們從未經歷常朝上需要官家起身的時候,好在得了暗示,也趕在官家的腳落在地板上之前卷起遮面用的竹簾。

玉佩聲停在眾官員面前,從繼位起就沒什麽大功績大風浪的天子手執笏板,一字一句道:“自太祖開國起,大衡之制二百餘年。時至今日,不足甚多。朕深知其中利害。”

說到這裏,尚值壯年的官家目光定格在身形忽然僵硬的劉翰秋身上,用最平靜卻堅定的語氣拋出了段徹底顛覆今後朝堂的話。

“故昭告眾卿,朕欲仿真宗革舊制之弊,行新制之便。”

話音一落,寂靜的垂拱殿內頓時炸開了鍋,原本還垂首恭順的臣子一個個擡起頭,面容焦灼激動,甚至膝行而前欲扯官家的赭紅圓領袍下擺。

最先出聲的是趙晏臣。

“大衡制度是太祖親自定下,怎可輕易更改!官家切莫一意孤行!”

他臉色激動的漲紅,中氣十足的嗓音分毫不見懼怕。

既然禦史臺都率先出聲了,和禦史臺穿著同一條褻褲的諫院的人自然不甘落後,也厲聲指責道:“如今百姓安居樂業,大衡正是盛世,何來憂患之說。官家居安思危是好事,但也要遠離奸佞!”

官家垂眸問:“眾卿可都是大衡肱骨,何來奸佞?”

和他們不同,中書令陸仕覺站的筆直,手中的笏板直指裴瀲怒罵,“裴太常真是暗地裏興風作浪一把好手,卻不知你身為掌管祭祀禮樂之位,可愧對大衡諸位先帝!”

反正這朝堂是亂的不行了,裴瀲也沒必要還跪著給人罵,這會兒也拍拍衣擺起身,直視陸仕覺譏諷,“裴某是否愧對諸位先帝自有評判,倒是太祖看到今日大衡的朝堂,只怕也沒了不殺文人的祖訓。”

這句端的是嗓音平和,內裏多了普通文官沒有的淩厲尖銳。

時至今日,他們眼中狡猾的狐貍才露出刺撓的一面,竟是披著狐皮的大貓!

“你……”

陸仕覺怒不可歇,轉而對冷眼看著的官家憤懣道:“臣要彈劾太常卿裴瀲不敬先祖。”

未等官家表態,卻聽得從一片嘈雜中傳出聲嘲弄。

“中書大人和諸位真是雙眼漏縫。科舉舞弊愈發惡劣,州府貪汙盛行,百姓生而不舉,蠻夷擾邊卻無能為力。舊制之弊就在眼前,你們卻強說盛世,也不覺得滑稽可笑。”

平日朝堂上不常蹦出來刷存在感的陳君琮字字珠璣,令人矚目。

官家是打算看戲到底了,趙晏臣也將矛頭對準裴瀲等人,“小輩豈敢狂妄!”

“不敢學趙禦史與諸位的為老不尊。”這次接話的是孟阮清。

距官家說要改制不過一刻的功夫,朝堂上已經吵了幾番,黨派逐漸分明。最後以陸仕覺為首等人都不由自主看向從始至終沈默的劉相。

他們都知道,先帝真宗曾有意改制,當年便是因吵得不可開交不了了之,而那些人裏就有劉相公。

垂拱殿內詭異地再次恢覆靜謐,眾人只瞧得一向精神抖擻,身體硬朗的宰執顫顫巍巍起身,還未完全挪動步子轉身,就倏地如山石崩亂直挺挺後仰倒下。

“劉相公!”

“宰執大人!”

“君如兄!”

一時間,大殿內慌亂聲四起,離得近的官員七手八腳的沖上去扶住劉翰秋。

官家無動於衷,冷意直達眼底,揚手道:“你們沒意見,舊制得改;你們有意見,這舊制還是得改!散朝!”

這是徹底下了決心,再無回轉可能了。

“轟隆隆——”

醞釀了多日的暴雨頃刻潑下,震耳的雷聲伴著蜿蜒盤曲的閃電劃破天際,映亮了每個人的面容。

小六兒躬身急步跟著官家從後門退至垂拱殿,徒留身後仿佛天塌了般鬼哭狼嚎的官員。

衡朝平靜了二百餘年,除了遷都時的叛亂,終是掀起了第二次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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